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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夕望高城 ...

  •   寒暑更替,乌兔相催,自萧稹拜辞帝阙不觉已过了两月有余。幽州本是桑梓之地,只因他心在局中,这一番虽是衣锦还乡却无半点载欣载奔之意。眼见得一路风物不改故人却已远隔天海,携手咨访之处惟余北风残月,不由人将一腔热血都化作烈酒浇入肝肠,一边灼痛一边又生出许多凛冽悲壮的豪情来。
      到城中先趋至州府交割公事,张知州很是和气,寒喧奖慰了一番便叫他先行归家拜母。萧稹与母亲一别期年十分挂念,策马行到家门既不见有人迎候又不见喜庆之状,心中更是大为不安。急急往后院走去却被侍婢拦住引往祖堂,推门只见萧家几代先祖的灵前都燃了香烛,萧母严妆而立,神情极为肃穆。

      萧稹不敢怠慢,跪下向神主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又拜见了母亲,这才轻声问道,“母亲唤孩儿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萧母冷眼将他看了一看,慢慢说道,“儿贵为命官,不当受妇人责问,祖宗面前却不得说诳语。娘只问你,去年你随王大人同往京城,如今王大人一门遭刑你却夸官荣归,这是何道理?”

      原来自两家主人游宦京师,萧母与王同夫人便常相走动。不料一日正在闲话,却见许多兵丁差役破门而入东西隳突,将一干人等都驱到院中管辖。幸得随知州同来的一位少年官人喝住兵丁,好声叫众人不要惊慌,又拿出簿子一一勾对着人先将亲戚客人放出,听得萧母身份还特特遣了几名兵丁护送。后来街巷传言王大人被问了大罪,牵累一门老小俱要流放岭南,全家上下立时惊乱起来,只谓萧稹也难逃此劫。不料日日垂泪却毫无动静,后来几封家书到此也只字不提。萧母虽不知官场酷烈却觉得事有蹊跷,想到儿子先前莫名升官,恐怕是做下了什么背恩忘义卖身求进的丑事,故此逋一见便劈头相问。

      萧稹闻言心下一凛,面上不觉浮上几分难色。坐视王同被构陷一事本是谋虑深远,其中种种机括难以明言,想了又想还是把苦楚咽下,只道“孩儿不孝,致使母亲倚门悬望,此番归来正为朝夕定省侍奉母亲。诸事自有孩儿担当,望母亲不要忧虑,好好将养身体才是。”
      萧母见他言语含糊也不再多问,从此镇日只在后堂诵经为王大人一家祈福。萧稹深知当下情势错结危难,吉凶成败之间相去如丝,更不敢分神于家事。然而在外如履薄冰,居家又郁郁难抒,便不免时常怀想起与天子坐论时事灵犀相通的快意。

      幸而张知州柔弱谦和,继任以来凡举州事官吏大抵无所变更。众僚属本来相熟,虽也有因王同一事见疑的,面上却都不曾为难。张知州十五岁的次子仲厚更是与他一见如故,时常跟随出入。萧母认得那是在王家见过的少年官人,感念当日恩德也难得从后堂出来相见了一回。萧稹暗自留心他言行举动,只觉此子神思质朴心地端善,虽不如韩昭衍光芒璀璨摄人欲醉,却也不失他祖上方正淳厚的寒儒门风。因此渐渐以兄弟之情相待,一则是当真投缘,再则也是预为长远之计。张仲厚哪里知晓这些,只因到幽州这一年每每听人说起萧稹毁家纾难何等豪迈,心中便先存了敬意;及至见了面更觉得其人温文中透出威武,处置公事远较父亲明允果决,对人又极为耐心和气,真是书中圣贤活转过来也不如。种种仰慕原是少年人常有的心性,他自己不觉,只以为萧稹便是完人了。

      转眼到了去岁幽州解围之日,张知州率众人登城洒祭了一番,先前在城外管辖役夫协筑军城的幽州武职也都归来与祭。同袍相见自有一番宴饮,而这些人在周溪处受了冤气正无处发泄,说起孤城苦战之事无不眉目倒竖须发皆张。酒至酣处更无顾忌,又说起王大人禀忠尽责却阖家流放,便有人愤恨朝廷将边将血肉看得忒不值钱。张仲厚听了颇为尴尬,萧稹却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抚道,“朝廷有命州府焉敢不从。弟与知州大人已尽力回护王大人家眷,为兄心下...”
      话未说完,座上又有人借了酒力道,“我等俱不知王大人究竟得了何等罪名,萧大人时在京城,不知明白其中端的?”

      席上气氛一滞,萧稹眉梢微挑显出剑戟之势,眼色也骤然凌厉,有如弦上锋芒自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将酒都刺醒了几分。立时人人噤口不言,只见他稳稳地举起面前酒碗,沉声道,“萧稹既出外任,内廷之事不可再言。诸君见问,惟有一言相告:从上官守职州,忠也;从父兄守乡土,孝也;忠孝所在,万死不辞。”言讫将满碗烈酒一饮而尽却不放下,仍盯着众人问道,“诸君以为如何?”
      发问之人愣了半晌,忽然也端起酒碗饮干,又将空碗示给萧稹。众人如梦方醒纷纷痛饮,继而相视大笑,先前隔膜便在这痛快笑声中瓦解冰消。张仲厚为此时意气所激,也满饮了一碗,霎时面上烧得有如暮云,其后人声纷杂所言何事他全然不晓,只顾傻笑。待到宾客散去,萧稹见他中酒甚深又唤了茶来,他却一把推开,攥着萧稹的衣袖笑道,“萧兄真大丈夫。忠孝所在,万死不辞。”随后又含糊不清地咕哝几句,遂伏在桌上不肯抬头了。

      一番醉态惹得萧稹忍不住发笑,轻声骂着“小子偏爱逞强”便去扶他,手下却又乍然顿住,一副面容渐渐浮上心间,正是那日韩昭衍在蹴鞠场外鬓发散乱双颊飞红的模样。同是十来岁的少年,不知皇帝醉后却是如何?随即自己暗笑,那少年天子慎重周密喜怒无迹,又怎会在人前酣醉;若有也当是佯醉,心中不知要何等清明。然而心思易放难收,又兼受了酒力放纵,他不由得忆起两人相处时种种携手抚肩举动厮磨,细想来却并非刻意张致。这般边忆想边思量,竟未觉窗外天色渐已如墨,直被更声惊动才回过神来。张仲厚也转醒坐起身,迷迷糊糊地看了他片刻,怪道,“方才我只当萧兄海量,原来是这时才散出酒来。”萧稹也觉出面上发热,明知不是为酒,被人说破更为尴尬,也不答话,径直将张仲厚扯起来便走,心中却止不住暗想此际身边若是韩昭衍便更好了。

      及至年下,朝廷按例为边关将士拨下节赏。那日散朝,苏夷合入内言道,“边塞戍卒去乡井履险地,平居冒风霜、有事惊烽火,俯仰忧愁诚为不易。故朝廷每予赉赐以安其心,此万全之长策也。然幽州形势不似他处,天雄军自当北狄经历寒暑,筑城开濠艰辛独迈。今节赏同于别部,臣恐怕天雄卒将有不平。不平而鸣,则幽州危矣。请陛下于常例外特加褒奖,以合节赏之旨。”
      韩昭衍忙点头应道,“苏相所言极是。”待听了赏钱数目却又露出勉强之色,喃喃道“这许多、这许多。”苏夷合也不搭理,径自作别往三司去了。

      他离开半晌,韩昭衍仍坐在案前神色不豫,似是有种种忧虑在心。柳公公在旁知皇帝并非吝惜银钱,只当说起幽州又触动他心事,便故意皱眉道,“苏夷合言天雄军不平,老奴却看陛下不平;非但陛下不平,老奴亦替陛下不平。”
      听他绕出诸多“不平”来,韩昭衍忍不住笑问,“朕有何不平,你倒说说。”
      柳公公仍做愤愤,只说“陛下为幽州费了许多感叹,到年下却没节赏,老奴故此替陛下不平。”
      韩昭衍闻言诧异,片刻后悟到自己近日来触景生情大抵有些胶漆胡越之感,或有疏忽被人窥去,不由得面上一红,既而正色道,“幽州既是国家重镇,如今音讯相隔,朕岂能不日日在心?”

      柳公公此时也觉出唐突,细想过才应道,“记得萧大人临去时曾言此事不易见功,请陛下宽以时日。况且老奴听陈大人意思,萧大人在彼处倒也顺遂,不过工夫未到不得施展罢了。望陛下安心莫要多虑。”他却不知皇帝先前所虑的原是苏夷合要以赏银收买军心,怕那丈婿二人恩威并用将天雄军牢牢拘住,叫自己一番辛苦俱成画饼。如今被他几句劝慰却勾起当日与萧稹依依相别的情状,忧虑之上再添郁结,神色倒愈发冷淡起来。
      静了半晌,韩昭衍忽然阖目曼声吟道,“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
      柳公公屏气听着,他却只将这几句再□□复,面色渐渐宁静如水,直叫人看不出此愁竟是何谓了。

      不多日赏钱赐下,天雄军因苏夷合之力已是多得了半分。银钱出自内帑本不与州府相干,周溪却借势强要幽州加送米菽布帛以全朝廷褒赏之意。张知州心知幽州战火初平仓廪未足,碍于周溪是苏夷合甥婿却不敢回绝,只推病交给萧稹打点。萧稹亦深知周溪刚愎倨傲,非柔顺婉转不能悦其心,故此也不推脱,以知州之名行文命长吏按户征敛,又遣人暗地将节度敲剥聚敛的言语放出。不几日诸般物事皆备,他又亲自押往天雄军驻营处,一则是以示殷勤,再则是要趁此观军中之隙,不料行至营中却先被周溪奚落威慑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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