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雪》嵇川

3、又还平川

　　“所以陈小姐，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对面的男性自信极了，夸夸其谈快要一个多小时，期间所云皆是自己的“过人之处”。
　　陈清清有点绷不住，但还是顾在亲戚介绍的面子上只能让自己忍耐，于是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
　　“所以王先生，在你看来，和你结婚对我，到底有些什么好处呢？”
　　“哦，那你还是占了我的大便宜了的嘛。”
　　芳年四十八的王先生微笑，根本没有察觉到陈清清一字一顿内包含的不爽与愤怒，反而十分满意捧起水杯，抿了一口，上下打量着她又道，“你看到的嘛，我有一个儿子的嘞，你嫁给我不但可以不用生育直接当妈，还可以不用工作嘛，我工资高，可以养你的嘛！”
　　“给我当个家庭主妇多清闲的呀，吃穿不愁，只是帮我照顾照顾孩子，再做做家务活嘛，最多就是偶尔看看我爸妈……这不是轻轻松松嘛。”
　　“而且一个月我还能给你两千块钱的呀，只要把家里安排妥当，剩余的钱你随意支配的嘛。”
　　连续说了好一段话，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未来生活的美好幻想里，直到看见陈清清铁黑的脸——
　　他好像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妥，又急急补充道，“当然了，虽然我年薪百万，不过不请保姆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嘛……你说呢清清？”
　　过于亲密的称呼令人感到严重不适，陈清清的暴脾气一下子就顶了上来，她重重放下手中的咖啡，低着声音半气半吼道，“请你称呼我为陈女生或者陈小姐，谢谢！”
　　王先生好似还准备继续，见被打断后竟开口指责：“清清啊，摔什么杯子嘛，你这样太没礼貌了，我是不喜欢的。”
　　“另外嘛，我们早晚是一家人的呀，称呼亲密点有什么好在意嘛？”
　　“你要是可以的话，咱们等下就去民政局嘛，刚好我的证件都带了的呀。”
　　“停！”她俩目瞪口呆。
　　这回连一直微微掐手忍耐的许芝也已经怒火中烧。
　　而王先生接连被打断两次，竟也张口怒问：“你们两个小姑娘什么态度的呀！不要太贪心噢我和你们讲……”
　　“你可别说了大叔！”
　　陈清清准备彻底结束战斗。
　　她只觉得被无语到了极点。于是一边端起手边咖啡想要抿抿嘴，一边与许芝对对眼神——近两个月她生理期本就有些紊乱不调，这会下腹就已经有不适感传来。
　　陈清清脸色突变，凑近许芝耳边密语两句后迅速起身走开。
　　站起来时，她面色不善瞪了王先生一眼，道：“我需要去下洗手间。”
　　“另外这位先生，你刚才所说的所有条件，我都拒不接受，并且也不认为我们合适接触下去。稍后我们就会离开，你请自便。”
　　陈清清其实还想更严肃些大声拒绝，但实在不想毁了今天这条很喜欢的白裙，于是快速离开。
　　只留下许芝面对这位王先生。她们都以为这场相亲到此为止，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但对面那人倒是不很自觉，不但没离开反而试图和许芝达成某种共识。
　　“年轻人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的嘛。要是觉得哪里不好，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好好谈谈的呀？”
　　看得出来，他还有点不理解的愤懑。
　　许芝心里火也不小，但想着毕竟自己只是陪着陈清清来相亲，还是要等她回来再彻底断绝对面人的荒谬与无理。
　　于是尽力有礼貌的开口。
　　“王先生是吗……清清去洗手间补妆了，等等她回来我们再说，行吗？”
　　对面的人不再盯着她了，反而目光移向自己的手表，对她不断摇晃着腕子“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你们知道的吧？”
　　“哦……你是那个，清清的好朋友，是吧？那我就先和你说说嘛”
　　“你们女人嘛……无非就要钱花不是？我觉得我和清清就很合适的呀！”
　　“只是做家庭主妇，又不需要你为我生儿育女，更不用你出去辛苦工作赚钱的嘛……”
　　“我们男人在外辛苦点不要紧，你在家一天看看孩子，追追剧吃吃水果清闲得要命的嘛！”
　　“你说是不是嘛，许小姐？”
　　最后一句话语落下，他甚至刻意抬手整理下发型，喝一口水后咂么着嘴望向许芝，自信等待许芝的认同与赞美。
　　油腻至极。
　　许芝的忍耐也到此为止。
　　她用了巧劲，将还余大半杯咖啡的温热陶瓷杯磕在桌子上，发出清晰且略有厚重的响声，站了起来，不善地看向男人。

　　回家之后，陈清清还在为了许芝的壮举欢呼雀跃，她很乐意见到沉寂了许久的友人终于能够再次发泄情绪——不论是好是坏。
　　更何况，许芝是因为自己而感到愤怒。
　　陈清清有点泪眼汪汪，想要说些什么。但她仍抵不过馋意，筷子在餐桌上的佳肴里来回飞舞。
　　她边大朵快颐边有些嘟囔着道，“多亏你了芝芝……我发誓我今天本来真的没准备去相亲的！但是因为那家咖啡店嘛……我们都好久没去了……”
　　她水灵清亮的一双眸子看着许芝，眨巴眨巴，颇有些撒娇讨好、告饶的意味。
　　“而且刚好遇到学委……”她开口，但很快察觉到许芝的不适，胆胆颤颤想再开口说话时，却听她短叹一声。
　　还在俄罗斯时，许芝就常听陈清清向她吐槽家里对于迫使她相亲一事的偏执，她也当然知道陈清清为什么偏偏答应了这次相亲。
　　自然是想带她重回旧地。
　　以前的那几年，没课的时候，休息的时候，她们总是在那里窗边坐一下午。
　　平川，这是咖啡店的名字。她从前很喜欢那里的茉莉拿铁，今日再尝时，舌尖传来的熟悉感也让她再次在回忆中沉溺。
　　她意识到即使过去了许久，但自己的口味从未改变。
　　那段日子总是很悠闲的，她们有着大把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放松、玩乐，哪怕虚度。
　　于是她们在平川品尝心仪的饮品，在平川悄悄张望街口的人来人往……
　　“清清。我今天真的很生气。”半晌，许芝终于开口和她说话。
　　“一，你不该为了我去迁就自己，去和这样的人浪费时间；二，你可以不借平川试探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会难过……可是清清，我们之间不需要隐瞒。”
　　许芝眉间寒霜稍解，但仍微微蹙着眉说话。
　　陈清清太了解她了。当下便心中有数，许芝并非真的生气，于是犹豫着想再为自己辩解辩解。
　　但还没开口，话语就已被许芝扼杀在唇齿之间。她眼神突的犀利起来，比方才更加直勾勾地盯着陈清清。
　　“还有，你已经发现生理期来啦，今天居然还敢吃了两个冰淇淋球……整整两个!”
　　“……”陈清清不敢做声，乖乖放下筷子准备聆听许芝的唠叨。
　　“那么陈清清女士，请你好自为之。”见她老实下来，许芝微微挑眉示作满意。
　　“第一，我要吃校门口的麻辣香锅，你请客。”
　　看着陈清清垂头丧气模样，许芝于是憋着笑继续装严肃道，“第二，再过几天，你可要好好去陪我去看房子。”
　　陈清清一听便明白，连声应好，于是两眼放光开始风卷残云般扫荡许芝做的菜。
　　许芝看着她，欣慰又无语，还有点小小的后悔，把房子挂出得太早，谁想到现在真的回了国，不得已只能住在清清家里麻烦她好多。
　　还有更加难过的事。最近看了几套房子，竟没有一套令她满意，又何谈比得上自己从前住处的舒适……
　　思绪于是就这样飘啊飘，随着记忆的蛛丝马迹又到了平川。

　　晚餐是许芝下厨，过后陈清清已经自觉去厨房洗碗。
　　有点无聊，但是不想打开手机。
　　于是她就继续对窗向下看着人潮汹涌，托腮发呆许久，直到日暮西山，直到月色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