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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公主 那日你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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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太医!”
萧准将人放到床上,转身对这一地跪着哭哭涕涕的丫鬟婆子凶巴巴地说,吓得一众人大气不敢出。
他脖颈上染了处嫣红,是她手腕的血迹。
她皮肤白嫩细腻,肤若凝脂,被粗麻绳捆了一遭,勒出了血迹。
不一会儿,婆子领着太医来了,可怜的郑太医,大半夜被人从床上喊起来,一时着急加上老眼昏花,竟连衣服都穿反了面。
一同来的还有忧心妹妹的赵筠舷,他一颗心提了大半夜,听到妹妹没事那颗心才落回原处。
一眼看到萧准脖颈上的嫣红,哽了一下,赵筠嫣何时受过这种苦,他两至亲骨肉,血脉相连,看到妹妹受伤,他自然心疼到了极点。
“父亲听闻你将嫣儿救了回来,很是开心,命你去书房。”赵筠舷小声跟萧准说。
萧准点头,沉默地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外男不得擅入女子闺房,此番不得已所为,已是逾矩。
他刚要走,却被抓住了衣袖。
赵筠嫣昏迷着惶惶然抓住一根稻草,怎么也不肯松手。
无法,赵筠舷只能逾矩让他留下,自己去回禀父亲。
郑太医撑开赵筠嫣的眼睛,又小心地避开伤口摸了她双手脉象,脉象倒是还算平和,取了些外伤药敷在她两手腕间,“我会开些安神药,等郡主赢了,一日服一次,睡前服即可。”
太子府书房,一片灯火通明,丝毫没有夜深的迹象。
坐在高位那人穿着一身锈了锦绣花纹常服,不怒自威,“此事非同寻常,需得速速查明,萧准现下何在?”
赵筠舷只能一五一十地说,“还在嫣儿房中,大概是因为他救了嫣儿,嫣儿对他有些许依赖。”
太子沉默半晌,“罢了,嫣儿突遭变故,害怕也实属常理,以后她出门一定要多挑一些有眼力的护卫,且不可再发生此事。”
折腾许久,天边已是有了亮色,隔了高墙能听到街上已有人声。
赵筠舷一夜未眠,起身时身形一晃,他扶住门,听闻家丁来报,“秦家世子与秦家姑娘在门口,想要来探望郡主。”
赵筠舷神色有些疲倦,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嫣儿虽还未醒,但并无大碍,有劳二位挂心。只是此时不便探望,还请世子见谅。”
回程一路秦素萱神色紧张,眼看着要掉下眼泪,“也不知道嫣儿情况如何,早知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
秦靖眼下一片乌青,幽幽地叹了口气,昨夜他忙到很晚才回府,刚入门就和哭成泪人的秦素萱迎面撞上。
他以为妹妹受了欺负,仔细一问才知道是她和赵筠嫣一同看灯,眨眼之间,人不见了。
一个十四岁养尊处优的小姑娘在闹市走丢,横看竖看都是大概是遇到歹人,可此事有关姑娘家清白,不能大肆宣扬,他安抚好秦素萱,只带了亲卫出门。
几乎是翻遍了整个京城,毫无她的身影,他向来清风明月的贵公子的代表,此时却灰头土脸,差点要疯,恨不能挨家挨户查看。
最后听下属来报,说是她已被救下,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事。
不然内疚的就不只是秦素萱了。
赵筠嫣昏迷到第二日黄昏才清醒,她眼睛有些酸痛,眨了几下眼,眼前是熟悉的床帘围帐,房间是熟悉的格局摆设,手腕传来刺痛,这是真的,不是梦境!
眼眶一热,她险些落泪。
一抬眼看到床前守着的兰月,指着她眼下笑,“你这是哭了多久,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兰月没有心思笑,看到她醒过来又要嘤嘤嘤地哭,“郡主还有心思笑!可真的吓死奴婢了!”
她扫了一圈也没看到兰心,疑惑道,“兰心呢?怎么没看到兰心?”
兰月咬着下嘴唇,支支吾吾,“太子殿下说她未尽看护之责,要对她处以杖刑,幸而小殿下在场,帮忙求了情,最后改为罚她闭门思过。”
“左右我无大碍,过两天父亲消了气,我再悄咪咪将人带回来罢。”
兰月点头应了,“昨夜萧总督抱殿下回来时,可真真的是把奴婢吓坏了。”
“哦,对了,“兰月抹了一把脸,”郡主刚醒还未知,太子殿下暂时将萧总督调来府中,命他特别护卫郡主安全。”
“他……”赵筠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围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人呢?”
萧准左手是□□司内一应事物,右手是太子府小郡主的相关安全问题,每天奔波在太子府和□□司,丝毫不得空隙。
每月逢上初一十五,京郊大道就会热闹非凡,只因这两日京城里高门大户达官贵族家的夫人小姐都会去相国寺,为本家上香祈福。
赵筠嫣身上的伤早已大好,精神的伤却逐渐加重。
那日情形时常在她梦里出现,她想要挣脱,却被恶人一把推入不见底的深渊,每每一身冷汗的惊醒,半夜都睡不着,整日恹恹地,没什么精神。
有一次她看守夜的丫头都睡得熟,房间里又闷地厉害,她左右睡不着,借着月光,小心地推开门。
值守的萧准听到动静回头,月光朦胧,四目相对。
她只穿了白色里衣,发丝随风飞扬,一双清水小鹿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隐约可见窈窕身材,就像月下含苞待放的昙花。
萧准只看了一眼,立刻转身背对她,听到她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松开攥紧的拳头。
“萧总督辛苦,”赵筠嫣随手拿了件披风罩在自己身上,去而复返,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这个给你。”
她盈盈一笑,递上一盒点心。
从那日之后,她终于能睡个好觉。
被拘在府中一个多月,她闷得要发芽,趁着五月十五,央求太子殿下让她出门去礼佛。
“爹爹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萧准跟着我吗?”
一旁的萧准:“……”
相国寺乃开国太祖皇帝而建,坐落在半山腰,山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云雾飘渺。
上山路远,因此一路上都是乘坐不同轿子的达官显贵家女儿夫人。
赵筠嫣往常都是跟昭阳郡主或者秦家姑娘一同前往,路上还有个说话的伴儿,昭阳如今已经嫁给了李家公子,连秦素萱的婚事都已经定下,是户部尚书之子王谦之,婚期定在本月二十八,才子佳人,倒也算得上良配。
秦素萱待嫁姑娘,不宜出门。
她让轿子停在山脚,带着萧准徒步而上。
“萧准,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我不坐轿子上去?拜佛拜佛,自然是要诚心诚意才行的呀。”
萧准落后她半步,听她说话。
自从萧准那日将她救回来,两人又常常见面,自然熟了一些,或者说,是赵筠嫣单方面的熟了一些。
她总是觉得,有萧准在她能安心许多。
因此现在对上萧准,总是有许许多多话,也不用他回应,自己自圆其说,自得其乐。
但是偶尔也会被他不回答气到,好在她不会乱发脾气,气性也不大,转头就忘了。
林间虫鸣鸟叫,入目皆是绿,树木郁郁葱葱。
萧准跟着她的脚步,稍稍落下一步,是个君臣刚好的距离。
她忽然停下脚步,提着裙子转过身,她站得高了一个台阶,仍需微微抬头看他。
她的声音绵软清甜,听起来软软糯糯的,“萧准,若是你时常想见一个人,见不到他会心慌,见到他也会心慌,唔,就是两种不同的慌,这是为何?”
她极快地眨了眨眼睛,手指攥紧了裙摆,长睫微微颤抖,如展翅欲飞的蝴蝶。
这个问题她问过兰月,也问过院里其她丫头,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抿嘴偷笑,打趣她,“我们小郡主可是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这三个字烫得她不敢直视那人一双冷眸。
只能旁敲侧击。
“臣……”萧准神色淡淡,眼里映着她的神色,“臣未曾有过这样的体验。”
她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敛眉垂目,难掩失落,“哦,这样啊。”
萧准眼底有挣扎之色,他沉默地闭上眼,只是一瞬,再睁开时如古井般波澜不惊,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上完香已经过去半日,五月骄阳似炉,正午恰好热烈。
萧准去安排膳食,嘱咐她在原地等候,不得擅离。
相国寺内多是女眷携家带口来,所以他才敢放心她一人留在此地。
她的目光被门口一身着破烂的老道人吸引,那人胡须皆白,举着一个帆布做的旗帜,上写着“命里玄机,早日窥破,前世今生,姻缘天定。”
……看起来神神道道的。
“这位小姑娘,想算什么?”
老道人捋着胡子打量她,赵筠嫣衣裙布料做工非凡品,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赵筠嫣飞快地指了一下他挂起来的帆布,“姻…姻缘。”
那道人拿出一个装满竹签的木筒给她,“姑娘,闭眼。”
赵筠嫣闭眼摇木筒,啪嗒掉出来一根,她欣喜地睁开眼,看到竹签上刻着“下下签”。
她和老道人同时一愣。
谁能想到这姑娘如此点背。
老道人善解人意,道,“姑娘莫慌,第一次不做数的,再来。”
赵筠嫣连着抽了七八次,不是下下签劳燕分飞就是下签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看起来情路颇为不顺。
最后勉强抽了个中签,“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赵筠嫣没了兴致,付好银子,将签子拿在手里。
萧准安排好午膳回来找她,赵筠嫣却不翼而飞。
他想起上次心里一紧,正要发信号给山下的随从,看到赵筠嫣粉色娟衣从朱红色大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根竹签,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我……我就是看到门口有个老道人,不是故意不听话的。”赵筠嫣看他神色不悦,拿着竹签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你不要生气。”
“臣不敢,”萧准拱手一揖。
五月底,秦家姑娘与王家公子成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眼红了许多人,一时成为茶余饭后一桩美谈。
九月底入秋,宫中传来消息,今上身体欠佳,太医院束手无策。
太子带着一双儿女匆匆入宫。
今上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看到赵筠嫣,喃喃地喊她过去。
今上吐血不止,太医院勉强止住血。
国师大人沉默着摇头,低头卜卦,“此乃大凶,除非……”
太子立刻问,“除非什么?”
“除非有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以身祈福,尚有一丝转机。”
今上子嗣稀少,只有两个儿子。
国师转头定定地看着赵筠嫣,她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锋会转到她这里。
六月十六,上封清和郡主为清和公主。
她接过圣旨,行了个大礼,跪谢今上,柔柔地开口,“既是为祖父祈福,清和定竭尽全力。”
铅灰色天暗沉地像要径直垂下。
不一会儿滴滴答答下起来雨,红叶艳艳,一场秋雨一场寒。
雨水打湿她的衣裙,黏在身上,可她顾不了那么多。
她来时点了萧总督作陪,此时却只命他等在山脚下,不必为她撑伞挡雨,更不必跟随。
雨越下越大,连成雨幕,落到地上,氤氲一片。
他依稀只能看到清瘦身影,在跪拜起身时,都挺直了脊背。
长阶九千九百九十九,一眼望不到头,她一步一跪,膝盖手掌都是血,雨水裹挟着寒气,她衣服已经湿透,冷风一吹,瑟瑟发抖,后来她渐渐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痛,身上是痛的,心里也是痛的。
长裙染了血,身后也是血。
血迹被雨水打散,像是她身后开了一束束红莲。
他违了她的命令,一直远远地跟着,隔着大雨,恍惚觉得天地之间,只余他和眼前人。
她最后几乎是咬牙支撑,跪完最后一阶,还没起身,眼前一黑,倒在石阶上。
萧准顾不得其他,飞身上前,一把将人抱起来,她身子是软的,仿佛抱着一团绵绵的云,又是凉的,让他以为回到童年寒冬腊月只能睡在冰上的时候。
她身上都是伤,不方便下山,萧准就将她带到寺里厢房,相国寺无痕大师医术了然,能帮她许多。
赵筠嫣觉得自己像是只穿了单衣,行走在冰天雪地,冷得发抖。她梦里走了许久,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终于找到了一处破旧庙宇,她努力将自己靠暖炉近一些,再近一些。
男人原本就要比女人体温高上一些,萧准的怀抱被她当成了暖炉。
寺里尼姑贴心地给她上好药,帮她换上干净衣服,拿了几床被子,将人盖得严严实实。
月上树梢,她悠悠然转醒,准确地说是被压醒的,被子太多层,她有些呼吸不畅。
面色带着病态的潮红,她还在发热。
无痕大师给她用的止疼药草功效已过,她全身没有一处不痛。
手被包了起来,隐约渗出血迹。
“别动!”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屋里只燃了一盏灯,窗外秋风瑟瑟,竹影摇曳,这会儿雨小了一些,淅淅沥沥。
她有些委屈地撒娇,“我身上哪里都在疼,萧总督还要凶我。”
无事萧泽睿,有事萧总督。
萧准无言,只好放轻语气,“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随身的荷包呢?”
萧准双手递上,“臣一直帮殿下收着。”
她的双手都被涂了药缠上白纱,人都说十指连心,她十根手指没一处好的,疼得眼圈都红了。
“公主,您要找什么?臣愿……”萧准话刚说了一半。
“就是这个!”她一时忘了疼痛,眼睛亮起来,献宝似的捧着手里的竹签给他,“给你的,这…这是本公主赏你的,不许拒绝。”
她话说得强硬,语气却是软绵绵,不像威胁,倒像是撒娇。
一说完,她垂眸,从脖颈红到耳根,不敢抬眼看他。
他还是没有动作。
赵筠嫣又疼又委屈,眼里蒙上一层雾,“可是那日你抱我回府时,我分明听到了你的心跳,并不平稳。你对我明明也并不是你现在这般撇得清清白白,对不对?”
他退了一步,重新跪下,“臣那日是担心殿下安危。”
赵筠嫣倔强地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你敢不敢看着我说一遍,你对我确实没有非分之想。”
“臣……”
她猛地掀开被子起身,迎风打了个喷嚏,萧准起身扶她,她顺势跌在他怀中,哽咽着靠在他胸口说,“萧泽睿,可是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
最冷静持重的人,也没能推开抱了满怀的温香软玉,更何况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人非草木,他舍不得。
萧准无言片刻,怀里像是抱了一块沾染体温的玉石。
他只能劝她,“公主,你我孤男寡女,不合适。”
她倔强地不松手,”可是我害怕。”
“………”
”萧准,你觉得皇爷爷会没事吗?”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那你呢?”她仰头看她,一室的光都被网罗在她一双眼里,”你会一直陪我吗?”
萧准没有看她,轻声说,”臣会守着殿下。”
”会守着我一辈子吗?”
“……会的。”
小公主欢欣鼓舞,还没高兴完,又打了个喷嚏。
萧准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掖好被角。
她伸出手里的竹签,“那你先收下这个,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呀。”
“……”萧准面色复杂地接下,想说些什么,看到她眼里的殷殷期盼,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我困了……我要睡觉!”小公主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闭眼大吉躲为上策,留下他愣愣地看着竹签出神。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她得偿所愿,一夜好梦。
他却愣愣地看着她的睡颜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