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四)W 我使得W短 ...

  •   Moirae:
      2017-04-01 23:57:06
      今天是周六,我和缘缘换了班,麻烦她在晚上的时候替我一下,第二天我会提早到酒店和她换班。从钱司羿家出来的时候,我胡乱上了某处高架,回城市花园的路上从天桥路过。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经是三年前,我入职维德姆酒店成为钱司羿的情人之后,自然而然地就把从前的往事全部抛下,而从维德姆酒店回到城市花园,我几乎从未走过眼前的这一条路。
      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天桥,三年未曾踏足的地方,和我记忆中的模糊印象迥然有别,我走进了那座新建成的艺术中心,在售票处短暂停留后,购买了一张今晚19:30舞剧票,进剧场不是我的习惯,欣赏高雅艺术我也并非我的爱好,我只是在当下格外想要回到这里,这或许是对我此前生活的一种追忆。我入职维德姆酒店前,最后一次搬家的地点就在天桥西侧某片城中村的地下室,那天我只拖着一个行李箱就住进了那方小小的格子间,我从门口走到底,大概只有六步的长度,它只能容纳下一张小小的折叠床,我的行李箱,和我。
      我和W的故事也缘起于这间地下室,从住进这里开始,每隔一天,我都能通过与床紧贴的木质隔板听见隔壁传来的键盘声和歌声,虽然这些声音会在晚上十一点后随着夜色渐浓消失殆尽。某天下了晚班后我回到地下室时,熟悉的乐声时断时续,我跪坐在折叠床上,唐突地敲了敲木质隔板,键盘声骤然停了下来,我又敲了敲,问他今天怎么不唱了,他没有说话,习惯独处的人容易对陌生人的关心感到惶恐,在无法判断是善意还是恶意之前,他不会轻易卸下镶嵌已久的面具,因为他知道,这假面下的血肉一旦向他人敞开就再难以回归原状,所有的躯体与经络都会一览无余。
      这不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碰撞,搬来地下室的第二天夜晚,我就在走廊尽头的洗浴室见过他,这是一个极其瘦削的男人,他的面色苍白,毛发却很浓重,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似乎盘踞了大半张脸,他直挺挺地站在镜子前,微昂着头,郑重地端详着自己的身体,他向我自我介绍,他说他叫W,是天桥剧场的舞蹈演员,我点点头,告诉他我的名字和工作,他听后打量了我一会,说他听说现在的公司都会为销售提供宿舍,问我为什么还要一个人住到地下室来,我回答说因为我喜欢一个人生活,然后我笑了。
      我曾经在网络上搜索过W的名字,因为在我自我住进这昏暗的格子间,听到最多的就是他寂寞的音乐,一年前W在某个歌唱比赛的海选现场,接受主办方采访的时候,他举着话筒面向镜头,他说跳舞是为了生存,而音乐才是生活,从那之后我才知道日子与日子间被隔断的空隙,W都会在舞剧排练结束后来到后海喧闹的餐吧,演奏他寂寞而孤傲的乐章。
      我和W恋爱是在14年的夏天,那时他刚刚遭受生命中带有些许沉痛的打击,这一年的夏天城中村酷热异常,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也挡不住肆意蔓延的暑热,只有敞开房门的午夜才能感到些许清凉的温度,于是W在向我卸下厚重的防备之后,也向昼伏夜出的梁上君子敞开了大门,他在接连几天被午夜蒸腾的暑热唤醒之后,开始心存侥幸地不再在夜晚紧闭房门,格子间木质隔板的间隙唤来的不仅是宜人的空气,还有心怀不轨的窃贼,这是一个务实且慷慨的窃贼,他把W的手机与钞票洗劫一空,却毫发无伤地留下了W生活的工具,破旧的键盘与手写的曲谱。
      那个夜晚W睡得格外香甜,他梦想着在一个平凡普通的晚上,自己的乐曲被前来就餐的某制作公司负责人发现,他会惊叹于W天才般的灵感与造诣,帮他制作专辑,送他登上舞台,带着W逃离这个无人留恋的地下室,大抵是美好的幻象堵塞了他的耳朵,W对周身的变化毫无察觉,当他第二天早晨精力充沛地醒来时,他惊愕地发现一切都已脱离梦境,像只生就残疾的荒原狼,在毫无胜势可言的斗争中被驱赶于族群之外。
      或许因为我们都来自国家最偏远的省份,在这个到处都是水泥建筑的高楼大厦的都市之内,W和我都有一种悬而未落的边缘之感,但相比于兴致勃勃的W,我的感觉更强烈一些,这和我们是否穿着体面,住楼房还是地下室没有关系,这不是一种切肤的体验,即便在大多数人看来地下室意味着朝不保夕,与蛇鼠成群,因为究根到底我们不属于这里。这样的感觉使得我与W越走越近,他有时会给我一张天桥剧场的员工票,邀请我去看他参演的舞剧,只要不是和我的上班时间冲突,我都会去给W捧场,无人帮衬无人赏识,W只能演一些小角色,或是在群舞中登场,但他从来不以为意,他说跳舞只要能保证自己吃饱就行。
      是的,归根结底,W是他的音乐最忠实的信徒,他的生命里可以没有爱情,没有性,但绝不能没有音乐,所以在大多数时候W显得非常不尽人意且不解风情,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他的折叠床上,W笨拙地在我的身上艰难动作着,我捧着他的脸,用指尖轻轻揉搓着他的浓眉,想把那眉间拧紧的结舒展开来,他只像个极其听话的士兵,除了首长发布的命令,不敢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与话语,在完成被布置的任务后,W就翻在一边,我们两个挤在窄窄的折叠床上,他一只手摩挲着我的左耳与额前的碎发,一只手向外探去,垂在床铺与琴架之间,我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之感,可笑的,我使得W短暂地背叛了他的音乐。
      今晚我坐在堂皇的剧场中央,我的身旁没有W,没有钱司羿,没有此前的生命中遇见的任何一个男人,我坐在人群中间,但始终孤身一人。我竭尽全力在群舞上演时寻找W的身影,但所有映入我眼帘的都是新鲜而陌生的面孔,W最终还是辞职离开了剧场,我们恋爱的时候,W曾有过短暂的清醒时刻,在某天的例行演出后,他恍然醒悟过来,固守阵地或许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那天我们就这样面对面望着对方,W的眉毛前所未有的不再拧成一团,他虔诚地凝望着我,仿佛当时当刻我已化身他的缪斯女神,他说,雅瑟,虽然很难,但我会带你离开地下室,我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但最终是我自己离开了城中村的地下室,我和W做了简单的告别,我们的恋爱没有分手可言,这段感情在时间长河的流逝里自我肢解,埋骨于河水流淌过的每一寸土地,相比于同行之人骤然离去的意外与伤感,W对我更多的还是坦然与祝福,他说他很遗憾带我离开这里的不是自己,但同时也为我感到欣悦。
      对于天桥,我唯一的记忆就是W演出的几场舞剧,我对这个地方可以说没有其他情感上的联系,我始终有所痛恨生命中所有的牵连都与他们有关,为了生存与延续,造物主在生命的源初为人类设下两处陷阱,一颗石子落入右侧浅浅的泥沼,溅起万千污浊的泥点,它们在空气中交融重组,成为男性,另一颗石子落进左侧的陷阱,在深渊中不受控制地下落,直至触发池底古潭的声音,这是女性。
      我突然想起今晚散场后,我坐在网约车后座上,司机和我说的话,他说女人是没有感情的,谁对她好,她就跟谁,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