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HP|Alive》RandomSomeone

2、第 2 章

　　02.

　　幽灵和生者从来不会成为朋友。至少就阿不思所知，历史上没有这样的先例。对于活人来说，被幽灵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在所有的历史传说里，与幽灵交往过密的人最终都像卡德摩斯·佩弗利尔那样主动选择了死亡。

　　阿不思不信这个。

　　他从羊皮纸堆中抬起眼，看向了趴在窗边的哈利。那个自称是幽灵的少年一周之前出现在他面前，接着一人一鬼相安无事地相处至今。

　　阿不思仍旧不明白为什么陌生的幽灵会忽然出现，有时他几乎要忘了对方是个幽灵的事实。比起死去的幽灵，哈利更像活着的生命。除了他从不曾吃东西，会在阿不思眼前飘来飘去之外，哈利的言行几乎就是一个活着的人。他每天早晨锲而不舍地跟阿不思道早安，每个夜晚敦促阿不思上床睡觉。雨天降临他会郁郁寡欢，晴天到来又为之雀跃——他甚至还会晒太阳。

　　哈利浴着阳光，日光照耀之下他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他就像一个行动的发光体，照亮了这个堆满书籍和炼金材料的幽闭空间。尽管阳光强烈，但哈利却没有投下任何影子。这是当然的，幽灵不会拥有影子。拥有影子是生命体的特权。或许正因如此，幽灵从不喜欢太阳。

　　“有时候我都开始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一个幽灵。”阿不思轻声开口，“我从来没见过幽灵晒太阳。”

　　“其实我也好奇。我并不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但却还是享受晒太阳的感觉。”哈利说着眯起眼，活像一只慵懒的猫，“我记得我是死了。毕竟人不可能那么好运，总是从索命咒底下幸存。”

　　总是。阿不思没有忽略哈利的措辞。

　　“你从索命咒下生还过？”阿不思扬起了眉毛，“怎么做到的？”

　　哈利沉默了一瞬。阿不思心想自己或许是冒犯到了对方，刚想出口道歉，哈利已经开了口。

　　“是我妈妈。”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重峦迭起的山脉，目光温柔得像是想从空气中寻找母亲的影子，“她为了我而牺牲，所以我拥有了抵御索命咒的力量。”

　　血缘魔法。阿不思恍然。原来是这样。古老而又伟大的魔法赋予哈利抵御死亡的能力，让他得以逃生。

　　“我很抱歉。”阿不思轻声说。他看着哈利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想多说些什么去安慰对方，“但她一定非常爱你。”

　　哈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是爱我的。可是每当我想到我妈妈的时候，总是像隔了层雾一样，没有什么实感。我那时候太小了……根本没有留下跟父母相处的记忆。”

　　“你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吗？”阿不思微微蹙起眉，不知为何他开始为幽灵而心痛。

　　“我的父母在我一岁的时候都离开了我。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黑巫师，他杀死了我的父母，欺骗我导致我教父的死亡。因为他想杀死我。所以我为他们报了仇。就像一个闭环一样，在我完成复仇的那一刻，这一切都结束了。”

　　阿不思的呼吸一滞。他下意识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安慰哈利，可潜意识又告诉他哈利并不需要这样苍白的安慰。这个少年远比他看上去的还要勇敢。亲人的离世没有打倒他，黑巫师的虎视眈眈没能杀死他。他像个战士一样骄傲地说自己为他们复了仇。

　　“不过我想你说的对。”哈利回过头，冲阿不思笑了笑，“我的父母，我的教父，他们从未离开过我。以前……”

　　阿不思捕捉到了哈利诡异的停顿。

　　“以前？”

　　“以前，我的一位教授跟我说过，爱是不会消失的。爱的力量一直都在。”

　　“爱的力量一直都在？”阿不思轻声重复，接着语气平淡地提出了反驳，“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非常虚无。”

　　“怎么会？”哈利惊讶地望向了阿不思。阿不思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哈利的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的谴责。他似乎在谴责阿不思，又似乎在惊讶阿不思竟然会发表这样的评论。阿不思微微皱眉，无法理解为什么哈利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或许爱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魔法，但阿不思早已被其拒之门外。

　　“你觉得死亡是什么呢？”阿不思反问道，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快，“我明白，对于巫师来说，存在于世间本身就是魔法的象征。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的所思所想，或许都会变成魔法造物。可是只有活着才能实现这样的价值。死亡会将巫师的魔法一起带走。”

　　“不会的。”哈利快速地反驳，“我母亲给我的保护伴随了我一生，让我在面对伏——那个黑巫师的时候数次从他手下逃脱。我同样用勇气和爱保护了所有人。”

　　“那么为什么你死了呢？”阿不思面无表情地指出了哈利话中的漏洞。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忽然变得执拗，也许否定哈利的说法能稍微让他好过。他并不想去相信哈利的话所指向的可能，或许只是不敢。“如果你真的一直被爱所保护，为什么你死了？”

　　“我是个傲罗。”哈利简单地说，“傲罗牺牲再正常不过。我母亲的魔法能保护我抵御那个黑巫师，但这样的保护并不是针对所有人。黑巫师不能杀死我，可是同样，我也不会因此获得永生。”

　　“可是你还很年轻，你看起来几乎像个未成年……”阿不思怜悯地望着哈利，“你难道不会因此怨恨吗？”

　　哈利飘到他面前，蹲下身，仰起头看着他。

　　“不会，我死时的年纪比你现在还大呢。我并不害怕死亡……我的教授跟我说过，死亡是另一场伟大的冒险。我想他是对的。他总是对的。虽然对我来说，我更想将它形容成漫长的一天结束之后的酣睡。我原以为我死了能够见到我的亲人，但是我却先见到了你。不过这也不坏。”

　　死亡对幽灵而言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例如差点没头的尼克，他从不乐意谈及死亡。可哈利是个例外。他没有避讳在阿不思面前议论自己的死亡，死亡对他而言与其说是痛苦更像是一种解脱。比起死亡，似乎对哈利而言以幽灵的姿态存在这个世间才是一种折磨。

　　非常奇怪。对死亡没有执念的人是不会化作幽灵的。可是哈利却真切地出现在阿不思面前。

　　“很难说这样正确……”阿不思轻轻叹了一口气，“至少对你而言，这不是什么好的结果。不过对我来说，你的出现确实不坏。”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真的。”哈利笑了，绿眼睛里倒映着阿不思的影子，“你可能无法理解，我确实很高兴能够遇见你。我也没办法跟你解释这个，有很多事情幽灵无法说出口。但时间长了你自然会明白我说的都是真话。阿不思，我不会骗你。”

　　我不会骗你。

　　阿不思抿紧了嘴唇。

　　他不相信这句话。

　　诚然，在目前为止的接触中哈利总是表现得直白且真诚，似乎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坦白的傻瓜。可是阿不思无法忽略他隐瞒的一切。譬如他说起过他的父母，说起过他的教父，甚至说起过追杀他的黑巫师。可他从来不会告诉阿不思他们的名字。每当阿不思问起，哈利总会说，法则不让他说出口。

　　阿不思不了解幽灵的魔法，而他现在也无法找到第二个幽灵求证。他回想起霍格沃茨里的幽灵，差点没头的尼克可以对人侃侃而谈他生前的一切，可他生前的事情早就成为历史记录的一部分为人熟知。可哈利，他的过去像是个迷。任何历史记录都无法找到与他相关的只言片语。尽管哈利三番五次地保证他所隐瞒的一切只不过是受到法则的约束，阿不思仍旧忍不住怀疑哈利对他说了谎。真假参半的谎言最是难以分辨，阿不思对此深有体会。当谎言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会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但是，但是——

　　阿不思对上了哈利的眼睛。那双眼睛仍旧鲜活明亮，清澈得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那样的眼神不应该属于一个满怀恶意充满欺骗的灵魂。

　　哈利不会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阿不思暗暗劝说自己。哈利不会真的欺骗他。隐瞒的细节也许是法则的约束，又或许只是生者和幽灵之间缺乏信任。没错，哈利或许明白阿不思并不信任他。就像阿不思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难以换得对方的信任一样。

　　信任是相互的。倘若阿不思想要换取哈利的信任，他应该先付出信任。

　　阿不思很快做出了决定。他挥了挥魔杖，召来架子上的玻璃时钟。哈利告诉了他很多秘密，他想，或许跟对方有保留地说一个自己的秘密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哈利想知道这个。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给这个时钟施了魔法。”他轻声开口，因为不擅于跟人分享秘密而显得声音有些干涩，“当时，表盘的指针显示的是家人的名字，它会准确地告诉我们每个人的状况。”

　　“后来出了一些事情……他被判处终身监禁，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阿不思将时钟放到了哈利眼前，哈利凑近了却没有尝试去接，“这个时钟上的魔法维系了很多年，直到我三年级的暑假，它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父亲死了，再也不会回来。”

　　“我很抱歉——”

　　阿不思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他觉得在说出这件事之后自己的心也变得松快起来。就像冰川融化变成河流，永夜结束迎来一丝曙光。阿不思眨了眨眼，神色柔和地望着哈利，再次开口。

　　“不用觉得抱歉，哈利。我想你说的是对的。人终有一死，魔法会消逝，但爱仍旧延续……只是我没有得到过这样无所保留的爱。或许——或许我只是有些羡慕你。”

　　“你会得到的。”哈利似乎想要伸手拥抱他，但犹豫了一瞬，收回了手。幽灵无法拥抱生者，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实。

　　他会得到吗？阿不思不这么认为。他是长子，是哥哥。他在学会爱人之前就学会了承担责任。父母更喜欢乖巧听话妹妹，阿不福思不满有个事事优秀的兄长，阿利安娜更亲近会说笑话的阿不福思。阿不思呢？他聪明，富有天赋，有领导才能。所以阿不思不需要被偏爱，他只会被依靠。

　　阿不思并不排斥被依靠的感觉，与之相反他非常乐意承担责任。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憧憬爱。

　　他确实羡慕哈利。哈利能够如此坦然地承认爱与被爱。毫不避讳憧憬，也不吝惜给予。这样的事情或许阿不思穷尽一生也无法做到。他在母亲膝头就学会了保守秘密，学会了隐藏情绪。凡人所有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的种种表象似乎都与他毫无关联。善于伪装的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展现真实的自我。而阿不思的情况比这更糟——他曾经尝试过直面自我，而他的直面自我最终换来了家破人亡。

　　憧憬是个可怕的词汇，它像月亮一样客观存在。流云可以遮挡月亮，却不能消灭月亮。阿不思憧憬过力量，但追求力量为他招来毁灭。现在阿不思开始憧憬爱。他不知道这次自己能否被憧憬指引着走向光明的未来。

　　阿不思忽然有些遗憾，遗憾他没能在哈利活着的时候遇见对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