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行朝

2、如梦

　　春去秋来，池塘里的藕花开了又谢，茂盛满了整片方塘，又在秋风瑟瑟中渐渐销声匿迹。

　　曲棹舟日日提着笔，或倚在破旧的院门上盯着荷塘出神，或窝在桌后奋笔疾书，或盯着天际尽头的小路等待着下一个蹒跚着拜访书局的客人，或坐在书局前的台阶上怔怔的看着落了锁的院门。

　　日日看的只有门前这几亩方塘，可他却随着笔下的沈寄傲走遍了晋原的大好河山。
　　他习惯了每日陪着沈寄傲走遍他曾走过的风景的感觉，他习惯了每日看着笔墨下的沈寄傲一点点成长的经历，他习惯了沈寄傲看过的大漠沙场刀光剑影，他习惯了沈寄傲见过的晋原江湖恩怨纠葛...

　　他习惯了沈寄傲。

　　习惯了，也就放不下了。
　　他想，他或许是爱上了这个带有笔墨书香的江湖少年。

　　他爱上了自己笔下的沈寄傲。

　　隔年惊蛰在曲棹舟半梦半醒间悄然而至。

　　初春乍暖还寒，惊蛰这天不巧竟下起了暴雨。本该正午明媚的阳光被层层乌云荫蔽，天色阴暗，波云诡谲，电闪雷鸣，云雾四起。暴雨将小路冲垮，只剩荷塘中亭亭净直、巍然屹立的莲苞。
　　曲棹舟坐在桌前，似乎没有被吵闹的雨声惊扰半分。他只是珍重的将封装好的册子细细收好，合好门窗，再披上一层薄衫来御寒，随后缓慢而沉静的披上蓑衣，一丝不苟的系好衣带，连脚步也变得沉重而迟缓了起来。

　　慢慢等，一定能等到。

　　他推开门，雨声从隔着木料敲击变成真切的落在耳边。
　　呼啸的、磅礴的、喧闹的、淋漓的，迅疾的暴雨从不肯等什么人，呼啸的狂风打着旋试图带着雨滴浸湿每一个角落。
　　曲棹舟一袭蓑衣，站在书局门前痴痴的盯着那看不清的远方，任凭风吹雨打，似那莲苞一般挺直了身板，巍然矗立。
　　可浓雾四起，看不清天际尽头的小路。
　　雨滴钻进了蓑衣的许多角落，湿漉漉的描绘着衣摆的每个弧度。曲棹舟站在暴雨之下，头上是诡谲的层云，脚下是坚实的石阶，四周是大雨浇起的烟雾，连绵的雨幕切断了他与红尘相连的最后一丝气息，他断了俗尘般的在雨中遗世独立。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笔下的少年身边，多了个始终与他年龄相仿的自己。

　　梦里依稀山花烂漫，两个少年在朝阳里一同踏上了战场。
　　“你怕吗？”
　　“我，我才不怕呢，胆小鬼。”
　　“怕就跟紧我，我从小就跟着我爹习武，我保护你。”
　　少年桀骜而灿烂的笑容被大漠的昏黄刻成了黑白分明的剪影。

　　鲜红的、昏黄的、混着泥沙的、厮杀声、呼啸风声、战鼓磅礴声，残阳的血色染上了少年的脸颊，可他眸子里分明是战无不胜的勇气。
　　从那一刻，曲棹舟就明白了，这个少年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将才，披上战袍，终结两国纷争。

　　皇子作质，两国暂且休战，曲棹舟结束了他长达几年的征兵生活，被放归回乡。

　　临走前，沈寄傲揽住他的肩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萦绕在他身边。
　　“你，不留下吗？”
　　沈寄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似乎紧张得无所适从。

　　“留下来，看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吗？”
　　曲棹舟一边说一边盯着看一旁的草垛子。

　　“我会做将军的。”
　　“用兵最不该有软肋。”

　　一阵静默。
　　“我...”
　　“我...”
　　二人同时开口，目光撞在了一起。

　　眼眶竟皆是微红的。

　　曲棹舟率先败下阵来，低下头避开目光，开口。
　　“我回乡去，你好好做你的将军。”
　　沈寄傲轻轻仰起头，没忍住小小的啜泣了一声。

　　曲棹舟听见了，整理好表情昂起头，笑起的卧蚕还带着几分没来得及褪去的嫣红，小痣明晃晃的在眼下耀武扬威。
　　“你要好好做你的将军，等我。”

　　我会以相仿但决然不同的姿态，与你在几年后殊途同归。

　　后来，便是曲棹舟漫长而艰辛的求学之路。
　　一句句之乎者也，一段段修身齐家。曲棹舟和着笔墨书香，一心不记挂着家国天下，却分明印刻着一个沈寄傲。
　　一个高不可攀的大将军。一个家喻户晓的卫国英雄。
　　一个沙场上、军帐里、草垛旁，不羁的、灿烂的、果敢的沈寄傲。

　　寒冬酷暑，春去秋来。笔耕不辍。
　　大约是心诚所至，金石为开。

　　曲棹舟也没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春风得意马蹄疾。
　　威严的、遥远的朝堂竟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