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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冯凭 微臣冯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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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那日,天幕低沉,疾风阵阵,到了午时天上开始飘雪。
细雪纷纷,落在衣裙上眨眼消失。
崇文殿一波又一波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文武百官跪满了整个大殿,离床最近的是东宫太子。
这几日今上身子越发不好,东宫带着皇长孙随伺身侧,不敢稍有疏忽。
一个事实摆在所有人眼前,今上的身体恐怕撑不过这个寒冬。
这日下午,今上忽然清醒许多,听到窗外呼啸风声,问道,“外面可是下了雪?”
李总管回答,“回陛下,午时开始下了细雪,这会儿越下越大了。”
今上屏退众臣,重重叹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太子,“恨我吗?给你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祖宗百年基业,到他这一代已经是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太子跪在床前,面色惶恐,“儿臣不敢。”
今上视线越过他,落在赵筠嫣身上,示意她上前,问道,“嫣儿和镇南王家小子的亲事何时办?”
太子温声回答,“原本二人亲事就是芸儿和镇南王妃随口说的玩笑,既没有通过媒人,又没有交换信物。当时也是想等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再说,他们若是愿意结亲自然是皆大欢喜,不愿意,那就尊重他们的意愿。”
今上蛮横了许多年,听了这话不依不饶,“他们小小的镇南王府,竟然敢悔婚?”
赵筠嫣适时柔柔地开口,“祖父,是嫣儿自己不愿。”
“我瞧着那镇南王家小子也没什么好的,来日皇爷爷……”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下。
赵筠嫣暗自抹了一把眼角泪,强颜欢笑道,“祖父您定会长命百岁,看着嫣儿出嫁的……”
今上清醒了一会儿,昏沉沉睡过去,醒来越发糊涂。
将赵筠嫣认成了先太子妃,问她同东宫吵架,和好了没。
太子在旁边,忽然红了眼。
他半辈子都在仰望父亲,大概在所有孩子眼里都是一样,父辈像是一座顶天立地的大山。
此时今上已不再是权倾天下的霸主,也不是老年昏聩偏宠奸佞的皇帝,临了这一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
“晏清,”今上颤巍巍地伸手。
晏清是太子的字,取自海晏河清,这是他的心愿。
太子涕泪直下,“父皇,儿臣在。”
“芸儿同你生气,那是她心里有你,我倒是巴不得你母后能同我置气,可她总是这般得体,从不同我生气。你哄哄她,舷儿和嫣儿都还小,你们还有一辈子的光景,可以慢慢耗,不要像我……”
他浑浊的双目流下两行清泪,“不要像我糊涂了一辈子,最后才知道,谁才是心里的人。”
芸儿是先太子妃的闺名,今上已经糊涂到忘了,先太子妃已经过世多年,他们也没有那么长的一辈子可以耗,他甚至最后没能告诉她,其实洞房那日的话都是气话,能娶到她他是很欢喜的。
这日掌灯时分,今上忽然呕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朝臣悄悄抹泪,宫妃小声啜泣,他攥着儿子的手,安慰道,“莫要伤心……朕要去同你母后团聚了……团聚……”
人死如灯灭。
丧钟鸣了十二声,国丧依礼进行。
太子登基,改国号崇德,册立信王赵筠舷为太子。
太子之位,毋庸置疑,先帝膝下尚且有两个儿子,可以选择,赵筠舷只有一个妹妹赵筠嫣,他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是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最和顺的一次立储。
赵筠嫣迁居文华宫,在西北角,她乐得无人打扰。
赵筠舷如今已满双十,顺顺利利被封为太子,本朝丧礼百天,为了人丁兴旺,过了百天以后,不必守孝。
他的婚事自然也被大臣们提上日程。
前前后后议了三回亲,不是八字不合,就是女方家中突逢变故。
自从赵筠嫣迁居宫中,便很少能见到赵筠舷,听宫里传闻,似乎是要将程太傅的亲孙女指婚给他。
赵筠嫣对未来的嫂嫂充满好奇,听说程家女儿爱听戏,于是拿了玉符出宫,到了赵筠舷的府邸。
赵筠舷还在看折子,她着急道,“哥!我可是听说父皇有意将程家姑娘指给你当太子妃呢!你就不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赵筠舷无动于衷。
赵筠嫣说,“哎呀,哥哥之前买通钦天监的事儿……”
赵筠舷闻言抬眼看她,“你怎会知晓?”
“我不知道啊,”赵筠嫣笑得狡黠,“刚刚才知道的。”
赵筠舷:“……”
“哎呀哥哥,你就当满足我一下,我也想看看我未来的嫂嫂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就算是我答应你,可是人家程家姑娘在自己家,你怎么看?”赵筠舷问。
“明日初三,程姑娘每月初三雷打不动会在听凤楼看戏!届时只要我们去了就会晓得!”
赵筠舷对什么程家姑娘李家姑娘都没有兴趣,他只关心国朝纲纪,百姓赋税,天下兴衰。
但是架不住赵筠嫣会磨人,只当是去陪她散散心。
二人只带了两个随从到听凤楼,老板一看二人通身气度便知晓非一般人,含笑将二人引到楼上雅间。
戏已开场,却迟迟不见对面房间来人。
赵筠嫣对看戏没什么兴趣,恹恹地托着下巴出神,算算日子,她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未见到萧准。
山上匆匆数日,仿佛是她一场梦,醒来了无痕迹。
“看来今天程家姑娘是不会来了,”赵筠嫣幽幽地说,“哥,咱回吧?”
无人回答。
赵筠嫣看到他愣愣地看着对面,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那里不知何时坐了位女子,着杏色对襟浅碧长裙,微微侧身含笑看着戏台,笑起来温婉动人。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向这边,熙熙攘攘喧闹声远去,赵筠舷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绝于耳。
“哥,看来你对我这未来嫂嫂挺满意。”
赵筠舷无视妹妹的打趣,摇着折扇装不在意,眼神却时不时地飘过去。
程太傅辅佐三代帝王,出过十六位进士,程家姑娘在这样的家风熏陶下长大,是真正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二人婚后果然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三月底春闱科考出结果,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科考,办得尤为隆重,放榜那日,围观之人甚多,放眼望去,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因为今年年轻俊秀的公子相较往年多了一些。
赵筠嫣无意凑这种热闹,只是听闻今年三甲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尤其是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冯凭,据说放榜那日,他几乎被来自四面八方各家小姐的鲜花砸晕头。
当年太祖皇帝在位时,冯家原本是帝都赫赫有名的世家,只是后来的一代不争气,这才渐渐没落,淡出世家视线。
冯凭横空出世,一己之力拿下三科状元,偏偏他皮相也生得好,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翩翩佳公子。
从放榜那日,去他家提亲的媒人数不胜数,冯家也重获昔日风采。
皇帝在御花园中设宴,冯凭来的早,环顾四周,他竟然是第一个到的。
随侍指引的太监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这位状元郎现下皇上虽还没有封赏,但依照惯例来看,以后定是前途不可估量。
“大人,”小太监说,“您若是坐着无聊,可以在御花园中走走,左右不出这园子便是。”
“好,”冯凭温声谢礼,“有劳你了。”
艳阳高照,微风拂过树梢,满园梨花映入眼,他看到的却是蒙着眼睛玩捉迷藏的少女,只有一道侧影,足以让人惊心。
她听到动静,寻着声音摸索着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袖得意道,“哈哈,兰心!被我抓住了吧!”
她一手抓着他的衣袖,一手忙着解下覆在双眼上的敷带。
四目相接,赵筠嫣愣在原地,下意识松开手。
她知道父皇今日要在宫中设宴,只是没想到这么早会有人来。
小太监跪在地上向她行礼,“奴才见过公主。”
原来她是公主。
“起来吧,”赵筠嫣转头对他莞尔一笑,“你是今年的进士么,叫什么名字?”
冯凭拱手一揖,天高云阔,“微臣冯凭,参见公主。”
赵筠嫣悄悄打量眼前人,暗叹传闻非虚。
往年官员均会外放到地方州府,待上一两年,积累一定功绩便会被调回京城,今年朝中重臣告假甚多,因此三甲都直接被留在京城。
冯凭被任命为大理寺少卿,拜入大理寺主傅门下。
五月皇帝寿辰,在宫中设宴,朝中大臣皆可携亲带眷前往,带亲眷而来的大多家里有儿女未婚,这样公开相看的机会难得。
再说了,家里有女儿的,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今年那位温润如玉让人如沐如春的状元郎呢?
赵筠嫣也很开心,今日这样大的盛宴,萧准必定也会在。
宫宴设在宫里最大的崇华殿,赵筠嫣坐在皇帝下首,环顾四周没看到想看的人,不免有些兴致缺缺,走完仪式,寻了个借口向皇帝告退。
赵筠嫣闷闷不乐地走出崇华宫,没想到在宫门口刚好遇上萧准换守。
“萧准,”她提裙跑过去,声音里都带着飞扬。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在触及到他的目光时咽了回去,四周耳目众多,她只能端起公主的架子,“我身体不适,麻烦萧总督送我回宫。”
赵筠嫣走在前,萧准提灯走在她身侧,知道她晚上看不清路特意换了最大的宫灯。
两人转过一道弯,赵筠嫣停下脚步,回身探头,没发现有其他人跟着,拍着胸口顺气,“幸好他们没有跟过来。”
夜凉如水。
她将萧准拉到假山后,担心灯光引来不速之客干脆吹灭了灯。
四周蓦地陷入一片黑,她眼睛不适应,下意识抓紧萧准的手腕。
周围有星星点点的萤火在草丛飞舞。
萧准耐心地等她眼睛适应周围的黑暗以后才稍微撤了手腕,“殿下,男女有别,您这样……不合规矩。”
赵筠嫣低头隐隐看到他手腕被她抓的红印,“我不管什么规矩,萧准,你是不是在躲我?”
萧准四平八稳地说,“臣不知公主何来此话。”
赵筠嫣不喜欢他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
软下语气轻声说,“父皇上月问我觉得冯凭如何,他想让我嫁给冯凭。”
萧准退后半步,很好的保持在一个不算逾越的距离,“冯子砚前途无限,人品尚佳,”他默了一下,“确实是公主良配。”
赵筠嫣走进一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可我不愿意嫁给他。”
萧准又后退半步,“公主……”
“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赵筠嫣眼睛红红,带着哭腔问他。
萧准心下一沉,攥紧的指甲几乎要划破掌心,“臣没有。”
赵筠嫣抽涕着,定定地望着他,柔柔地问,“那你心里有我吗?”
她问的那样小心,真是我见犹怜。
“臣心里自然有殿下……”
“还有陛下和太子殿下。”
赵筠嫣杨起的嘴角彻底垮下去。
月光映照在粼粼水波之上,她一双盈盈水目蒙了一层雾,委屈地看着他。他差点就要原地投降。
她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像是在他心上下了一场大雨,掷地有声。
两人沉默着对峙,末了她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就走,萧准沉默的跟着她的脚步,如影随形。
她想,要不就算了吧。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疼得她心脏一缩,犹如被利剑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