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HP|Alive》RandomSomeone

4、第 4 章

　　04.

　　亲爱的阿不思：

　　你所说的情况我已经知晓。我不得不说在我将近六百年的人生当中确实没有见过拥有实体的幽灵。但感谢梅林，我活的足够久了，勉强记得某些早已被人所淡忘的传说。我确实有个猜测，但我想你或许不介意将幽灵带来见我一面？在见到幽灵之前，我恐怕不能给你任何答案。

　　你忠实的

　　尼可·勒梅

　　阿不思将勒梅的信收好，隔着窗子望着在院子里松土的哈利。自从发现自己可以在拥有实体和幽灵两种状态间无缝切换之后，哈利似乎就爱上了拉着阿不思一起改造生活这件事。那如同废墟一般的家在一人一鬼的努力之下慢慢恢复原貌。尘埃遍布的屋子变得窗明几净，褪色了的窗帘和床幔不知何时换成了猩红色与黄色相间的款式。阿不思显然得到了哈利的特殊照顾——他的房间还多了许多星星和月亮的装饰。

　　现在哈利甚至在院子里种起了花。

　　阿不思轻轻一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提醒哈利，种子不会在冬天发芽。

　　夏天过去之后，阿不思常常觉得自己就像院子里那颗老树一样，带着衰颓的倾向，再也无法回到枝繁叶茂的时光。于是他将一切精力投入研究，渴望从时空魔法和炼金术当中获救。他留着废墟般的宅子不做修理，以此来告诫自己过去究竟犯下了多严重的错误。哈利的出现温柔且坚定地将他从倾颓中拉了出来，从死地为他带来了希望。阿不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研究已经暂停了一些日子了。

　　哈利从来没有问过阿不思为什么生活在废墟里，阿不思自己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愿。哈利只是忽然地出现，然后无私地陪伴着他，鼓励他走向新生。有时阿不思怀疑哈利知道一切，只是善良地保持沉默。可阿不思总是很快地否定了这个猜测——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包容或原谅别人。哪怕这个人是个幽灵，无须沾染生者的因果，也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更何况阿不思犯下的错并不值得被原谅。

　　阿不思竭力克制着自己对哈利的好奇心。哈利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对方在谈到这些秘密的时候永远都用法则约束一笔带过。阿不思无法确认哈利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存在，他所能做的只有期望对方并没有骗他。理智告诉阿不思他应该扼杀这样愚蠢的轻信，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最终的选择都与理智背道而驰。

　　只要哈利一直像现在这样，那么他藏着再多秘密又有什么关系？

　　哈利察觉到了阿不思的视线。他抬起头，朝阿不思露出了一个微笑。

　　>>>

　　冬日的夜晚总是降临得飞快。太阳西沉后集市里点起了蜡烛，零星的烛光宛如天上星辰，在昏暗的夜色中熠熠生辉。

　　阿不思跟哈利走在集市街道上。雪停后的冬夜比下雪时还冷，但早已习惯寒冷的阿不思浑然不觉。巫师世界的晚市比麻瓜世界热闹很多，因为魔法的存在，黑夜并不会影响巫师的生意。阿不思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颇有些不自在。他离群索居实在太久，以至于他几乎都要忘了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哈利似乎被几个飘浮着的南瓜灯吸引了眼球。被施了魔法的南瓜灯围在一个卖蜡烛的摊子上，七嘴八舌地叫卖。他拉住了阿不思，指着那几个雕工粗糙的南瓜给他看。

　　“这是怎么做到的？”哈利兴致勃勃地问，“我还没见过会说话的南瓜。”

　　“几个简单的咒语叠加。不是非常复杂的魔法，但想法十分巧妙。”阿不思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得出了结论，“你看，每个南瓜说的话都是重复的。我想着这是摊主将自己的声音录了下来，然后放到了南瓜上，让它们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就像录音机一样？”哈利回过头来看阿不思，烛光在他那双绿眼睛里摇曳，越发衬得那双眼睛剔透生光。

　　“我很抱歉？”

　　“呃……录音机，或者收音机，麻瓜的小玩意儿。”哈利抓了抓头，声音有些不确定，“我想你应该听说过？”

　　阿不思摇了摇头。

　　“闻所未闻。”

　　哈利皱着眉头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可阿不思没有听清。但他也没有在意这个。很难相信半年之前他每天都在跟格林德沃讨论统治麻瓜和征服世界。他现在对麻瓜亦或征服世界的伟大理想全然失去了兴趣。他现在的妄想不再是征服世界，他现在的妄想只有关于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影。

　　“阿不思——”

　　哈利看着阿不思，开口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还没等哈利说完，熙熙攘攘的人群将一个孩子挤了出来。那个孩子一个踉跄，哈利连忙伸手去扶。可是那个女孩直直穿透了哈利，摔倒在地。接着满脸泪水混杂着尘土滚滚滑落，女孩放声大哭。

　　哈利愣在了原地，先前还兴高采烈的幽灵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似乎飞快地褪了色，已经凝实的身体渐渐又退回了半透明的雾状。

　　阿不思看了哈利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弯下腰将摔倒在地的女孩扶起来，轻柔地拂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

　　从集市回来的路上，哈利没有再跟阿不思说过一个字。

　　阿不思能够理解哈利的失落。尽管他从不认为自己有超凡的共情能力足以和幽灵共情，但他却真切地明白哈利在失望什么。哈利和其他幽灵是不同的，早在哈利出现的那天他就知道。哈利拥有颜色，从不畏惧太阳，甚至能够凝成实体触摸世间的一切。最重要的一点是，哈利的身上带着活人特有的希望。他的眼睛是活的，他的心也是活的。久而久之，恐怕就连哈利自己都快要忘记他已经死了的事实。

　　阿不思当然希望哈利活着。和哈利在一起的时光珍贵得像是从死神手中偷来的宝物。他总是坦荡又满怀希望地鼓舞着阿不思，就好像阿不思也可以拥有像他一样坚强勇敢的灵魂去拥抱每个早晨。阿不思当然做过这样的假设——倘若夏天他遇见的是哈利，那么他或许不会犯错。可是世上没有如果。但只要哈利仍旧留在他身边，那么他或许也能走出自己划的牢笼，思考人生另外的可能。

　　那个女孩点破了这个可怕的错误。哈利始终是个幽灵，他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个偶然停留在世间流离失所的灵魂。哈利每天都在鼓励阿不思走出过去拥抱明天，可他自己却不会真正地拥有明天了。

　　长梦总有醒时。偷来的时光不会长久，总有一天哈利是要离开的。

　　阿不思轻声叹息。

　　他曾经逃避过一些问题，但现在他不能再回避下去。他已经明白过来哈利究竟是什么，而哈利或许也心知肚明。

　　“我其实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儿。”阿不思开口打破沉默，“据我所知，幽灵只会出现在与自己有紧密关联的地方。通常幽灵无法自由活动，比如每个学院的幽灵，他们从来都无法离开霍格沃茨。”

　　哈利转过身来看他，确认对方神色如常，阿不思继续陈述自己的推断。

　　“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幽灵，那么你出现在戈德里克山谷或许是因为你曾经在这里生活过，这里对你意义特殊。可是你却能够自由地行动，能够拥有实体，甚至能够离开你出现的地方随我去到集市。哈利，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幽灵可以随从显形。”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哈利不为所动，仍旧平静地望着阿不思。

　　“我只有一个推测。”阿不思深深地看了哈利一眼，“但我想它和事实也相差不远。”

　　“说说看吧。”

　　“阿利安娜离开之后，我一直在尝试复活她。我制造了六个失败的复活石，接着一个月前我做出了第七个。我曾以为那也是一个不足为提的失败品，所以我没有将你和那块石头联系到一起。但恐怕那是我犯的又一个错误。”阿不思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曾以为你对时空魔法和炼金术没有兴趣，所以你常常打扰我的工作劝我投入生活。可是我猜，并不是你对它们没有兴趣，而是你本身就是被我复活的对象。”

　　哈利抿紧了嘴唇。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阿不思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刚才的孩子看不见你。”阿不思凝视着哈利，“或许是两个原因。第一，你离复活石的距离太远了，导致你的魔力出现波动，无法凝成真正的实体。第二，除了转动复活石的我，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看到你。恐怕集市里的摊主从始至终，都只能见到我一个人自言自语。”

　　阿不思打开了院子外头的篱笆。那是哈利近日的杰作。

　　“你猜对了。”哈利闭了闭眼，“我曾经在你睡着的时候出去过。没有人能够看得见我。我能够对他们造成一些影响，比如打翻茶壶，或者将石子丢入池塘。可是普通人眼里只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我从未真正活着。”

　　“我很遗憾。”

　　“阿不思，停止研究复活魔法。没有人能够真正地被复活。”哈利抓住阿不思长袍的一角，“你看到我还不明白吗？阿利安娜不会被你复活，她已经往下走了。死人不应该被复活也不可能被复活！你再继续研究只会葬送掉你自己！你会死的！”

　　“如果我的死亡能够换回安娜，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阿不思将哈利的手拽了下来，“哈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复活了你。或许是我的咒语出现了差错，它原本应该召回与我牵绊最深的灵魂。可我并不认识你。”

　　“你没有复活我，阿不思。我从未真正活着。”哈利在说到‘活着’的时候狠狠地加重了语气，“不要再继续了！你能够召回我只是因为我曾拥有过复活石！但哪怕是真正的复活石也不可能复活死人！”

　　“你拥有复活石？！”阿不思震惊地盯着哈利，他被哈利所透露出的信息震慑到短暂失语。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阿不思连忙追问：“那块石头在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

　　“告诉我！”

　　“你疯了！”哈利几乎可以称作惊惶地瞪着他，“你能不能停止你的复活魔法！你那么有才华，研究别的不好吗！比如——比如龙血的用途！都好过你每天把自己关起来，日复一日地研究如何复活死人！”

　　“我没疯。”阿不思执拗地盯着哈利，他抓着哈利的手腕，强硬地将幽灵带到自己面前，“告诉我那块石头在哪里。”

　　“我都告诉过你了！它没有办法复活死人！”

　　“那是因为它还不完美。我可以研究它，然后改造它，直到它变得完美为止。”

　　“你做梦！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不如杀了我！”哈利咆哮着想甩开阿不思，但阿不思没让他得逞。他近乎粗暴地将哈利拽进门，然后将他压到了门板上，双手握着哈利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哈利的眼睛。

　　“我不可能杀了你，你本来就是死人。你凭什么来评价我到底是对是错，甚至干涉我做的事情。”

　　“我想干涉你吗！我想干涉你吗！”哈利挣扎着，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阿不思原以为那是盛怒的烈焰，但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这让阿不思得以察觉，那或许是泪光，“不是我想到这里来的！是你召唤我的！是你召唤我的！”

　　阿不思呼吸一滞。

　　是的。复活阿利安娜的迫切愿望让他在争吵中口不择言地忽略了这个。哈利到来的第一天就想离开，他一直期待着去往接引之地与故人重逢。哈利不应该为他破碎的家庭负起责任，而阿不思却应当为哈利变成孤魂野鬼负责。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又一次地犯了错误。

　　“你把我带到这里，还在该死地研究你的复活魔法！”哈利朝阿不思怒吼，“复活魔法最终只会让你走向死亡！我阻止你，我想让你回到正轨，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我很抱歉。”阿不思悲哀地望着哈利，禁锢着哈利肩膀的双手缓慢地松开，“我很抱歉把你卷了进来……可是你不明白这对我多重要……”

　　“你到底为什么非得复活她不可呢！”哈利抓住了阿不思的衣领，没给他逃脱的机会，“她不复活你就不能活下去了吗！你什么时候这么软弱了！”

　　为什么非要复活阿利安娜？

　　阿不思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不畏惧死亡，生者步入死亡如同日升日落一样正常。帕西瓦尔和坎德拉的死亡都没有像阿利安娜的死亡一样击溃阿不思，更没有让阿不思废寝忘食地投入复活魔法。可阿不思并不需要为父亲或母亲的死亡负责，他们的死亡不是阿不思的错误造成的。

　　阿利安娜不一样。

　　倘若阿不思没有与格林德沃来往，倘若阿不思没有将格林德沃带回家里，没有与他商量征服世界的计划，没有打算带走阿利安娜，没有在阿不福思出言阻拦的时候表现出排斥，没有参与那场毫无意义的决斗，阿利安娜或许都不会死。夏天的那两个月阿不思有无数的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避免阿利安娜的死亡，可他却在每一个交叉路口都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他很愧疚。

　　并不是阿利安娜的死亡本身击溃了阿不思，而是阿不思没能照顾好她这个事实逼疯了他。这一切都是阿不思的错误。所以现在阿利安娜死了，阿不福思恨他，邓布利多家支离破碎，都是阿不思为此付出的代价。复活阿利安娜是他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用以偿还自己犯下的错误。哪怕他会因此步入死亡，也只不过是他为自己错误承担了迟来的后果。

　　“阿不思。”哈利低声恳求着，“求你了。活下去。放弃复活魔法，你应该走出去。”

　　阿不思盯着哈利的双眼，那双绿色的眼睛罕见地充满了哀戚。哈利是如此迫切地希望他活着，以至于对他说出了恳求。阿不思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的猜不透你。哈利。”他低下头，以额抵着哈利的肩膀来逃避那双碧绿的眼睛，“我真的怀疑你知道一切……”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哈利的右手安抚着拍了拍阿不思的背，“我是个死人，我不会因此对你产生偏见。最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

　　“我很抱歉，我不该那么说你。你——”

　　“我确实死了，阿不思。”哈利平静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把那块石头毁了就能送走我，你知道的。”

　　“我不会毁了它的。”

　　“你会的。坚强一点，阿不思。”哈利深深地看着他，“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幽灵不应该总在生者身边，你知道这个。”

　　“我不同意。”阿不思固执地否认哈利的说法，“你必须留下来。我可以停止复活魔法的研究，但是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你在说什么！”哈利震惊地看着阿不思，“我不明白——你明明在此之前都不认识我！”

　　“你一直在劝我活下去，哈利。”阿不思望着哈利的眼睛，声音低的宛如叹息，“你或许觉得难以理解……但是恐怕除了你，没有人那么真切地希望我还活着。包括我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阿不思平静地退开一步，“从来没有人用你这样的眼神注视过我。你希望我活着，我可以满足你这个愿望。作为交换，你也要陪着我。等我死的那一天我会毁掉复活石，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陪着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