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里的摩伊赖》利波特斯

6、（五）许姚 她在解脱之

　　Moirae：
　　2017-04-23 12:00:01
　　三年前我入职维德姆酒店的第一天，钱经理就给我们这一批新员工开过会，他直言正色地告诉我们，在维德姆酒店，客人是上帝，员工是公仆，当然他所说的员工并不包含他自己在内，凭着在一批批新员工入职时立下的威望，钱经理很少真正地和客人打交道，他善于领导和指派手下的员工东奔西跑，当然我所说的客人指的是一般客人，回头客或是出手阔绰的客人自然会成为钱经理的贵宾，他曾断言维德姆酒店在他的英明管理下，必定会成为同行之中的佼佼者，凭借着温泉度假区的良好口碑与酒店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维德姆酒店确实门庭若市，但由于酒店安保系统的薄弱与疏漏，在大部分员工看来主要是钱经理的疏漏，维德姆酒店在317惨案发生之后，客流量呈现断崖式下跌，但消息在只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小范围传播之后，就被最大程度截留封锁。
　　对于光临度假区就是为了消遣生活的游客来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对待惨剧的最好态度，他们之中少部分的慷慨分子，会在被重新唤起的谨慎之余外加一丝怜悯，而大部分人在一个月后则仿佛被抹去了记忆，当然，利己主义与消费主义陷阱遍布的现代社会，很少有人能够保持对社会悲剧长时间高热情的关注，而钱经理推出的补偿性优惠力度也相当诱人，他们估算着酒店增强的安保力度与自己的幸运程度，终于还是在一个月后重新光顾了这里。
　　半工半休了一个月，我又开始忙碌了起来，这使我重新感到了初到维德姆酒店时的感觉，似乎一切都很新鲜，一切都很美好，我并不知道这看似繁荣的状态能够持续多久，就像当时的我也不知道会继续在那个地下室待多久。
　　我进入维德姆酒店主要是因为姚姐，我刚到北京的第一年，每天从黑洞似的地下室里钻出来，白昼里做过各种工作，从销售到前台，这是我在那列通往北京的列车上从未想到过的情景，就像始终天真而生机勃勃的W一样，在四年前从二连开往北京的K4上，年轻的我曾许下过无法完成的诺言，但命运从不眷顾幼稚的野心家，我第一次在岗位面试中被拒绝时，还可以故作坚强地安慰自己，但之后便是接二连三的拒绝与没有温度的感谢，这使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对方所需要的能力佼佼者，从专业到性别，我不符合他们设下的任何标准，即便这标准在遇到他们的同类之人时可以发生巨大的松动，但没有立足点便意味着毫无话语权，我就像市场冷库中的一条冻鱼，生存空间被挤占之后，还要面临的是油污刀刃无止境的切割。
　　或许是天生同性情谊的关联存现，我在销售公司的主管姚姐，在她被维德姆以高薪待遇挖走的时候，曾问过我是否愿意与她同去，钱经理的前任在大堂像三年后钱经理打量那个女人一样打量着我，他问我前台愿不愿意做，一旁的姚姐劝我答应，她比谁都清楚销售工作的困难程度，她抚摸着我披肩的长发，满怀怜爱地对我说，现在至少不必再应酬甲方，你的这抔秀发也不必再受烟气的熏染，我自然是答应了。
　　作为市场部主管的姚姐，从小小的销售岗披荆斩棘攀上这个位置的姚姐，她在解脱之后对那片泥塘避而不谈，我们所面对的不只是甲方强势的压迫与刁难，还有无止境的饭局与酒水，我们在泥塘里摸爬滚打，练就了阿谀逢迎与左右逢源的手段，赤身裸体也免不了沾上一身的污秽和腥臊。所以在钱司羿向我发出试探时，我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我对房子的要求，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钱经理显得有些意外，他遮掩起内在的兴奋，轻描淡写地反问我，这还不容易吗？
　　于是在14年的冬天，我便搬出城中村的地下室，住进城市花园铺满地暖的平层，成为了维德姆酒店钱经理的情人。对于我，钱司羿显得格外有耐心，他延续着我们的这段关系直到现在，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把我藏在光鲜亮丽的假面之后。
　　我和钱司羿的关系，是整个维德姆酒店最黑暗处的秘密，除了我和他，只有姚姐知道，或许是凭借着职业习惯所驱使的锐利双眼，在第一次约会之后，我们就被姚姐发现了，她邀我走在度假区的绿地步道上，正颜厉色地明知故问，知道钱经理有家庭吗，我的脑袋轰然一下，所有的思绪纠成一个节点炸开，我微微颤颤地点了点头，满面通红地请求姚姐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或许会有这样的一天，我生就反骨，现世的规则与牢笼无法围困住我，虽然不会自私到所有的事情都要如自己所愿，但顺其自然保持常态就好。
　　和维德姆酒店的大多数员工不同，姚姐并不把一个月前的那件惨剧归结为钱司羿的过错，我曾向她提出过自己记忆反刍之后的考虑，我曾短暂地在羞愧爬上心头的时候认为，倘若那天在大堂我或是其他人能够阻止钱司羿和钱阳阳，或是安慰那女人几句，维德姆大堂的惨剧未必就会发生，姚姐却摇摇头，她说她不把这件事的过错归咎于钱司羿并不意味着钱司羿完全没有疏漏，相反的，钱司羿或者钱阳阳只是导火索，雅瑟，在你没有完整经历过他人苦痛的时候，你就没有资格发出任何安慰，你以为是雪中送炭，在当事人看来只不过是看客廉价的怜悯。但这只是事情发生之后的某一次重提，我已无力再改变什么，它带给我的仅仅是心理上微不足道的抚慰与缓和。

作者有话说

另附三年前我在《乘客》中对雅瑟的描写：
2
雅瑟在二连登上了这趟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去北京呢？雅瑟想着。当别人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我想接下来的二十年是不一样的，雅瑟这样回答。
她头也不回地来到二连，这个中蒙边境的小城，她登上了k4，选择了十四小时的座位，选择了闷热苦味的车厢。
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好醒来就是终点。
3
格雷是这趟k4上最早的乘客。他最早地窝在座位上，看着其他乘客进出来往。
格雷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发车前才匆匆忙忙落座，格雷知道，她的内心有纠缠和抗争，她在站台上停滞了很久。
她好像火一样在燃烧，格雷想着。她的大红围巾攥在胸前，好像并不理会格雷的目光。
格雷看到，她要一觉睡到北京，她的目的地很明确。
4
雅瑟很诧异，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孩，整个人深埋在衣服里，好像感受不到车厢闷热的温度。
雅瑟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雅瑟这个名字，在边境小城显得非常另类，更像是从外国人那音译过来的。
在小城的二十年，雅瑟止步于观望，现在，她更期待不一样的启发。
6
火车缓缓停靠站点，深秋的北京笼罩在迷雾之中。格雷愣愣地看着雅瑟手上的动作，她是在这里下车，格雷也在这里下车。
站台上聚集着一群群归途的旅客，雅瑟很快就淹没在人头攒动中。格雷站在原地，没有乘警来驱他离开黄线，他望着雅瑟火红的围巾，在人群中扶梯上闪烁。
看到列车，很容易会想到人生的旅程，格雷这样思索着，她有她的方向，她在这里下站，我漫无目的地上车下车，我的下一站是哪里？
列车的玻璃蒙着一层水汽，格雷伸出手轻轻划着，触感是坚硬冰冷，内壁的水露却毫发无伤。
透过这层窗户看到的是沿途，格雷想着。他看见黑夜吞噬彩色，晨曦暗淡繁星，光线点亮天地。他曾以为，罹幻的夜里，没有黑白，只有灰色。但现在他知道，黑色是所有色彩的凝和，抹掉灰雾，就有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