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行朝

3、重逢

　　沈寄傲不知多少战告捷。

　　在他在不知多少次踏回晋京朝堂的玉石阶上，回身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新面孔。

　　下朝后，他第一次发现官道那一路的玉石阶竟有那么长。
　　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时候，那一块块玉石阶居然可以长到跨越时空。只需隔着几块，便可真切地看到那十年前就落在心上的少年。

　　曲棹舟下了朝堂就快步走了出门，仿佛身后有什么牛鬼蛇神在追赶。也不是不愿相见，大约是近乡情怯。
　　昔日英姿飒爽的少年人已然成长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眉宇间少了几分年少轻狂、多了几分气宇轩昂，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胆识气魄令沈寄傲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只得仰视，却又不敢看进那深邃的双眼。

　　曲棹舟快步走下石阶，皱着眉低着头。

　　十年前年少的一句不甚明晰的暗示也不知他可曾听懂？或许早就把年少情谊抛掷脑后？自己寒窗苦读许多年仍不及家世显赫的一笔战功，他可会介意身份悬殊？他可会介怀苦等我多年？他......

　　“想什么想出神了？竟连府邸的方向都迷糊了？”
　　身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虽多了几分浑厚，但还如同少年那时一般干干净净。

　　曲棹舟猛地一激灵，回过头去看。

　　迷茫着误入的荒芜小巷，一轮堪堪跃上苍穹的太阳，逆着的光柔和了沈寄傲的身影。明明他早已长大了许多，却又恍若沙场上那刻剪影般的少年。

　　带着桀骜而灿烂的笑容。

　　原不是只有他一人驻足在当年的誓言里，沈寄傲，他也未曾忘却过。

　　“我...”
　　曲棹舟支吾了一声，随即转过身正视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在想你。”

　　声音入耳的那一刻，沈寄傲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变换。
　　前尘往事皆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许多年了，我听到了你的很多传闻。我读了十年的书，没什么宏伟的理想抱负，只是还欠一个重逢，要赴一个人的约。”
　　“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你的小士兵回来兑现给你的诺言。”
　　琥珀色的眼眸盛着光，盛着他的倒影，分明热烈而虔诚。

　　四下无人的荒凉巷子里，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头。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值久别重逢的欣喜，明明方才清晨，却恍若昏天黑地。
　　曲棹舟早就忘记了身在何处，只能紧紧攀住身前人的臂膀。恍惚间右耳被恶劣却温柔的咬了一下，随后热气扑在耳旁，字字带着暧昧颤抖的尾音。
　　“我等了你十年。给我点补偿，不过分。”

　　人总是食髓知味的。沈寄傲这便开始着手准备喜服了。拿到工期时长便立即择了良辰吉日禀报了圣上。
　　晋原皇帝年纪已经很大了，一路看着沈寄傲摸爬滚打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将军，就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逢这般喜事，自是按捺不住眼角的笑纹，乐呵呵的允诺择日便给赐婚。

　　大约事事顺意总是人间最奢侈的祈求。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已实属万幸。但婚期尚未提上日程，却不得不面对一场别离。
　　皇帝驾崩了。
　　沈寄傲临危受命，拿上皇帝的一纸诏书奉命带兵前去荣京接六皇子归国继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老丞相奉旨暂代监国，驾崩之事密不发丧。虽称老皇帝近日身体不适，却也难免有心之人看出端倪。

　　晋原上下暗潮涌动，人心惶惶。

　　曲棹舟身为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臣子，自然是留下来同老丞相一起守住晋京。为及时妥善处理朝堂事务，他整日里忙上忙下，连沈寄傲带兵出发时也只来得及在城楼上远远的观望一队人马远去的背影。

　　远处是沉沉的落日，剪影般的军队人马沿城外古道渐行渐远。余晖映上护城河池水，粼粼波光里，分明摇曳了一池的粉莲。

　　安内囊外都不甚轻松。沈寄傲在路上防明枪暗箭，曲棹舟在晋京宵衣旰食。

　　这日，曲棹舟正备车要去丞相府商讨事宜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府内上下乱作一团，小厮赶紧出门请了医师。
　　虽有过度劳累之嫌，医师竟查出了中毒迹象。
　　此毒名为“忘情散”，早已浸入他的体内。中毒之后，他会渐渐忘记他的挚爱。

　　也就是沈寄傲。

　　沈寄傲归国，曲棹舟正准备辞退官职。
　　他不记得沈寄傲了。

　　朝堂里便再也没有可以令他俯首称臣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