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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怕 真有趣啊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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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筠嫣到黄昏时会看不清东西,所以她院里燃灯比其他院要早上一些。
赵筠舷到时正看到兰心带着几个侍女手持花灯,几个人欢欢喜喜,正要挂到檐下,那花灯做得精致又好看,有莲花、兔子、还有月牙形,真是上天入地品种俱全。
赵筠舷恍然,原来又是一年花灯节将至。
“嫣儿,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要同我说?”赵筠舷看她面色不佳,关心道,“面色怎的这么差,可是身体不适?”
赵筠嫣摇头,拿出那个信封交给他,“我无事,哥哥不妨先看看这个。”
赵筠舷一目十行,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赵筠嫣将前几日从街上救下一位女子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赵筠舷听完深吸一口气。
“哥哥不觉得很奇怪么?为何燕州大旱,京城却没有任何消息?除非是……”
这消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朝廷知晓。
兄妹两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嫣儿,”赵筠舷不想让她过于担心,他这个妹妹身体原本就比普通人差了一些,不能劳心劳神。
他宽慰道,“不必过于忧心,此事我会秉明父亲,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的。”
滴水穿石,并非一日之功,看来有些人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三月二十八,一件大事传遍京城。
皇帝下旨为礼部侍郎家小公子李闻和昭阳郡主赐婚,消息顷刻间传遍京城各个角落,人人都要说一句郎才女貌。
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还有不知道该欢喜还是愁的赵筠嫣。
昭阳是她亲堂姐,二人一同长大,姐妹情深,自然是希望她能觅得良人,幸福美满。
可她和秦素萱也同样的亲近,手心手背,难分伯仲。
“郡主莫要纠结这些,”兰月说,“原本就只是秦姑娘倾心于李公子,但李公子同昭阳郡主算是两情相悦,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陛下下旨成全了一双有情人。”
“拆什么婚啊?”
来人一身红裙,生得是国色天香,眉眼之间一股英气,头上珠钗随着她的脚步晃动。
“参见昭阳郡主。”兰月怯生生地跪在一旁,生怕自己刚刚的话被她听到。
“免礼免礼,你出去吧,我同嫣儿说会儿话,”她原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新做好的衣裳,“嫣儿,好看吗?”
赵筠嫣点头如捣蒜,她真的觉得很好看。
美人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她将人引到院中凉亭闲坐,太子府中的塘水是活的,离得近了,能听到淙淙流水声。
还有桃花满梢柳叶飘。
“刚刚你们在聊什么这么热闹?”昭阳心情好,说话都带了几分笑。
赵筠嫣冲她眨了眨眼睛,“自然是说昭阳郡主同李家公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昭阳眼波流转,三分恼七分羞拿了绢扇拍她,“你怎的也被带坏了?”
“姐姐害羞了!”赵筠嫣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咦,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到你害羞呢!”
昭阳一张俏脸红如晚霞。
“姐姐,两情相悦是什么感觉?”赵筠嫣好奇地问。
昭阳托着下巴,“大概就是比你吃蜜饯还要甜上许多倍!”
赵筠嫣一听她这个简明扼要的比方,立刻明白了。
“来,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昭阳神神秘秘的靠在她耳边说,“这个秘密我只同你一个人说。”
一说秘密赵筠嫣就来了兴致,“什么呀什么呀!快些跟我讲!”
“原本父亲认为我跟他门不当户不对,是坚决不答应的,我哭闹都没用,后来是我用了一点小手段……”
她故意留了点悬念。
赵筠嫣头一次听说这种故事,还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立刻很上道地问,“什么手段?”
“自然是,我同父亲讲,我跟他已然生米煮成熟饭。”
赵筠嫣脸色一片空白,她确实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素日里无事她虽然也会随手翻翻话本子,看看民间志怪小画本,但能送到她手边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必不可能有这种不合礼之物。
昭阳捏了一把她脸颊的嫩肉,一脸宠溺地抱住她,“我们嫣儿还小呢,姐姐只是想跟你说,以后你若是遇到了一个让你不甘心又牵肠挂肚放不下之人,是可以用一些小手段的。”
赵筠嫣似懂非懂地点头。
“对了,过两日的花灯节,你要去看吗?”昭阳问。
花灯节是京城非常特殊的一个节日,少男少女们可以在这天借用花灯来互相表白心意,没有倾慕之人的也可以去护城河放花灯许愿,街上会有许多灯谜供文人墨客来猜,猜中有奖,所以每年花灯节都十分热闹。
“自然要去呀,”赵筠嫣点头,“我同秦家姐姐约好一同去猜灯谜放花灯呢,倒是你,你不和李家公子一同去吗?”
“姐姐是担心你没有人陪!真是不识好人心,”昭阳哼哼唧唧地假装生气。
“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再说了,那个长了一脸胡子的宋御医说,女子不能生气,不然肝气郁结,容易成短命鬼!”
姐妹两闹了半天,昭阳用完晚膳才走。
到了花灯节那日,城里果然热闹非凡,随处可见打扮光鲜亮丽含羞带怯的女子和锦袍玉冠的少年郎。
赵筠嫣换了云锦樱粉长裙,蝶纹湖蓝对襟,一副娇俏女儿态,带着贴身丫鬟兰心欢欢喜喜出门去看灯。
街上人头攒动,“郡主,我就说咱们出门应该带几个侍卫,这人也太多了吧。”兰心小声抱怨,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生怕一不留神,人给挤没了。
“你再啰嗦,”赵筠嫣转身,葱白手指点在兰心额头,“再啰嗦我就把你送回去!”
兰心立刻禁声。
“待会儿见了素萱,千万不要主动提及堂姐和李公子的婚事。”
“奴婢知道!郡主是怕秦姑娘伤心!”
赵筠嫣和秦素萱约到了晟记茶楼见,好容易挤到茶楼门前,主仆两已然累得气喘吁吁。
秦素萱一身水蓝长裙,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风范,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看到她们微微一笑。
“原本我哥哥也是要来的,军中临时有事,被耽搁了,”秦素萱小心翼翼替兄长解释,“嫣儿,你不要生气。”
赵筠嫣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呀?”
晟记茶馆里有全国上好茶叶,采茶有门道,春雨之前采摘乃上上品,绿叶尖儿在杯中茶几浮浮沉沉。
秦素萱面色微沉,斟酌着开口,“其实还有一事想问你。”
窗户大开着,楼下人群熙熙攘攘,不时传来哄笑,室内却是静的,呼吸可闻,夜风拂过,传来阵阵幽暗梨花香。
“姐姐但说无妨,”赵筠嫣抿了一口茶,赞不绝口,“怪不得这里茶要比其他贵上一些,当真值得!饶是我这不爱茶之人都能喝出不同来。”
“我想问你的是,”秦素萱向来识礼,问到这种事难免吞吞吐吐,”就是昭阳郡主和……”
赵筠嫣明白她想问什么,略一思忖决定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秦素萱听完久久未语,沉默了许久。
赵筠嫣怕她伤心,握住她的手,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秦素萱对她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眸忽然笑了。
“你是想安慰我?”秦素萱深吸一口气,“不必如此,我今日知晓他与昭阳郡主原是两情相悦便够了。他不过是我人生里一个不足挂齿的过客,我秦家女儿,上得皇上恩宠,下得父兄庇护,何愁他日不能觅得良人?”
“他能同心爱之人永结同心,这样很好……”
她重复了好几回,抬头时眸中星星点点,眼眶微红。
赵筠嫣转移话题,“我们去街上看看吧,我刚刚看到有猜灯谜的,还挺有意思。”
赵筠嫣和秦素萱挽手走在前,兰心和秦素萱的贴身小丫鬟很在后头。
四人来到一家铺子前,她家的灯最好看。
老板娘约摸有三十岁,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嗓门极大,“诸位姑娘公子,谁若是能猜到这个,除了这盏灯以外!奴家赏银百两!”
旁边人起哄,“能不能不要银子,把老板娘送我得了!”
老板娘杏目微怒,冷哼道,”就你也配?”
转头又对其他人言笑晏晏,赵筠嫣挽着秦素萱的手举起来,“我们来试试!”
老板娘看人向来准,一看这两位姑娘就是非富即贵,立刻热情道,“有请二位姑娘。”
“不是二位,”赵筠嫣跟老板娘解释,“只有她来猜。”
她不爱猜灯谜这些玩意儿,主要是陪秦素萱散散心,所以鼓捣着她上去。
秦素萱悄声问她为何不去,赵筠嫣贴着她耳边说,“别怕,我在台下给你鼓气!”
“迷面是,九十九,猜一个字。”
秦素萱握着笔微微思索,在脑海中细细描绘,眉头紧锁,不知不觉过了半柱香,她忽然想到什么,豁然开朗,执笔写下一个“白”字。
一抬头看向台下,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赵筠嫣,倒是看到兰心和巧兮站在一起说悄悄话。
“你家郡主呢?”她蹙眉问兰心,“她去哪儿了?”
“郡主不是在……”兰心一转头没找到人,吓得眼泪扑簌簌地掉,“明明刚刚还在这里的。”
秦素萱安慰她,“别急,你先别哭,嫣儿可能只是去其他地方逛逛,我们分头行动,我和巧兮一起在街上找,你去回府告诉太子殿下或者小殿下,再带些府兵侍卫出来帮忙一起找。”
赵筠嫣被站在自己身边那男子身上的熏香熏得头疼,看东西都是重影,她想说话嗓子仿佛被黏上,身子乏得厉害,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她是被晃醒的,朦朦胧胧手上传来刺痛让她清醒。
“呦,小姑娘,醒了,”那男子贼眉鼠目,看到赵筠嫣眼里尽是贪婪猥琐,“别怕,只要你乖乖听哥哥的话,哥哥一定将你卖个好地方。”
说着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想要解她衣服被同伴制止,“少他娘的见色忘利,碰了她还怎么卖个好价钱?”
那男子不死心地在她雪白的颈项上亲了一口,恨恨地说,“我王二爷干这种事二十年,头一回看到这么标致的人儿,不让我碰,摸几把爽一下总行吧?”
赵筠嫣一边觉得恶心得想吐,一边又吓得哭起来,偏偏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眼泪滑过眼角落到发间,她哽咽着说,“求求你们放了我,我一定会赏给你们好多金银珠宝的。”
“呦,看来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
那男子同伴怕他影响生意打发他去了船栏,换自己守着,他天生不懂怜香惜玉,倒省了好多麻烦。
*
兰心跌跌撞撞地跑进门,迎面遇上赵筠舷和萧准,她哭得满脸泪水,身上都是跑太快摔倒粘上的泥。
一看到赵筠舷她扑通一声跪下,两行清泪滑落,“殿下,郡主怕是……出事了。”
赵筠舷问,“嫣儿不是和秦家姑娘一同看灯去了么?出了何事?”
“郡主原本是跟我们一起的,可是我一眨眼的功夫,郡主就不见了。不知郡主去了哪里……”
赵筠舷堪堪忍住想骂人的心,面沉如水地命府兵去搜寻。
他和萧准对视一眼,“泽睿,嫣儿下落不明,我担心……”
“如今郡主下落更为重要,臣先去寻找郡主”萧准从善如流的回答,“一定将郡主带回来。”
檐下灯被吹灭了一盏,萧准恰好站在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听到赵筠嫣不见时眼底一片红。
他翻身上马,杨起鞭子,马受到鞭策跑得飞快,一眨眼他就将府里的亲兵甩在身后,一骑绝尘。
他是真的怕了,小郡主金枝玉叶,性子娇弱,若是落到歹人手中……
他不敢设想那些可能。
赵筠嫣从来没觉得夜这么漫长过,船身晃晃悠悠,她身体里的迷药还在尽职尽能发挥功效,在双重催眠下几乎要睡过去,为了保持清醒她只有不断地咬自己的舌头,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等到有人来救她。
喧嚣吵闹渐渐远去,周围一片寂静,漫长得让人觉得盼不到天亮。
街上零零散散有些商户在做打烊前最后的收拾,萧准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大概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白净清秀的小姑娘。
最后问到一家茶馆,那老板说见是见过,不过当时她进来一会儿便同一位粉衣女子出去看灯了。
粉衣女子就是秦素萱。
萧准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眼底升起名为暴虐的情绪,他的目光蓦地被幽暗的护城河上点点亮光吸引——那是船舫上挂的灯。
对,京都大门早已关闭,若是想出城,必定走水路。
他推算了一下时间,大致确定了路径,将马栓在一棵梨树上,飞身一跃,就近跳到了一只船上。
守着赵筠嫣的人发现她嘴角有血迹,以为她要咬舌自尽,怕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骂骂咧咧又捏着她下巴灌了一碗迷药。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约约听到有打斗声和落水声,感觉身子一轻,像是凌空被人抱起。
萧准不记得自己搜了多少只船舫,他只是机械地翻找,想要尽快找到她。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在护城河快到尽头的时候找到一只可疑的船舫,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门口守着的一刀被他捅了个对穿。
赵筠嫣还没醒,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眉头锁着,脆弱得像是瓷娃娃一般。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脱下自己的长袍将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丝合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抱到梦中人,轻得让人一愣,她比看上去还要瘦上许多,硌得他心疼。
他抱着赵筠嫣到了岸上,没遇到太子府的人,却遇到一个他并不想见到的。
那人带着面具,看到他怀里抱着人,冲他挑眉一笑,语气却是十分轻慢,“这就心疼了?”
萧准一手抱人一手出剑,冷冷地说,“少来打她主意。”
那人丝毫不顾横在颈间的剑,往他怀里瞥了一眼,啧啧叹道,“生得倒是挺好看,怪不得你会……哎呀,别这么大火气嘛,哥哥来只是提醒你,别忘了正事。”
说着推开他的剑。
“不过……”他摇头晃脑的,一脸不正经,“有趣有趣,萧准,你也有这么一天啊。”
赵筠嫣迷迷糊糊有了点知觉,睁眼间朦胧看到一张熟悉的侧脸,她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他眼底的红痣清晰可见。
她认出人来,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伸出细白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没用什么力,头靠在他肩上蹭了两下。
萧准仔细听才依稀听到她说的,“萧准,我好怕。”
他的一颗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痛感蔓延到周身,他无路可退,只能认命。
萧准立在原地,垂眸看她,眼底闪烁,温柔道,“郡主别怕,属下送你回府。”
赵筠嫣并未清醒,自然没法骑马。
她又在迷糊间搂着萧准不肯撒手,仿佛他是她的浮木。
没办法,萧准只能放弃骑马,抱她回府,好在正是深夜,街上廖无人烟。
天上繁星作伴,街边的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重合又分开,分开又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