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雪》嵇川

2、好久不见

　　毕业第五年，冬季。
　　白烟在屋子里不断翻腾而上，携着香味蔓延到每个角落里。
　　看了半天，许芝依旧是真真切切感到不理解。她不太能搞明白大学同学的想法，大家明明就天南海北再难相聚，可是有人依旧还要热情地张罗着同学聚会。
　　“怎么就真被诓过来了呢？”
　　人影不断，场面是一派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看着昔日无论熟悉与否的同学们，许芝实实在在愣了一会。每个人的谈吐、言行、举止，一位更比一位成熟得体，许芝只觉得脑袋更痛了。
　　大家都和从前大相径庭了，似乎只有自己还停在原地，这么几年都还是学不来所谓的“为人处世之理”。
　　本来借着出去觅风景寻灵感的缘由躲在俄罗斯，却先是被家里一通电话拉回国内，后又推不掉室友陈清清盛情难却……
　　有点自闭，但是不多。
　　“那就只能想开一点啦。”她这么安慰自己，然后一边盯着刚入锅的年糕，默默寻思怎么先下手为强。
　　香菜飘在油碟里，红绿交映，倒是很刺激食欲。又有糯糯的年糕入嘴，携着麻酱与辣椒油的浓郁刺激，是很久没有尝到的熟悉味道。
　　她很满意，味蕾在舌尖不断飞舞，刺激她的眉眼渐弯起来。
　　算起来，已经有好几年没吃过正宗的火锅了。
　　俄罗斯到底还是太寒冷，也或许是她实在不愿出门，以至于这些年没吃到过几回正经的中国食物。
　　还好这里的火锅还是味道如旧，也总能让人感到幸福。
　　许芝还在和火锅斗争，才把筷子伸入锅里，一旁的陈清清却突然急促在桌下开始捣她的胳膊。
　　“学委过来了，我给你说啊，这几年他一直在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和近况，很明显是还对你念念不忘嘛……你也不要老是那样……好歹对人家留心一点啊！”
　　周围噪音太大，好像耳边蒙上了一层细细的雾。许芝也只听了个大概，嗯嗯啊啊两句还是忙着吃东西。
　　见她没反应，陈清清又无语又着急，“许芝！你认真一点听我说话！”
　　“嗯嗯好好好！”于是她终于把目光从餐碟往上挪到来人那处。
　　齐秉从包厢另一头起身走过来了。周围的人大都沉浸在聚会的气氛里不停社交恭维，这边有人敬酒，那边有人递烟。
　　他的动作倒不那么突兀了。
　　而他也许确实还对她抱有想法。
　　其实也很明显。无论是学生时代每一次搭讪和靠近，还是现在看她的眼神……确实很容易让人沦陷其中——如果许芝没有心之所属的话。
　　中途有人想拦住齐秉递酒，他也只是摸摸鼻梁再摆手，道自己从不沾酒。于是周围便都是一片啧声了，感叹学委果然洁身自好。
　　陈清清太过于有眼色，远远和齐秉对视后微点了点头，就对还在座上的许芝不管不管。只是在她耳边悄悄喊了句我去补妆……然后溜之大吉。
　　许芝还没来得及表达抗议，齐秉已经快速走到许清清座位坐下了。
　　当年大家讨论班上的男生时，每每有人为齐秉的眼眸惊呼——而现在也不改当年，还是那样好看，微微迷茫但又深情，令人沉醉。
　　就像还在上学时一般，他很自然地看向许芝，张口。
　　“还记得我吗？芝芝。”

　　到家已经是快凌晨一点。
　　陈清清后面来了劲头，卯足了劲要和几个从前就不大对付的女生拼酒，好容易到了最后，终于如愿把她们全部喝倒，但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许芝只能叹气，属实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多出来的四百伤害？当然是她身上了。
　　回国以后，她现在和闺蜜陈清清住在一起。当时从俄罗斯离开得太匆忙，以至于她的大部分东西其实还在莫斯科等房东太太帮忙邮寄回国。
　　前几年决定出国的时候，她就偷偷把自己的房子挂在市场上，想着很快能有消息，于是从没和家里说过。但她运气实在也不太好，前前后后看房的人多，却没有人真正决定买下。兜兜转转好几年，直到去年才有人从中介处联系到她。
　　“许芝芝……我想喝奶茶！”
　　思绪猛地被陈清清打断了。她于是无语，只好捧着刚兑好的蜂蜜水往卧室走去。
　　“你少做梦了！快点喝水，然后去睡觉吧！”
　　枕头被子杂乱堆在床上，许清清一边在上面来回翻滚，一边又念叨硌到了这里那里……见许芝走进来，倒是一骨碌坐起来了就盯着她，眼神清亮清亮，一点也不像喝醉了不太清醒的样子。
　　“你和我说说，学委到底哪里不好！你是不是这几年出去，背着我偷偷找男朋友了啊？”
　　许芝噗嗤一声，实在是被气笑了，从前还在大学时，就属陈清清最喜欢喝酒，且每次喝醉了都胡言乱语，尤其钟爱盘问她的情感状况……
　　这么多年，她倒还是老样子。
　　许芝也只能无奈开口，“哪有的事啊……你可真行啊陈清清，可快休息吧！你知不知道我把你搬回来用了多大劲啊？”
　　“喏，可以喝了。”她顺便试了试温度，已经不烫了，是刚好入口的程度。
　　“好吧……”陈清清还残存的一点意识也隐隐作响，不断在脑海跳动着提醒自己要尽快休息。
　　但是……
　　蜂蜜水立刻就一饮而尽，陈清清又砸吧砸吧嘴，撑着脑袋道，“那你也要早睡啊……明天我再问你……”
　　许芝一下子笑了。看得出来，陈清清确实已经困到不行要马上去拜见周公。
　　她上前关灯，准备出去了。靠近时又听见陈清清嘟嘟囔囔的话语。
　　“活你留下吧别干啦……明天……明天我可以……”
　　……
　　最后她只留下了陈清清最喜爱的那盏床头小灯，昏黄灯色下浅浅照在陈清清睡颜上，她看起来睡得很香。
　　许芝轻笑着悄悄掩上她的房门，大致打理了下屋子，让自己没有空闲去理会大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最后到了她也实在是很困，才吃药、洗漱，然后瘫在床上。
　　她还是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好久，然后终于闭上眼。

　　梦里一片嘈杂，好像来回在时空里穿梭。
　　她身处世界之外，完完全全看着自己经历过的一切来回上演，又抓不住任何碎片。
　　上一秒还在和余书一起在从前的校门口吃东西，下一刻场景又变换成林樾冰冷的目光，在第三视角的梦里，她只能看着自己畏畏缩缩站在那人的面前……
　　直到最后眼前一片血红，双眼又感到刺痛，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在夜里不断啜泣。
　　许久，她失去一切意识，终于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