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HP|Alive》RandomSomeone

3、第 3 章

　　03.

　　幽灵出现的第十五天，冬日悄无声息地降临戈德里克山谷。一场大雪过后整个世界都镀上了刺目的白，带着冬日独有的肃杀，苍凉倾颓得像新鲜的废墟。

　　对于阿不思而言，冬日与夏日早就失去了分别。太阳东升西落，草木绿了又青。被阿不福思打断的鼻子能够随着时间推移愈合，可破碎的家庭却无法修复。

　　倘若一切能够重来——

　　“《尖端黑魔法揭秘》？”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阿不思飘散的思绪。阿不思抬起头，看见哈利漂浮在半空中，弯下腰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书。

　　“你居然会看这个？”对方似乎有些惊讶，想到了什么一般欲言又止，“我还以为——”

　　“以为我这样正直的好学生永远不会涉猎黑魔法？”阿不思询问着接过话，“哈利，知识本身不分好坏。黑魔法同样蕴含大量魔法智慧。关键在学习的人做了什么选择。”

　　“噢——好吧。”哈利声音闷闷地说，“你说的有道理……”

　　“但你觉得难以接受？”

　　“倒也不是……我自己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用过不可饶恕咒……但是我就是，就是太惊讶了。我以为你没有真的涉猎这些。”

　　“我还是那句话，哈利，知识本身是无罪的。我不会选择对人使用黑魔法。但是说到这个——傲罗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能用不可饶恕咒？”阿不思说着皱起了眉，不赞同地说，“这恐怕不太合法。”

　　“我那是特殊情况！”哈利立刻反驳，“况且——你这本书也不合法！它应该是禁止售卖的！”

　　“好吧。我或许没有什么权利指责你。毕竟我自己看上去也很可疑。”阿不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放下羽毛笔，拿起了那本《尖端黑魔法揭秘》，“可是我很好奇，不可饶恕咒需要强烈的恶意驱动——这么说来，哈利，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对执行对象产生强烈的恶意……？”

　　“不会。我对它没有恶意。它甚至不是我的执行对象——”哈利简单地说，“我当时想的是我必须完成任务，守护更多的人的生命。我不能告诉你任务内容，你知道的，有种法则在限制我。但是我能告诉你的是，如果我完成了那个任务，我可以守护所有人。所以我成功了。”

　　阿不思听到哈利的用词下意识地扬起了眉毛。它。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哈利没有遭到处罚。对非巫师族群的魔法生物使用不可饶恕咒或许并不道德，但却没有法律约束。可是比起哈利诅咒的对象，阿不思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强烈的守护欲也可以驱动不可饶恕咒……”阿不思若有所思，“守护。多么强大又神奇的力量。据我所知，强烈的守护欲能代替欢乐的记忆催动守护神咒。但以守护为目的而施展的不可饶恕咒却从未听说过。”

　　可惜他并未担负起守护的责任。阿不思神色一暗。倘若他能早一点，再早一点意识到守护魔法的力量，他是不是就不会铸成大错？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应该是个拉文克劳，尤其是这种时候。”哈利笑着打断了阿不思的思绪，“分院帽竟然将你分进了格兰芬多。”

　　“分院帽确实考虑过将我分入拉文克劳。”阿不思回过神，肯定了哈利的猜测。他将手里的书放到了书堆的角落，魔杖一挥一抖，所有的书便按着标题重新排列。

　　“但是？”

　　“但是我选择了格兰芬多。”

　　“你选择了格兰芬多？！”

　　哈利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阿不思眨了眨眼，耐心地跟哈利做着解释。

　　“据我所知，强烈的愿望同样是分院帽所考虑的范畴。比如说纯血家族世代扎根斯莱特林，他们的孩子也更容易被分去那里。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性格全都相似，而是因为家庭教育让他们更容易产生进入斯莱特林的愿望。哈利，人总是有选择的。人是多面且复杂的，分院帽不会武断地因为某个特质将你分入特定的学院。最关键的是我们能不能为我们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负起责任。”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个……”哈利咕哝了一句。

　　“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个？”阿不思不由得感到好笑，他又挥了挥魔杖，召来了另一本来历成谜的书，“在今天之前，我们都没有聊过学院的问题……你呢？我们的年纪明明差不多，但是我却没有在霍格沃茨见过你。让我猜猜，无畏的勇气，坚定的信念，强烈的守护欲。你是一个格兰芬多。”

　　“噢不……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哈利的耳根飞速地泛起红色，接着红晕从耳后攀上脸颊，再蔓延到脖颈。他像是被阿不思一句话钉在了原地，僵直得忘记了飞行。

　　“哈利，谦虚是美德，过分的谦虚就是炫耀了。”阿不思弯了弯眼角，“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些。”

　　“我不是……”哈利羞恼得捂住了脸，可再抬起头时晶亮的眼睛却透露了他内心的喜悦，“你说的太夸张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你是对的，我确实是一个格兰芬多。嗯…我们正好错开了，没有同校的时候。”

　　“原来如此。”

　　阿不思轻轻一叹，说不清在可惜什么。他没有再投入与哈利之间的聊天，而是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他在魔法阵上刻下长长的符文。用古代如尼文书写的咒语填入星轨的每个角落，文字化成了流线，曲折交错变成一个没有起点和终点的回环。他翻阅着沾着尘埃的古籍，对照着房间里按编号排列过的失败品，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哈利飘到了阿不思的桌前，侧着头看他。

　　“阿不思，你在做什么？”

　　“一些炼金术实验。”阿不思简单地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好在哈利也没有追究的打算。几日的相处早就让阿不思明白哈利对炼金术兴致缺缺，且对古代如尼文更是一窍不通。阿不思说不上失望，毕竟不会有人对幽灵产生期待。阿不思明白这件事非常地反常——这已经并不是他第一次在面对哈利的时候产生莫名的惋惜。

　　“噢。”哈利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他从半空中弯下腰来看着阿不思桌上的笔记，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弯了眼眸。

　　“你的字真好认。”

　　阿不思扫了一眼哈利面前的笔记，那页是有关原料筛选的内容。圈圈套圈圈的细长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阿不思自己的推断，偶尔还有散乱的批注。这样潦草的字迹怕是与好认不沾边。

　　“好认？”阿不思重复了一遍，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戏谑，“我以为你应该是在说与之相反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你的字很有特点，一看就是你。”

　　“哈利，吹捧我也不会为你挣来分数。”阿不思柔和了眼角，“不过我想我应该说句谢谢？”

　　“你不会给我加分吗？”哈利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嗯……好吧。或许以后你会打破原则。不过我毫不怀疑哪怕到了百年以后，你还是会用同样的方式写字。”

　　打破原则？阿不思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惊觉在这近半个月的相处之中，他对这个不知来处的幽灵越发亲近，甚至偶尔会生出与对方开玩笑的心思。他的确打破了自己的原则，而他不知道这是否能被称作好事。卸下防备与人亲近会召来灾祸——可如果对方是幽灵呢？

　　哈利究竟为什么会出现？他又是为什么没有离开？

　　阿不思神情晦暗地扫过桌面上刻着符文的炼金制品，不愿深思这个问题。他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仍旧是毁灭。

　　“百年……那也太远了。”他接过了哈利的话，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想象百年后的自己比较困难，也许我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你当然可以！”哈利立刻反驳了他，“不是……你为什么会认为不行呢？”

　　阿不思沉默地望着哈利，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我吗？噢不，这是不一样的——”哈利抓了抓头发，将原本就不平整的零散黑发抓成了一个鸟窝，“你那么厉害，肯定可以活到百年之后。满头白发，胡子长到腰带里，穿着缀满星星月亮的长袍，像幽灵一样闪闪发亮。”

　　阿不思被哈利的想象逗笑了。

　　“你的描述好像亲眼见过似的……不过你确定到了那个时候，我没有真的成为一个幽灵？活着的人怎么可能闪闪发亮。”

　　“你难道会回来？我是说，从死地回来。你难道会这么做吗？”哈利反问道，“我以为你什么时候都在闪闪发亮。”

　　“我会认为你这是对我夸奖你的报复。”阿不思笑出了声，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不修边幅，鼻梁断裂，你却告诉我，我总是闪闪发亮？哈利，让我感到羞愧万分的方式很多，夸赞却不是最好的那个。”

　　“我是说真的！难道我曾骗过你吗？”哈利争辩着，又被阿不思的笑晃了眼睛，“说真的，阿不思，这是我见到你之后第一次看你笑呢。”

　　阿不思怔然。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许久没有打理的胡子有些扎手，但无可否认的是，脸部的肌肉都形成了一个向上的张力。他确实在笑。而他几乎快要忘记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到轻松过的事实。

　　他居然在笑。

　　他怎么可以笑得出来？在犯下了一切错误之后，他早就失去了拥抱快乐的资格。

　　似乎察觉到他的尴尬，哈利没有让话题继续围绕着他，而是贴心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有两个朋友，是一对双胞胎。我不能告诉你他们的名字。但我能说的是，他们总是在不遗余力地将欢笑带给人们。哪怕是战争期间也一样。”哈利看向了窗外，阴云遮盖了天空的颜色，似乎下一刻就会降雪，“那时候在打仗，一次行动中弟弟的耳朵被削没了，全部人都在为他担心为他流泪的时候，他对着哥哥，指着自己缺了一边的耳朵说，’洞听——你看，我有一个洞——洞听啊。’”

　　哈利的视线转移回阿不思身上，温柔地笑着：“然后他被他哥哥骂了。他哥哥说，’整个世界的幽默摆在你面前，你就选了个洞听？差劲！太差劲了！’”

　　阿不思心情复杂地望着哈利，给面子地弯了弯眼角。倒不是因为这个差劲的笑话好笑得让他忘了一切苦难，而是哈利描述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向往。纵使战争时期也不曾冲淡的亲情，与死亡擦肩而过也不忘予人欢乐的兄弟。他几乎要怀疑哈利是在编故事。可是当他对上哈利那双眼睛，他就清楚地明白，幽灵没有对他撒谎。他说的是真话。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尽管黑巫师偶尔会造成破坏，但巫师世界已经许久没有发生过战争。还没等阿不思想明白其中蹊跷，哈利的话再一次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将他从怀疑和猜忌中带了出来。

　　“阿不思，也许你现在还是会感到煎熬——但是生活总是要继续。多笑一笑。”

　　生活总是要继续。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过去是欢喜或是悲伤，历史的长流总是滚滚向前。人类只能通过回首过去吸取教训，却不能在这条河里逆水行舟。

　　阿不思回望着哈利，没有说话。那双绿眼睛温和坚定地凝望着他，直白地诉说着信任。他感受到自己左胸膛的某个角落正在飞速的塌陷。铜墙铁壁铸就的城池慢慢化作流沙，被一阵绿色的风吹散到远方。

　　“生活总要继续。”阿不思轻声说，“可是哈利，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直在劝我拥抱希望？”

　　“可能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哈利飘到了阿不思身边，伸出手做了个拥抱的动作，双臂虚虚地圈着阿不思，“大概死神并不打算现在就带走你，他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所以把我送到了这里。”

　　阿不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触摸哈利，意外地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实体。

　　“我能……触摸到你？”他惊讶不已，“这怎么可能？！”

　　哈利看上去也十分意外。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见过哪个幽灵拥有实体……而且我明明不能触摸到任何固体！”他茫然地说，但似乎又感知到了什么，“噢，不对……”

　　阿不思看着哈利思索了一会，伸手拿起了他放在桌上的羽毛笔。两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哈利询问着开口。

　　“我能用一下你的草稿纸吗？”

　　“当然。”

　　哈利低头在阿不思的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羽毛笔沙沙划过纸面，在圈圈套圈圈的细长字迹中出现了一行格格不入的圆钝笔迹。那分明只是最普通的两个单词，但却成了两个世界交错的直接证据。

　　Hello, Albus.

　　“这真的……不可思议。”阿不思喃喃道。

　　“我也觉得……”哈利放下羽毛笔，摸了摸鼻子。“不过既然如此……”

　　阿不思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那个拥抱转瞬即逝，因为幽灵很快就松开了手。阿不思下意识地伸手挽留。他拥抱着哈利，又一次地感到难过。

　　尽管哈利拥有实体，但却没有温度和重量。像是被剥夺了存在这个世间的所有证据，只剩下一个单薄的残影。

　　阿不思低下头，将自己埋进幽灵的颈窝。他还是不知道哈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是——管他呢。他大约可以稍微——只是稍微——给予这个陌生的幽灵再多一些信任。哪怕他仍旧有所隐瞒，但阿不思仍旧想尝试着去相信。无论哈利的目的是什么，阿不思都能付得起与幽灵往来的代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