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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槐荫道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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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萧稹与张仲厚一番言语心内越发沉重,回府时只觉得头脑昏昏遍体酸痛,便径往居室休息。未及更衣,老管家又过来禀报一位世交杨夫人来见老夫人,请他也去会面。萧稹知这不过是年节习俗并无大事,只推托不去。老管家却沉下脸色说道,“小官人官身行事自然叫人看不透,然而以小人见识,哪怕是做了天子也当有母子之情。昨日大雪小官人不归,老夫人一夜不曾合眼,只怕小官人在哪处山路跌了闪失,天亮便叫人在城门守着。当着杨夫人在家里,小官人只管去拜见,哄老夫人几句母子和好了吧,不成竟这么一直梗着?”
萧稹被他说得很是惭愧,又知母亲最是明晓大义,皆因自己再三缄默才隔阂至此。细想来虽不能尽吐衷曲,将几句婉转言辞哄一哄老母又有何不妥?遂作揖谢了老管家,将官服换了寻常衣服往堂上相见。
杨夫人见了萧稹先是极口夸了一番,又笑问萧母道,“老姐姐养得好儿子,这样威武人才,且已做了官,怎么却还不与他结亲?”不待答话又问,“莫不是小官人在京里见了国色天香,竟看不得这幽州城的女儿了?”
萧稹平素心思都不在此处,听罢霎时红了脸,讷讷应着“夫人取笑”。杨夫人便拉着萧母的手说道,“老姐姐若不嫌弃,我有一位侄女脾气相貌倒是极好,年岁家境也相合,何不遣人探问探问?”
一句话直说得萧稹暗自叫苦。他自幼眼界高远,从不把娶妻生子当作毕生事业,接人待物虽也谦和,内里却未尝没有眼分青白的傲气。二十岁上父亲亡故守制三年,其后屡次有人提亲都被他用功名未立敷衍过去。母亲虽不曾责怪,言谈间却常羡人含饴弄孙,可见亦是盼着他早日成立家室开枝散叶。如今他年近而立又身为命官,再行推拒只怕更使母亲伤心,若要应承却又万万不能,一时间当真如坐针毡。
他这厢正在为难,萧母却叹息道,“你只见他做官威武,却不见知州王大人那样好官也被阖家流放,何况这不肖子?只怕日后连累我萧氏一门的便是他。我镇日诵经祈福还恐不够,怎能再叫好人家女儿受他牵害?”
杨夫人闻言如咽,随即神色颇有些恼怒,然而终究不能再说,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萧母也不多留,送至院中,也不看儿子一眼就回后堂诵经去了。萧稹立在外面,只觉得满目雪光刺得酸泪欲坠,头脑愈发昏沉,勉强回到房中便支持不住倒在床上。
恍惚间忽已天明,他正起身冠带,老管家却破门入内哭喊着北狄大军已到城下。刹那间府内乱声迭作灯火大起,男女家人往来奔突开箱破柜,半是收拾半是抢夺。他顾不上家中慌乱,径直上马前往州府,正逢王同自内而出,握着他手臂老泪纵横,道是天雄军卒作乱,引来北狄兵马前来叩关夺城。
转眼两人又到城上,下望正如当日北狄攻城时,前有步卒携云梯攀爬,后有投石车掷来大石不断,而狄人精锐游走于道路阡陌之间将幽州合围得铁桶一般。仓皇四顾却见城上惟有王同与自己僵立,方才想起幽州守兵早已并入天雄军,城中丁男亦供役于营中,此刻不是反戈随同攻城便是已膏了北狄锋锷。
倏忽眼前一黑,仿佛被人绑缚前行,良久方能立稳。半晌稍定,见己身在一处营帐中,四面陈设一如少年行商时所至平常北狄人家。俄而帐外喧哗,王同被虏兵以白刃逼至帐中,身前有人言语,语声琐碎不可辨。定睛一看,却是苏夷合与狄人酋长面南并座,似是正在劝降。不多时苏夷合面目骤冷,叫人与王同奉酒。只听王同清楚应道,“此去当见先帝祖宗于地下,岂可饮醉。”语毕便推开酒盏昂然而去。他心知王同乃是慷慨赴死,立时大恸,却恨身不能移口不能言,欲一呼作别而不得。随即有虏兵进来回报“将王同、萧稹满门斩讫”。他闻言遍体冷汗,当真心如槁灰只求速死。
座上苏夷合却又做指划,且双目如电盯着他冷笑了一回。帐门再掀,他本已垂目不看,一团绛红却生生闯入眼帘,竟是韩昭衍也被捆了进来。到此际他却觉胸中死灰又勃勃复燃,烧得一身与心魂片片俱碎。苏夷合在那厢冷笑道,“陛下若肯安生,亦不失为几十年太平天子,奈何却受这等奸人挑唆?如今也留不得了。”一旁虏兵便上来将韩昭衍踢倒在地,眼看着又要踏上脚去,他死力一挣竟似解了符咒,大吼着向前扑去却立时惊醒。
原来萧稹这一趟行走天雄军,先是在周溪帐中当风良久,又接连两夜不曾暖睡,已是着了风寒。更兼重重心事内外交攻,此际便发起热来。梦中种种不安焦虑都由这体热而起,又都与那忧思相关。他虽醒来,身上却仍自汗出如浆,一时口干舌燥愈觉难耐。勉强阖目只觉杳杳冥冥如在云中,心无定见、百事攒来。想到王同,便见王同病卧于草莱气息奄奄;想到母亲,便见母亲布衣跣足被人詈骂驱赶;想到韩昭衍,便见韩昭衍手捧鸩酒含泪而饮;总之向来深所畏惧而不肯言之事此刻皆在眼前,倏忽惊寤哪得安眠。
如是再三,真叫人恨不能当即骑马冲出城外在风雪旷野中嚎啕几声。然而如萧稹这等人向来自持自矜,故此只得呆坐于床上一任心神翻覆浮沉罢了。这般坐了半夜,他忽地起身到箱中翻找,不多时便将一个莹白的东西拿在手中,原来是当日皇帝所赐的玉砚。人言玉能安神,果然不虚。他重又躺下,却将玉砚放在心口,右手又用力压上,直至那冰冷物件变得暖润宜人、砚痕压入胸前而字痕压入掌内,方才觉得心中安定下来慢慢睡去。
塞外节候偏晚,二月河冰始开,春绿却迟迟不至。时值农户准备春耕,萧稹又往天雄军去了一次,厚礼卑辞只说幽州当烽火之余仓廪不足,恳请周溪放幽州役夫归田耕耘,也好供应大军平日所需。周溪见军城完工在即便应允下来,只是加索了一笔代役银钱。了却这桩心事,他又与张仲厚悉发幽州库藏,趁锻工锻打农具之际依宫中图谱造出数百□□来,日日招募闲散演练。其时北狄在天雄军营北约二百里处也营了一处城镇驻兵,只因其民不耐城居,故此兵马不多未敢轻易犯边。萧稹寻得先前王同安置的细作,仍叫其混入狄人之中,非行军大事不可贸然勾通。
到五月间种种事项大抵安排妥当。端午日张知州召集僚属共插菖蒲其乐融融,次晚天雄军卒变乱之信却訇然而至,如毒疫在幽州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