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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衔恩非望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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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衍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时间眼光悠远而神色眷恋,默然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朕冲龄为魏藩世子,极是顽劣骄恣。一日盗乘府中骏马与城中无赖少年竞逐于夷门内外,被太傅告到父王面前。朕自知不悛,攀衣流涕膝行请罪,父王却笑道‘人非生而知之者,必学而后得。解惑明理皆赖师傅,则师之优劣亦大事矣。孤正不欲我儿误于腐儒之手。’自此躬亲训导,处置国中事皆一一详解以教朕。父王常苦于风疾,病或小愈,便携朕登大梁城指点三晋旧事,谓‘国家轻废武备久后必有边患复生。魏地一望平川,物产信美却是四战之地,一旦北狄突破幽燕防御,将长驱直入而至于此。我辈身为宗室藩属,当拒城血战以卫社稷,不可临阵脱逃苟全性命。’言辞激昂之处全无一点久病颓唐之色,俟垂目顾视朕则面有哀戚,道‘却恐孤病不及见此,反为儿他日之忧’。”
话到此处又想起父亲弥留之际紧握着他的手切切叮咛,说“我儿英睿刚断,虽冲龄继位孤亦无忧,然有一事儿须谨记。方今陛下无嗣,百年后当以宗室子为继。若我儿得入大统,自应振奋朝纲一扫三十年浮靡;若他人登基,儿当韬光养晦,不可整兵布武以为速祸之阶。”言犹在耳而墓木已拱,如今他虽为帝王却不啻幽居傀儡,念及父亲遗言更是悲不自胜,不由眼里浮出泪光,哽咽道,“可叹朕幽居于深宫,山长路远风波险恶,欲一哭于父王陵前而不得。悠悠苍天,此恨何极?”
因韩昭衍之父体弱多病在位日短,外人都当他是个循规蹈矩的藩王,却不知竟是这等人物。萧稹初听他追忆也是思慕不已,深深感叹魏先王心有远志而身力不遂,英年早逝抱负不展,撇下幼弱孤儿,临终时当有无限憾泪。及至见到韩昭衍泫然欲泣的悲怆模样又转为怜惜,暗道自己虽已失怙却有母亲在堂,且天地之大尽可遨游;而他贵为天子却如雏鸟陷于网罗,便是终朝啼血又有何人可依?心中豪侠意气与同病之情并生,不由柔声劝慰,“古人云,修短在天、知命不忧。陛下素来洞达,深于孺慕之情亦当保重圣体,方不违先王谆谆教诲。且先王以未驰之志寄于陛下,今见陛下聪明英悟,外以深沉自养,内怀雄武骏烈,在天之灵亦当宽悦。至于谒陵拜祭又何患无期?”
韩昭衍也自感失态,被他劝慰便有些羞愧,强自应道,“朕一时溺于父子之情而忘大计,幸得爱卿在侧,不然恐将为人所趁。”
萧稹听他语气仍有郁结而脸上更添愧色,便暗自埋怨自己疏忽。方才一番话虽十分在理,却忘了韩昭衍本来就已是自持多虑的性情,难得将心事吐露一些却强被压抑,性情上反而不佳。忙改口说,“臣闻孝者德之本。父子之情出于天性,而明君顺之以治天下。哀丧严祭,既是人情又是圣贤教化,陛下何溺之有。”
这时韩昭衍已然平静,只微笑着说,“爱卿不必为朕开脱。天子之孝,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行于四海。朕空负思慕,焉敢称孝。”略顿一顿又将话题带开,向萧稹问道,“朕常听人言边塞儿郎自幼便弯弓骑射,卿不谙弓术却娴于鞍马,其中可有什么缘故?”
见他脸色开霁,萧稹这才放心应道,“臣少时轻狂,父母唯恐招惹是非,便严加拘束不许演练弓马。后先父见背,臣接掌家事常要往来奔波,方才学习骑术。跌撞多次勉强得知驾驭之道,弓箭上却因年长难练目力而全无尺度,以致贻笑于陛下。”
他话虽说得谦逊神色却十分坦然,显见是不以此事为羞。韩昭衍知他身负将帅之才,战胜攻取之间讲求的是抚军用士料敌合变,原非以武艺拳勇骄人。然而忆及幽州军报中“登城守御日夜匪懈”之语,又不免遐想其披甲执剑独立阵前的英姿,遂抚着萧稹手臂感叹道,“中原虽亦有纵马驰骋处,却终嫌逼厄。朕读古人诗至‘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师’等句,未尝不遥思大漠长河万里、蛮烟瘴雨千年,直谓铁衣雪色宝剑星文才是男儿得意滋味。可惜身处宫闱,今生恐难遂愿。爱卿占此胜境,且为朕细细描摹。”
时值夏至天气已热,两人先前奔驰一番都已见汗,如今捡清凉处缓行,微风吹拂正是心爽神怡。此际韩昭衍伸过手来,两骑便挨得极近,至于腿脚相摩全没了君臣上下的隔阂。萧稹被他说得兴起,便持鞭就空指画幽州山川地势,韩昭衍注目而视,倒像是空中真有一幅舆图一般。
“幽州城西北正值燕山余脉,山势不高却连绵不绝,将半壁城郭包裹得十分严密。诸峰间道路蜿蜒如肠不宜骑兵,而彰武、长宁两座军城又正扼门户。北狄若从西北攻来,各处烽燧举火,我军出幽州以二城为据,视敌之强弱为进退,更可以奇兵预伏山间断其后军粮道。北狄若绕山而过则行路不止四、五倍,我正可袭其疲弊不备。但若不幸失却幽州,京师虽尚有山川屏蔽,三晋河洛之地却尽受胁迫,便是先王所言非拒城血战不可挽救之时。”萧稹凝重神色至此缓了一缓,又说道,“此为守势之高下,若论及攻略北狄纵马大漠,更需先稳据幽燕,然后可出居庸关、越古长城直抵北狄腹地。虏庭迁徙于草原之中,一路摧城则战线绵延必至后继无力,惟有一击破其主力方可得百年安宁。然北狄亦有王气,我朝终难迁中原之民于彼处,欲尽收其地则难矣。至于东越及西南夷,臣未曾亲见其人民风土,尚不敢大言吊伐之策。”
韩昭衍见他经略缜密而言辞谨厚,不由嗟赞良久。忽然手上用力一拍,睨着萧稹笑言“他日朕若有穷兵黩武耗疲民力之暴,爱卿恐亦逃不过教唆罪名。”
萧稹闻言却正色道,“用兵者利害相间,虽汤武奉天伐罪亦不能不驱策民众,故有‘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之句。可知义暴相去不远,惟在人君用心而已。”继而语音转为柔和,笑问,“陛下知臣曾守幽州,便以为臣能以一敌百箭无虚发,这却又是何人教唆?”
一番调笑教人抗辩不得,幸而韩昭衍也不着恼,反而大方承应确是自己轻率失察所致。言讫神色一整,直视萧稹道,“昔陈子云射不穿扎马非所便,自徐州一战知名,继而四十七战平三十二城,前无强阵攻靡坚城,风采俨然若神。今幽州之重胜于徐州,而卿锋锐不亚子云。待到朝中廓清之日,卿当尽力前驱,勒名山、收金人、克服蛮夷、澄静四海,朕必裂土以酬卿。”
萧稹不料他忽然说出如此郑重之言,怔仲片刻,也肃然拱手回应道,“臣不敢望丹书铁券砺带山河,惟愿陛下之心长如今日。”
两人目光纠缠良久,似将君臣知己之间种种相信相疑难以言表的衷肠都诉尽了,韩昭衍才轻轻颌首极缓地说道,“卿无负朕,朕无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