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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小乐 相比起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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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irae:
2017-03-31 00:17:32
浑浑噩噩了一天直到现在,我才想到缩进我的洞穴在电脑上敲下这些文字。
大概是早上七点的时候,钱司羿不紧不慢地洗漱完,让我开车送他回去酒店,他换上了我为他准备的干净的衬衣,却假装没有看见桌上摆好的早晨,其实钱司羿早就醒了,不到六点的时候钱司羿就接到了远在医院病床上的小乐打来的电话。
前几个被睡梦中的钱司羿直接挂断了,他看也没看,把被子扯到一边,伸出手臂半搂着我,仿佛只是梦中翻了一个身,但即便是钱司羿已经关掉了恼人的铃声,我们都能够听到手机的金属外壳与木质床头柜在震动中发出的并不悦耳的碰撞声,他无法装睡了,只能放开我接起了电话。钱司羿和我看了看黑暗中亮起的屏幕,是小乐打来的,他刚接起来喂了一声,对方就挂断了,钱司羿突然显得有些尴尬,我摸索着下了床,把客厅的灯打开,我告诉钱司羿我去做早餐,他摆摆手说不用,他不吃,但我还是离开了那个空间,我听见钱司羿开始不断地打电话,无人接听,然后挂断,幽蓝的屏幕光洒在他的脸上,抹去了往日这件皮囊与肉骨组合而成的英俊肃穆,反倒添上了几分丑恶狰狞,钱司羿满不耐烦地把手机随手丢在床头柜上,正撞上满是烟灰的玻璃缸,他重重地躺回了床铺凹陷的深窝里。
钱司羿说他不吃,他果真没有吃,我只好把它们全部收进厨房,出了门到地下室启动车子,他直接坐上了后座,像吩咐网约车司机一样吩咐我,回他家,他从不把自己的车开到城市花园来,也不让我直接开车送他回酒店,在不小心被小乐发现他孕期偷腥之后,他就变得格外谨慎,钱司羿说他这是一种好习惯,是一个有家庭的正常男人应该具备的自我修养,但这只不过是在给自己开脱,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武装自己的头脑,再像流感一样,传染给身边的人,我把钱司羿送到他家之后,他神情暧昧地告诉我今天可以不用去酒店上班,让我回家好好休息,我说好的老板,他满意地点点头,在他看来,我们的这段关系,不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老板对于员工,我们不受劳动法的约束,给多少报酬,干多长时间,全看心情。
我把车开上高架,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我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幽灵,由枯叶与荆棘把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荒原之上,穿过冷漠的丛林,游进滚烫的湖泊,这里危机四伏,甲虫长成钢铁躯壳的庞然大物,树根劈裂横断在眼前,还有深紫色的迷雾与幽绿的磷火,它们搅得我的头好痛,遥远的人们把我的尸骨埋在脚下,我从亘古里扎根,伸向无穷的亘古中去,它们搅得我的头好痛,欢声笑语把我的神经打上死结,我一掌拍在车载广播的按键上,我讨厌广播,讨厌新闻,讨厌存在。
我突然回忆起早晨小乐打来的电话,于是一阵莫名的潮热蔓延上我的皮肤,融进我脸上的每一个毛孔,在两侧的太阳穴上汇聚成点,像一颗流弹从左耳穿入,不经意地在我的颅内炸开,我体会到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好像我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致死的电流。
我对小乐万分歉疚,但与此同时,我也能够做到麻木地分享她的丈夫,我第一次见到小乐的时候,是钱司羿带她到酒店来,那时钱阳阳已经出生,小乐为了她的孩子能够一出生就拥有一个强健的体魄,孕期摄入了大量营养品,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即便已经卸下重负,看起来也比钱司羿大了整整一圈,钱经理推着高级婴儿车,车里躺着酣睡的钱阳阳,小乐挽着他的一只手,他们在大堂巡游,微笑着向前台的员工致意,这场景留存在缘缘的脑海里,久久没有挥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钱阳阳生来就不是一个乖小孩,但他一出生就极谙于人情世故,他懂得精致的利己与机巧的讨好,他懂得要博得爸爸妈妈的无止境的宠爱,他不做沉默的大多数,要当就当最响亮最夺目的那个。
小乐在大多数时候都搞不定他,大概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在她们住在维德姆酒店的某些日子里,小乐会邀请我与她一同照看钱阳阳,即便我以工作或是经验推辞,她仍旧坚持要我留在她的眼前。小乐大概并非不知道钱司羿糟糕的个人操守,但在第一次被自己人赃俱获抓个正着的时候,她看着眼前涕泗横流鞠躬作揖保证不再犯的丈夫,还是选择了在短暂的挣扎之后默然地接受现实,不作出任何改变,因为相比起体面的妻子,她更愿意做一个伟大的母亲。
我跟在前面那辆特斯拉的后面,在下一个岔口下了高架,随意把车停进离我最近的商场,然后开始闲逛,就像所有的具有报复心理的第三者那样,我肆无忌惮地想要刷爆情人交付的银行卡,就在这个繁忙而孤独的建筑物里,我消磨了生命中普通的一天,钱司羿中途来过一条短信,大概是被频繁而至的消费记录的通知吵得不胜其烦,我告诉他着这是例行采购,我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城市花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早晨收进厨房的早晨已经凉透,我把它们一股脑地倒进垃圾袋,连同冰箱里蛋黄散掉的鸡蛋和冻成冰块的蔬菜,我把家里清空,然后填进新的物件,看着从厨房延伸到卧室的一地狼藉,我想要等待明天阿姨来收拾残局,但在飘窗上坐了一会之后,我还是起身把他们收进了垃圾袋,连同卧室的床单被罩一齐扔了出去。
做完这些之后,我重新回到厨房,打开柜门,掏出藏在最深处的优思悦,吞了下去,那粒小小的药片不近人情地黏在我的喉管上,我想伸出手指去掏,但它已经随着我不断的吞咽滑进了喉咙更深的部位,女人始终都在为了男人伤害自己,我们把这做得如此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吞下这颗恶果,在病症的潜伏期里,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