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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行行重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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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祭田猎归来是一番叙功行赏,苏夷合自然要趁机提拔安插在禁军中的亲信。然而这行赏向来是上下同气一荣俱荣,没有下属升官上司反倒落职的道理,故此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侍卫亲军步军等衙门的大员他暂时还摇撼不得,只好放在心里慢慢算计。韩昭衍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各职官受赏叙迁履历条目,心下却十分留意,暗自估量哪些是苏党哪些是叨光。忽然听到苏夷合笑了一声,忙打起精神准备应对。
“陛下在围场射猎之际雄姿勃发,真是少年英主。老臣总算不负先帝所托,日后归政于陛下,亦可安心田亩矣。”苏夷合话音含笑十分慈祥,目光却紧紧盯在皇帝脸上显得十分阴鸷。
韩昭衍顿时脸色衰颓,呐呐应道,“苏相莫要取笑朕。朕只以为自己箭上功夫不错,不想人外有人,这一番全叫侍卫们给比了下去,日后再没脸跟他们出去打猎啦。”原来他耳听得这话是在试探却又不能不应,只好先把真话拿来搪塞,再看苏夷合做何发挥。
苏夷合闻言笑意更盛,柔和劝道,“陛下也不必懊恼。圣人曰,一张一驰,文武之道。我大尹历代先皇都是文武兼备,如今陛下学问大进,正可分出工夫修习射御之道。臣欲教将作监整饬宫中后苑以供驰骋,陛下以为如何?”
他这才心下稍定,知晓还是让他耽于游乐的意思。然而若真去修习射御,一则难免苏夷合又要遣人进宫以教习为名实行监视,再则也显得太有抱负了些,心念转动,忙说自家学问还差得远,又做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道,“朕先前不过骑了小半天马、拉了三次弓,至今还觉得四肢疼痛不已,天天骑马射箭岂不是要累散了骨头。苏相可饶了朕吧。”
听他推脱,苏夷合故意放下脸色道,“些许辛苦都禁不住,还谈什么宵衣旰食日理万机。陛下镇日食甘衣暖出銮入辇,以至于四肢委随筋骨挺解,绝非养生之道。不拘如何,陛下总要强起活动才好。”言罢便停下来,逼着韩昭衍回话。
韩昭衍面有难色,犹豫了半晌才小声说,“朕在围场见他们蹴鞠倒也有趣。”
这蹴鞠与斗鸡、走犬、六博一般都是些市井无赖的游戏行当,苏夷合见他堕落如此自然满意,立时答应并许诺在侍卫中挑选人手以做玩伴,更不慎写下手令叫人送到内殿直衙门不提。
皇帝这边虽暂时应付了苏夷合试探,话已出口却不得不去圆全,只好不时召集侍卫内监到后苑场内蹴鞠取乐。他心里固然不喜,临场却常是兴高采烈模样,柳公公见了担心他当真沉溺,便寻机劝谏了一番。韩昭衍却笑道,“朕闻蹋鞠本为黄帝所设,以练武士知有材。高祖用其娱乐太公,汉书却又将其列为兵法。可见事虽为一,用则各异。你放心,朕自有分寸。”
柳公公听了又进言道,“老奴孤陋寡闻,不知蹴鞠竟有这样来历。现今听陛下说起,倒有一个念头。老奴见这场中很有些身手敏捷的少年,陛下何不结纳以为自备之计?”
韩昭衍听了大笑,笑过才摇头道,“以当今之势,苏夷合不敢杀朕,朕亦不敢杀苏夷合,何必结纳健儿惹人耳目。”
他虽说得雄辩笃定,柳公公却还不能放心,遂私下里向萧稹询问。萧稹听柳公公将韩昭衍话语一说,便将利害看得十分明白。如今天下皆知宰相专权,一旦宫车晏驾他便是第一可疑之人,弑君再立有百害而无一利,想来苏夷合断不肯冒这等天下之大不韪。从另一面道来,要在宫内狙杀苏夷合也不难,然而他有顾命之名,虽然言行谮越,真要杀了也是师出无名。况且皇帝尚不能亲政,君威未立羽翼未成,朝中百官心思浮动,苏氏一死必然自相攻矸,届时若被人袭了苏氏旧辙借扶危定乱之势行事,天子将反受其害。便是没有这等枭雄,以北狄蠢蠢欲动之势朝廷也绝不能动荡。萧稹想得清楚,却忌讳察知渊鱼者不详,便不与柳公公解惑,只笑道,“公公为陛下用心至此,下官自愧不如。此事确实可虑,下官若得机会也当向陛下进谏。”柳公公知他所言在韩昭衍心中极有分量,这才放心去了。
几日后萧稹在阁门当值有折子要送往内廷,适逢皇帝在后苑蹴鞠便传他过去。他行到鞠场,只见韩昭衍衣解发散双颊绯红,正一边叫内监侍卫都去呐喊助阵一边汗淋淋地走过来,乍看上去与往日幽州城中见过的无赖少年倒没什么两样,然而其眼神飞扬中却自有一番英气。
韩昭衍到了廊上先对他一笑,伸手便要去拿冰盘里镇着的锦帕拭汗。萧稹见那冰盘在盛夏天气里还腾着袅袅凉气,恐怕冷热相激惹出病来,忙格了一下,又顺手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韩昭衍微微一愣,便自然接过擦拭起来。两人这一番动作转瞬即逝,连旁边柳公公也不曾发觉,到晚间服侍皇帝就寝时才疑惑起他从何得来这宫外的东西。
萧稹见韩昭衍已将外人遣开,便轻声道,“乍冷乍热,肌肤有所不备,于圣体不佳;乍静乍动,他人有所不知,亦恐有变。先圣屡言中庸之美,望陛下三思。”
近来韩昭衍正是十分谨慎,既不时呼嚣游戏示苏夷合以荒废,又不肯过度沉溺留下汉霍光废昌邑王的话柄,更暗自算计时日要给陈仁甫传递消息,着人寻出先前送到内殿直的宰相手令来弹劾苏夷合。如今闻得萧稹言微旨远切中肯綮,心中更觉灵犀相通,不由在他肩上拍了一拍,笑道,“卿教诲得是,朕知晓了。”随后手上略略用力把他拉近,将手令及弹劾一节细细嘱咐。萧稹再度惊诧于皇帝见机长远滴水不漏,看着眼前倜傥跳荡举止亲近的少年一时竟生出些“是耶非耶”之感。
此后不多日,朝中果然有人弹劾宰相不思顾命辅弼重任,反而教唆皇帝荒淫放荡耽于逸乐,言辞十分犀利,直道苏夷合其心可诛。只因有手书白纸黑字历历在目,苏氏衔恨于心却也不好强辩,又值皇帝场下受凉大病了半月有余,蹴鞠一事便就此放下。韩昭衍病后一直精神短少,上朝对奏之际都做恹恹之状,仍旧回复先前事事不问全凭宰相做主的情形,听任苏夷合享天下富贵而受天下怨谤。
天治三年九月,武官五年磨勘之期至,苏夷合用心尤甚,不顾政出私门之讥日日召集东西两府亲信官员商议。当初李政罢官牵带诸多门生故旧皆被左迁罢黜,北方几路刺史以上武职几乎为之一空。苏夷合多年经营皆在朝中,一时也找不出这许多人补任,各地往往有以低阶散官暂守高阶职事的权宜处置。如今一经磨勘,如资历不足、处事失当、老迈糊涂乃至文书错漏而应免去的不时可见。陈仁甫心中既存着计较,目光便尽往幽州及天雄军看去,并叫萧稹连连到苏夷合府上谒见恳请。
然而幽州亦是苏夷合眼中要害。现任张知州乃是苏氏发蒙老师之子。由河北前去的天雄军据两座子城设军仍号天雄,节度则是苏夷合的嫡亲甥婿周溪。此人年纪四十有余,靠父荫入仕后渐渐做到团练史,说来也算正经武职出身却未尝经过战阵。如今一朝被擢拔为重镇节度,下辖又是李政门生带出的副将兵丁,不免疑心众人不服,故此很是刚愎苛厉。陈仁甫前思后想,若要便利行事自然是在府不如在军,待苏夷合问起,便只说不如将萧稹遣为天雄军节度判官、掌书记等职,得力时自可扶助周溪,若不得力时有节度辖制也可不失万全。
不料苏夷合却大为摇头,缓缓说道:“萧稹虽然谦恭自守甚有分寸,幽州毕竟是他家乡所在。若叫他入了天雄军,正可军、州两处借力,万一心怀异志鼓动起来反而不好弹压。”陈仁甫听了惊出一身冷汗,只怕苏夷合变卦,忙问“下官听得恩相已许了萧稹回乡,故此心思只放在幽州一带,莫非恩相对他别有处置?”
苏夷合闻言嗟咨道,“我看此人颇有些才干,既已提拔他做了阁门舍人,自然不妨就势一用。只是这用也有用的手段,幽州重地切不可掉以轻心。”他闭目想了一会儿,又笑道,“他先前是权游击指挥,此番若做个通判也可谓风光。”
说来这通判一职既是州府副长官又兼中央耳目监察之责,知州凡有行文都要他共署,实在权威不低。可尽人皆知张知州是苏夷合心腹,谅萧稹何等胆量也应不敢与之分庭抗礼,至于监察之权则更是笑谈。而有行文共署一条克制,幽州政令若有亡失他也难逃其咎,自然不得不尽心从事。苏夷合想得十分周全,便不管通判向来由文官充任心中径自定论。陈仁甫先前唯恐事情生变,如今虽然不甚遂意却也不好再说,只得又恭维了苏夷合一番。
因此事直系萧稹前途,陈仁甫不欲教他先行知晓,便寻了个机会直接传给柳公公。韩昭衍听后很是郁郁,闷坐了半晌不肯开口。他原本一心要萧稹从边事上建功、握住兵权好做助臂,谁知却被苏夷合轻轻拨转安置到这有名无实的幽州通判上去,实在是心有不甘。须知大尹二百五十四州多少知州通判升迁罢黜皆在苏夷合手中,萧稹这一去便如滴水入海湮灭无迹,不知埋没到何时才有出头之日。不但难为自己张势,只论他胸中韬略眼底抱负便深深可惜。况且韩昭衍隐忍已久,骤然为此事发力用了无数心思,算无遗策却落得这般结局,不免挫折气馁,一时恼道,“早知如此倒不如叫萧卿留任阁门,还可与朕常自相见。”
萧稹被召来商榷,进门处刚好听到这句,心中一暖也生出许多缠绵牵挂的意思。韩昭衍见他前来自觉失言,便端正脸色问道,“这幽州通判一职,爱卿有何谋划?”
见他沉静下来萧稹反而有些失落,然而此际不及多想,只拱手道,“臣闻善战者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险则险矣,却自有可为之势,要在知机而已。欲成幽州事总须勾通州军,而臣不可兼任两处,不在此便在彼,通判亦是嘉职,实不足以自沮。然事有操纵自我、可一举遂成者;亦有服叛在人、必持久而就者。今幽州事不幸为后者,望陛下勿以速功见责。”
韩昭衍将他清朗英挺的面容凝视了片刻,方才露出一点笑意赞叹道,“言不妄发,性不妄躁,喜怒不动于心,卿可谓其人。”继而眸光一转,又说道,“朕还记得在围场时爱卿曾言道未见东越西南夷而不敢大言吊伐。如今幽州形势如何难以预料,朕也不欲咄咄问计,一切全凭爱卿见机行事。只有一言爱卿务必要记在心上。”
说着起身走到萧稹面前,握住他双手切切言道,“人情反复事或不济,卿当为知己珍重一身,留待后期”。
萧稹被这一句话逼红了眼眶,当即跪下来,额头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不能开言。殿中香炉飘出轻烟状如水云,仿佛载着离愁一般绕在两人身边荏苒不去,更衬出易水壮别的悲切。良久萧稹感到有水滴落在额上,随即手中一空,眼前蟠龙衫袍也匆匆而去。他心中似悲似喜,朝着韩昭衍离开方向伏地稽首三次方才离去。
旋即京官外任诸人各自赴阙谢恩,凡曾任馆阁近职者天子皆有赍赐。萧稹回府打开皇封,只见其上是一束图谱,细看乃是名为“□□”的兵器制法,图上钤着内库印鉴及奉圣年号,似是被荒疏了的旧物。图谱下则是一方莹白玉砚,素面上篆刻着“知微”二字,笔法刚劲而熟悉,显然是皇帝御题。他抬手抚过温润光洁的砚池,指尖落到填金题字上轻轻描摹,口中念出的却是“景晰”这个不再被提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