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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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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火车穿梭在重峦叠嶂之间。
窗外是逐渐远去的暮色,稀薄的云染着浅浅的紫。车厢里挤满了人,轰隆隆的列车载着货物般拥挤的人群驶向漆黑的隧道。
阿不思坐在车厢的角落,旁若无人地整理着手中笔记。哈利漂浮在他头顶,偶尔会离开这个车厢跑到别处。这是幽灵出现的第十年。早年对待幽灵的猜疑都随着那个夏天的伤痕一起被阿不思藏在了记忆深处。在长达十年的试探争执博弈之后,阿不思终于能够完全地将信任给予哈利——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不会离开他,那么哈利一定是那个唯一。
从埃及离开之后,阿不思带着哈利来到了东欧。他们先造访了罗马尼亚,在那里停留了一年。接着他们北上,翻过喀尔巴阡山脉去到乌克兰,在高山和峡谷之间找到了几处乌克兰铁肚皮的踪迹。再后来他们向西去了匈牙利。一开始哈利不赞成阿不思去寻找匈牙利树峰龙,问他原因也只含糊带过。但哈利始终拗不过阿不思。最终一人一鬼在匈牙利的山区滞留了三年,终于让阿不思又发现了火龙血的另外5种用途。阿不思将火龙血的十二种用途整理成一篇长论文,寄给了《今日变形术》,引来学界一片哗然。哪怕他们处于深林之中,猫头鹰带来的信件都几乎要将阿不思淹没。
阿不思给自己施了反追踪咒,以躲避那如同冬日暴雪般的信件。他和哈利仍旧行走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里,只有这样阿不思才能拥有宁静和自由的权利。宁静和自由,在这个乱世简直奢侈得像天上的星星。麻瓜世界的纷乱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巫师世界,哪怕是远离人群的阿不思都能感受到巫师界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他必须做好准备。倘若剧变无可阻挡,那么至少他要有能力去保护一块漂泊的灵魂。
阿不思盯着手里的笔记,思绪随着火车的轰隆声飘远了。
“你在看什么?”
离开匈牙利前的最后一天,阿不思走进帐篷,看见哈利津津有味地翻阅着一本杂志。他看了眼封面,是前阵子收到的《今日变形术》样刊。阿不思扬起了眉毛,颇有些惊讶。
“我怎么从未发觉你对变形术有兴趣?”阿不思戏谑地开口,“如果你喜欢,等我们到了阿尔巴尼亚,我可以找猫头鹰带来近几年的杂志。”
“噢……不,不用了。”哈利连忙合上杂志,不让阿不思看他翻的内容,“我就是……就是随便看看。”
“第70页的那篇文章非常有趣。”阿不思没有在意哈利一瞬间的不自然,挥了挥魔杖收拾起帐篷里散落的东西,“我们去阿尔巴尼亚可以拜访一下文章的作者。泽尼尔恰巧和我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通信。”
“泽尼尔……?”
“泽尼尔·维基哈克希。”阿不思在哈利身边坐下,微笑着补充道,“甘普基本变形法则的第五个例外。真是伟大的发现……过去两百年里巫师一直认为甘普基本变形法则只有四个例外。但算上泽尼尔新发现的这一种,我们就有了五个!我想或许这还不是终极,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现魔法更多的可能。”
哈利似懂非懂地点头。烛光映在哈利的眼里,摇曳的影子在那双碧绿的眼眸里翩跹起舞。
“或许你还没有看到这篇?”注意到哈利兴致缺缺,阿不思眨了眨眼,“那么你刚才在看什么?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聊一聊?”
阿不思意识到自己的执着来得不太寻常。
过去十年,他从未勉强哈利同他进行学术探讨。他早已习惯哈利对学术问题的不敏感。比起对某个问题刨根问底,哈利显然更擅长实战。在过去十年深入火龙洞穴的旅途中,哪怕哈利无法施展魔法,他都能凭借对危险的敏锐嗅觉指导阿不思化险为夷。哈利是个天生的战士,而不是学者。
尽管哈利一直是阿不思所有新发现的忠实听众,都改变不了他对学术问题不敏感的事实。但很奇怪,今晚上的阿不思就是坚持想和哈利讨论有关魔法的一切。又或许阿不思只是单纯地好奇,是什么让哈利燃起了对学术问题的兴趣。刨根问底的学术精神本不应出现在这儿,但阿不思就是放任自己对哈利展示着他超乎寻常的执着。
哈利的脸诡异地红了一下。
“这不重要。”他摆了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
阿不思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失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成年人理应懂得适可而止、理应学会保持距离、学会有所保留地与人相处——阿不思早就在少年时期学会了有关于成年世界的一切规则。他本不应该为哈利的保留而感到失落。可名为失望的情绪仍旧像奔流的细水一样缓慢地侵蚀着他。如同水滴冲刷岩石,一点一点将他坚硬的壳击落。
“好吧。如果你坚持。”
他重新站起来,准备做些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时哈利飞快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阿不思疑惑地转过身,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绿色的眼眸。哈利的目光与他短暂相触,又迅速地扭头看向了另一处。
“我在看卷首的那篇文章。”哈利有些局促地说,“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知道的话。”
阿不思愣了一瞬。方才磋磨着他的溪流忽然尽数隐没入土壤,催开出一簇簇芬芳的花。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你是说——”他眨了眨眼,“我的文章?”
“……是的。”
“我还以为你对火龙血的用途应该已经了如指掌?”阿不思试探着问道,“你看,过去十年我没少在你面前长篇大论我的发现。”
“嘿!”哈利揉了揉脸颊,“难道你真的想听?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被人当面夸奖!”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不思柔和了眼角,“虽然坦然接受夸奖也是一种能力,但我本意不是这个……哈利,我很感激。”
“这有什么……”哈利仍旧有些别扭,“我什么都没说呀!”
“你在关心我。”阿不思直截了当地指出这点,说出口的话带着自己也未觉察的喜悦,“尽管你对学术研究不感兴趣,但是你仍旧关注着我。我想我应该对此表达感谢……真心总是很难得的东西。”
那天后来说了些什么阿不思已经记忆模糊,终归不是什么深奥的学术问题或者人生规划。在与哈利相遇的前几年,阿不思担心的事情莫过于幽灵可能凭空消失或者离去,但现在阿不思再也无须担心这个——哈利不会离他而去。阿不思第一次有着这样清晰的认知。
只要哈利一直存在,一直注视着他,那么无论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可以成为破开一切虚妄的剑、成为不可摧毁的盾、为着守护那一块漂泊的灵魂一往无前。
阿不思从回忆中抽身,温柔地望向了车厢上方打着瞌睡的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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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之前,阿不思和哈利在地拉那下了火车。
阿尔巴尼亚人口不丰,但对于许久没有见过人群的阿不思而言,地拉那显然拥挤的有些过分。砖石铺就的广场上跑着马车,马蹄跑过石板留下达达的脆声。晨雾还没散尽,早起的报童已经在街上挨家挨户地送报。露水和汗水混杂着打湿了瘦弱报童的衣服,发黄的衬衣黏腻地贴着报童的皮肤。报童跑得很快,没有注意到石板上一个锋利的凸起,绊了一跤。泥水一下子染黑了报童单薄的背。报童紧紧地护着手里的报纸,愣是没让报纸沾上一点泥水。
阿不思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怎么了?”阿不思侧过头去看了哈利一眼,幽灵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神色似乎带了些许不忍。
“他看起来年纪真小。”哈利注视着那个奔忙的报童,“他有五岁吗?就已经出门工作了。”
“也许他比你想象的要大。”阿不思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像这些不得不出门工作的麻瓜小孩,大多都是这样。长年累月饥寒交迫使得他们非常瘦小,而且许多长不大就夭折了。可是他们没有选择,必须要出门工作。”
“我小时候也很瘦小。”哈利闷闷地说,“那时候我觉得每天要早起给我表哥煎蛋已经是最糟的生活了……可是至少我没有被赶出去。”
“赶出去?”阿不思惊异地看着哈利,“为什么你要被赶出去?”
“唔……”哈利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拿法则搪塞阿不思,“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了。以后你会知道的,好吗?那个孩子,我们能帮帮他吗?”
“我希望以后你能坦诚地告诉我一切。”
阿不思叹了口气,望向了那个跌跌撞撞走向人生的报童。很难说他没有对报童的遭遇给予怜悯,可阿不思自己也无法确定单纯的怜悯是否只是伪善。少年时的他相信世界本就是不平等的,世人会从不同的起点走向人生。可这样的想法的有时也会让阿不思感到愧疚,仿佛他所拥有的一切天赋都来源于绝妙的运气和上天的恩赐。这时阿不思总会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世界做些什么。可是他做了什么呢?少年人的虚无空想,征服世界的伟大计划,以及站上世界之巅的欲望。他对世界和人生的假说参与了他年少时与格林德沃的一切计划,而这样虚无的梦想很快就遭到了现实的报复。
他不应该插手世界的运转,也不应该参与政治。哪怕他有可能拯救许多人的人生,有可能实现更伟大的利益,他都不应该这么做。他不会是那个拯救世界的人。
“怎么帮呢?我们可以帮他送完今天的报纸,但却没办法保证他以后的生活。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地拉那,并且短期内不会再回来。哈利,我理解,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挣扎在苦难当中,当我们有余力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施以援手。可是我们救不了这个时代。”
“我们救不了这个时代?”哈利扬起了眉毛,“可是——我明明只是在说救助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所面临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时代本就如此。”阿不思淡淡地望着那个在晨雾中奔跑的小孩。他看了一眼哈利发白的脸色,觉得自己似乎没说明白,补充道,“我们没办法帮他过上不需要送报的日子,纵使是巫师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财富。更何况将大量财富交给一个孩子只会为他招来更多的麻烦。孩子总是脆弱的。”
阿不思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冷漠。尽管他所说的话让他的良心饱受折磨,他仍旧在不停地劝说自己这样才是正确的。拯救时代的伟大理想必然会让最为脆弱的人群遭到牺牲,因为他们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无论阿不思是否投身政治,报童的人生都不会改变——因为他早已走在那条可以预想的道路之上了。
“孩子总是脆弱的。”哈利重复了一遍阿不思的话,“是的,可是很多时候孩子想要的也很少。我不是在说拯救他的人生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认为我们伟大成那样。但是很多时候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偶然出现的,能够给他一个微笑并买光他报纸的好人。也许对于那个孩子来说这就是不可多得的安慰了。阿不思,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时候只需要一点点善意,就可以让一个孩子快乐起来。”
“听起来你似乎很有经验。”阿不思担忧地望着哈利,不出意料地看见哈利怔在了原地,“哈利,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哈利沉默了。那双如宝石般剔透的绿眼睛静静望着阿不思,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怨怼的神情。阿不思有些惊讶,他不明白哈利的怨怼从何而来。过去十年中他总是避免追究有关哈利所隐瞒的一切,似乎只要这样哈利就能更长久地留下来。阿不思知道这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想法,可谁能说他这样做不正确?
“你总会明白的。”哈利轻声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以后。”阿不思重复了一遍,“究竟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哈利无所谓地笑了笑,“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几十年之后。但是——”
“你会告诉我吗?”阿不思打断了哈利意有所指的话,“你保证?”
“嗯。我保证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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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最终没有继续在那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尽管他对哈利的过去仍旧好奇,但他不会勉强哈利现在就说出一切。只要他拥有哈利的保证,总有一天他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抽丝剥茧,露出本来的样貌。
他们沉默地走完了从火车站到泽尼尔家的一整段路途。泽尼尔的家在地拉那市区内,就在一座联排楼房的三层。昏暗的楼道里没有电灯,晨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楼梯,将阿不思的影子拽进黑暗当中。
泽尼尔的门虚掩着。阿不思伸出魔杖敲了敲门,几乎感受不到屋里存在魔力波动。他微微皱眉,一瞬间几乎想要质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但很快他就将这微不足道的疑虑抛在了脑后。
无人应答。阿不思推开门,先看到了对门的窗户。冷风从敞开的窗户直灌向屋内,吹着窗帘翻飞成翩跹的蝴蝶。炉灶上烧着茶,蒸汽从没有盖严的壶盖缝里溢出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客厅的墙上贴满了麻瓜的报纸。风一吹,整面墙都哗啦作响。
屋内似乎没有人。阿不思向内走了进去,哈利紧紧地跟在他身后,悄悄扯着他衣袖的一角。阿不思回头看了哈利一眼,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哈利的表现不太寻常。至少在过去十年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探险会跟在阿不思身后并扯着阿不思的袖子。他总是走在阿不思的前面,像是要为他扫清困难似的提醒他警惕危险。可是像现在这样也不坏,尽管阿不思不认为泽尼尔会是一个对幽灵而言面目可憎的巫师,但是挡在哈利之前总是阿不思想做的事情之一。
“阿不思……”哈利犹豫着开口,“这里真的住着一个巫师?”
“看起来不像,对不对?”阿不思小心地绕开客厅里堆着的报纸。报纸的种类很杂,从土耳其语到法语,再到德语西班牙语,以及一部分英语和一种阿不思没有见过的文字。阿不思没有忽略这个细节。他扫了一眼其他几种语言的报纸,无一例外都是政治新闻和每日大街小巷传颂的、有关帝国扩张的凯歌。
阿不思恹恹地移开了目光。
泽尼尔在过往和他的通信中就表现出对麻瓜世界永无止境的纷争的担忧。尽管阿不思鲜少对此发表自己的观点,但泽尼尔仍旧十年如一日地向阿不思提及麻瓜世界大大小小的战争。这个堆满麻瓜玩意儿的房间成了阿不思拾起的最后一块拼图,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位老朋友在谋划的是什么。
“我见过对麻瓜小玩意儿很痴迷的巫师。”哈利眨了眨眼睛,“但是他们的家里……嗯,还是非常巫师的。不会像现在这样……”
“几乎没有魔法痕迹?”
哈利点了点头。他看上去仍旧有些疑惑。
“阿不思,你的这位朋友是麻瓜种?”
“我想不是,他确实是巫师家庭出生的。”阿不思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德姆斯特朗只接受纯血家庭出生的学生。他恰巧毕业于那里。”
“那他一定对麻瓜非常了解。”
“或者极度狂热。”阿不思补充道,他微微抬起手,示意哈利稍安勿躁,接着看向了不远处桌面上的留声机。那个留声机和所有其他的家具比起来新得过分,但却缺少唱针。“但我恐怕他的情况还有些不同。我猜,这个屋子里仍旧有那么一个魔法物件。”
“你是说——”
没等哈利说完,一阵笑声便打断了他的话。桌面上留声机慢慢化成了一个长着山羊胡的瘦高男人。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羊毛呢西装,打着黑色的领结,头发也用头油梳成了背头——要不是他刚从留声机变作人形,他几乎就是一个家境殷实的麻瓜。
“阿不思 ·邓布利多!”泽尼尔向他伸出了手,“我的老朋友!我还在想你需要多久才能发现我在这儿。你的自言自语真的越来越严重了!我早说过你应该多到人群中走动走动,你看,你总在跟空气说话可怎么行。”
阿不思握了握泽尼尔的手,温和地笑了。
“人群容易让人迷失,有时远离人群可以让我们保持清醒的自我。我确信我非常清醒。”
“也不尽然。”泽尼尔没有在意阿不思的意有所指。他将阿不思引导扶手椅上坐下,又转身去炉灶上拿来了热茶,给阿不思倒了一满杯,“喝点茶吧,阿不思。然后来跟我说说你的旅途。”
阿不思看了泽尼尔一眼。哈利漂浮在阿不思身后,没有说话。阿不思能感受到哈利身上长袍的衣角落在自己的肩上。最终,阿不思接过了茶。
“乐意至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