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HP|Alive》RandomSomeone

6、第 6 章

　　06.

　　1903年。赛德港。

　　非洲大陆的太阳像烈火一样灼热，广阔的运河在艳阳之下波光粼粼。水面无风，炽热的高温炙烤着整个大地。

　　阿不思给自己施了保温咒——在埃及的三年，他早已发觉保温咒不仅能在夜里御寒，更能在白日驱逐暑意。分明是同一个咒语，但使用者的意图不同就会造成结果的千变万化。魔法如此玄妙，起心动念皆会导致剧变发生。巫师在世上存续超越千年，可纵使是梅林也不曾认为自己能够全知全能，窥破有关魔法的一切奥义。

　　船舱中空气浑浊，汗水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味道黏腻地包裹着阿不思。尽管隔一阵子阿不思就会补上一个清新咒，仍是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哈利无法闻到味道，只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阿不思心情憋闷地打喷嚏。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哈利笑弯了眼角，但那双绿眼睛里的戏谑却藏不住地闪闪发亮，“原来你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我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我以为你已经很清楚了。”

　　阿不思神色郁郁地咳了两声，接着忍无可忍地打开了客舱的门。门一开，走廊里更为浓重的糜烂气息扑面而来。

　　“我去甲板上吹吹风，你跟我一起吗？”他回过头来望着哈利，“就当是……陪我晒晒太阳？”

　　“当然。”

　　说是吹风，但正午时分的运河水面却无风也无浪。好就好在甲板上始终比狭窄的客舱要宽阔许多，那混杂着糜烂气味的空气不再侵扰阿不思可怜的鼻腔。炽烈的阳光包裹着阿不思，因为魔法的保护而无法伤他分毫。阿不思深吸了一口带着灼热沙土气息的空气，习惯性地回过头去找哈利的影子。

　　哈利靠在船舷上，目光锁住了远处岸边拉着轮船的纤夫。几十个赤着上身的纤夫佝偻着腰，背上是像小孩手臂一般粗的纤绳。汗水从黑色的皮肤上滚落，很快被烈日灼干了，在浅浅的水面上生成一股蒸腾的热气。

　　“船……是这样拉的吗？”哈利喃喃道，“我从来不知道。”

　　“是的。”阿不思怜悯地看了一眼水里劳作的人群，“麻瓜没有魔法，只能靠着压榨别人而活。坐拥一切的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下位者的劳动果实，平民为了生存又不得不出卖一切。”

　　“包括生命？”

　　“包括生命。”

　　哈利徒劳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对比眼前的切实存在的苦难，一切语言都显得过分苍白。

　　“我们能做些什么吗？”哈利最终讷讷开口，“我从来不知道这个时代是这样的……”

　　“很遗憾。”阿不思叹了口气，“不能。这个时代从来如此，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保密法的条例越来越严格？”

　　“为了保护麻瓜？”哈利试探着问。

　　“为了保护我们。”阿不思悲哀地看了哈利一眼，见对方似乎不太理解，进而解释道，“麻瓜的扩张越来越强大，终有一日会侵扰巫师世界，而我们很可能无力抗衡。倘若不加以阻止，恐怕所有巫师都会为麻瓜永无止境的欲望陪葬。”

　　麻瓜生来就带有某种残暴的特性。他们崇尚掠夺赞美扩张，他们憧憬力量并歌颂强权。伦敦的报纸不会刊登遥远的埃及、亦或印度、又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人民在用血汗为他们的欲望服务。伦敦的报纸只会歌颂帝国雄踞一方称霸天下。阿不思毫不怀疑，倘若巫师群体像中世纪那样暴露在麻瓜社会之下，这个世界上将不再存在巫师和魔法。

　　欲望，从古至今都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难道我们就这样视而不见吗？”哈利握住了阿不思的手臂，“我们难道不能做些什么吗？”

　　“怎么做？”阿不思反问道，“征服麻瓜世界吗？将巫师世界昭告天下？”

　　“不……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哈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似乎想否认阿不思悲观的假说，可又没有一个可行的想法。阿不思看着茫然又无措的哈利，猝不及防地想起了三年前的夏天。就是那个夏天，格林德沃带着同样悲观的假设找到了他，说服他一起寻找死亡圣器用以征服世界。只要他们是不可征服的巫师，是最强大的存在，那么麻瓜的扩张也无法阻止他们攫取权力。世界将不再属于麻瓜，世界会属于他们。

　　死亡的征服者！不可战胜的死亡主人！阿不思曾经沉溺于强大又残酷的幻想，仿佛整个世界唾手可得。可是现实很快狠狠地还他以耳光。比起远在天边的权力和斗争，近在咫尺的家人才是阿不思需要照顾和保护的一切。他终究为自己的忽视付出了代价。

　　回过头来，阿不思不得不承认那时自己年少轻狂，因而会沉迷这样残酷又不切实际的、对权力的渴望。麻瓜的扩张会伤害巫师，那么巫师的扩张呢？格林德沃不在乎麻瓜的牺牲。苏伊士运河上拉船的纤夫和麻瓜的首相对他而言没有区别，他们都是低劣又愚昧的物种。注定要名垂千古的伟大巫师怎么会在乎自己这一生是否踩死过几只蝼蚁？阿不思没有忽视流血的可能，可醉心幻梦的阿不思却对自己剩余不多的良心进行了一番行之有效的劝说。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牺牲无可避免。”

　　阿不思闭了闭眼。他无法忽视自己曾经犯过的错。

　　他必须远离政治，远离权力，远离这一切真实又悲哀的现实。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权力所迷惑，进而暴露自己深藏于骨血的残虐本性。他必须对这一切展示出麻木，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变成别人苦难的加害者。

　　还好有哈利。阿不思睁开了眼，望着仍旧趴在船舷上的幽灵。哈利对待世界的热忱时刻牵制着阿不思。他不会再次堕入对超越死亡或者挑战世界规则的渴望。这一次，阿不思想要做个正直的好人，就像他的父母、像他自己期望的那样——做个好人，保护该保护的人和事。

　　他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

　　晚霞拥抱蓝天之后，船靠了岸。群群飞鸟扑棱着翅膀没入丛林，阿不思踏上了地面，终于感到了一丝放松。尽管下定决心逃避现实，但显然远离人群更能使他良心好过。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哈利好奇地凑近了阿不思，“我还以为你会幻影移形过去。”

　　“哪怕是我，也无法想象从未去过的地方。”阿不思弯了弯眼角，“失败的幻影移形会导致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啊……是的。”哈利悻悻地说，“我确实见过。如果你分体了，我也没办法帮你什么。甚至连愈合如初都没办法帮你。”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阿不思收起了地图，“你也不需要帮我什么，就像我无数次说的那样，你陪在我身边已经是帮我大忙了。”

　　“好吧。”哈利潦草地点头，“虽然我还是不认为这样正确。”

　　阿不思轻轻抬手，示意哈利打住。

　　“扫兴的话我们就都别再说了，好吗？来吧，我们今晚最好能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免得大半夜还要被野兽追赶或者吃掉。”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哈利飘浮着跟上了阿不思的脚步，“为什么我们一直都在使用麻瓜的交通工具？门钥匙或者飞路网不会更快些吗？”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一个工作多年的傲罗，哈利。”阿不思调侃道，“1888年之后，埃及法老就和英国魔法部断绝了一切联系，我想你应该清楚？”

　　哈利眨了眨眼睛，神色有些尴尬。阿不思见状下意识地打起了圆场。

　　“我想或许你少有出国抓捕的机会，所以没注意过这个。但是两国巫师界断交好些年了，门钥匙或是飞路网都行不通。倘若我在这里制作门钥匙，恐怕很快就会被他们的傲罗盯上，然后我们会立刻被遣送回国。”

　　“你是说，我们的旅行本身是非法的？”哈利有些惊讶，“所以我们才需要乘坐麻瓜的轮船？”

　　“恐怕是的。”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哈利仍旧感到困惑，“1888年，发生了什么吗？”

　　“君士坦丁堡公约，苏伊士运河划给了英国。”阿不思简单地说，“法老对此十分不满。尽管他们失去了世俗统治的权力，但他们仍旧想保护这片土地。”

　　“可是魔法部在这之中不能做什么吧？”哈利很快地反问，“巫师没有参与麻瓜扩张，对吗？”

　　“我想是的，魔法部对麻瓜政府避之不及，不会在这件事中扮演支持的角色。”阿不思肯定了哈利的猜测，“但是对埃及人来说，结果是一样的。英国人侵占他们的土地、奴役他们的人民，这一点不会改变。”

　　哈利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阿不思。”那双绿眼睛悲哀地望着阿不思，“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很遗憾。”阿不思漠然地点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

　　阿不思和哈利在库兹山区停留了一整年。

　　库兹山区显然是火龙青睐的栖息地。除了本土的棘背龙之外，他们还在这里发现了迁徙而来的两只罗马尼亚长角龙和一只葡萄牙长吻龙。接近火龙不是一个容易的差事，纵使是阿不思也常常弄得形容狼狈、遍体鳞伤。

　　短短四年间，阿不思已经发现了火龙血的7种用途。尽管这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但阿不思仍觉得不满足。阿不思从未觉得自己是完美主义者，但事实却在不断地提醒他，有时他对完美的迫切追求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回过神时已是深夜，帐篷里不知何时点起了灯。而哈利却不在这儿。阿不思放下了羽毛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坐到僵直的腿脚，朝着帐篷外走去。

　　星辰高悬夜空，银河绚烂地从天际的一头连接到另一头。哈利仰躺在草原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察觉到阿不思走近，他蹭的一下坐起身。

　　“阿不思。”哈利观察着阿不思的神情，“怎么了？你看起来糟透了。”

　　阿不思摇了摇头。

　　“没事。我只是想出来走走。”

　　“噢。”哈利点了点头，“那你要不要坐下来？今天晚上天气不错，可以看看星星。”

　　阿不思从善如流地在哈利身边席地而坐。夜晚不比白天，猛烈的风整晚吹拂着无垠的草原。但阿不思不觉得冷。与一个幽灵一起生活的四年早已让他习惯了寒冷。有时阿不思甚至会产生错觉，认为他早已在四年前的夏天里死去。他和哈利一样，是在这个世间漂泊无依的游魂。

　　“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阿不思轻轻开口，“明明已经发现了火龙血的7种用途，可我却还觉得不满足。”

　　哈利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专注地凝望着阿不思，用行动表明他永远是阿不思最忠实的听众。

　　“恐怕我还是过于愚昧，所以会因为这个感到迷茫。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有限的，但我却想全部凭借着我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去窥破关于火龙血，甚至是魔法的所有秘密。”

　　“你要是愚昧，那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无可救药的傻瓜了。”哈利笑着打断了阿不思，安抚性地拍了拍阿不思的胳膊，“阿不思，你只是一时之间有点迷茫。但是你总会挺过去的。我想你总是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阿不思叹了口气。

　　“你很善良，哈利。可是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曾以为我的智慧和天赋应该带来更多的东西，可是事实证明，我也不过是个凡人。”

　　“一个发现了火龙血七种用途的凡人。”哈利很快地接过了阿不思的话，“阿不思，短时间的挫折会让人感觉挫败，可是我想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些。你看，你已经发现了火龙血的七种用途，也许过几天你又能发现下一种。”

　　“我恐怕事情不会那么容易。”阿不思苦笑，“我不知道七种是不是我的极限，但是我想一定不是魔法的极限。只是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你能不能行？”哈利一针见血地道破了阿不思萦绕心头多日的困惑，“你害怕你现在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极限？”

　　阿不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是！人不会在二十岁看到自己的极限，更何况是你。你可是阿不思·邓布利多，难道你认为你会一直停在这儿吗？”

　　“激将法对我可不管用。哈利。”阿不思温和地望着越说越激动的哈利，心里的苦闷诡异地被哈利的表达安抚了，“不过——我确实还不想放弃。”

　　“我一直都相信这个。”哈利笑了，星光映在他的眼里，倒映出阿不思的身影，“别灰心。你总是可以的。”

　　阿不思看着哈利，想到了自己前阵子发现的龙血的第七种用途，忽然间生出了又一个罪恶的向往。

　　如果他的研究无误，那么哈利或许可以再次以人的身份活在世上。

　　“哈利。”他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想不想——想不想重新活着？我是说，龙血或许能够做出完美的炼金人偶。这样你就能重新拥有肉身。”

　　哈利愣住了。听到阿不思的话他没有变得高兴，而是很快沉下了脸。

　　“我不需要。”他语气生硬地说，“你答应过我不再研究复活魔法的。我不要这个。”

　　“这并不属于复活魔法。”阿不思反驳道，“重塑肉身和复活魔法是两回事。”

　　“我已经死了。”哈利态度冰冷，说出的话罕见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阿不思，不要尝试复活我。你可以研究如何给人治疗伤口，或者做成假肢，但是不要再尝试复活我，这是不正确的。”

　　“好吧。”阿不思苦笑道，“就当我没有说过。”

　　“当然。我今晚什么都没听过。”

　　阿不思站起了身，没有再看哈利的眼睛。

　　“我们明天就出发。”他开了口，拙劣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去罗马尼亚，我可以继续做些跟罗马尼亚长角龙有关的研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