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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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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原风调雨顺很多年了。
自昔日的皇子从荣京带着一纸和约归来,登帝位、清奸佞、振朝纲、减赋税一气呵成,晋原百姓自此过上了自给自足的富足生活。
晋原本就土地肥沃、地域辽阔。西有沿海渔村、东有丘壑山崖、北有辽原草场、南有烟波浩渺,实属一处桃源。当下政局安稳,既无奸邪引内忧,又平政敌除外患,自然是人民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曲棹舟便是这晋原钟灵毓秀的土地上养出的散人一个,依着那晋北男儿的好壳子塞了个不学无术的里子。虽是认认真真漂泊求学了十几年终得一朝中举,为官做了两年姑且无功无过,却愣是甩手辞了官,窝在晋南一处茶馆书局写话本子去了。
虽是虚掷了十余载年华,但好在盛世佳年,晋原也不愁多养闲人一个,曲棹舟过得倒是顺风顺水的。
寻了一处小书局傍浅塘一两亩,摇曳生姿了一池的粉莲。院门年久失修,只在匾额上随手题了四个大字“溪亭书肆”,这书局便算是开张了。
每日曲棹舟睡至隅中才开门待客,直到人定才施施然给大门落上锁。曲棹舟开门也只是窝在桌后埋头不知在写些什么,仿佛这书局的生意如何倒确确是与他无干了。
惊蛰这天清晨,寒风刚刚收敛了些本色,荷塘里的叶才堪堪舒展起身子铺满半片池塘,曲棹舟打着哈欠推开书局残破的院门。朱红色已几近褪去的木门发出“吱嘎”的声响,只有零星几只晚起的雀呜咽了两声算作应和,这便开门大吉了。
施施然转身,便窝回了他舒适的墙角。
窗棂间投下初春晌午的阳光,落在曲棹舟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疏浅的墨影,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下淡淡的点了一颗小痣,正在眼中正下,随后是高挺的鼻梁、小巧的鼻尖,不染自红的薄唇微微咬着,一手捏着一沓薄薄的宣纸,愣愣的举着一只蘸饱墨了的笔——沈寄傲刚刚踏进书局的门,便不住被角落里的人吸引去了目光。
“冒昧拜访,不知您接不接著书的生意?”
角落里的人微微抬了抬眼眸,“故事有意思就接。”
睫毛忽闪间,那眸子是盛满了阳光却仍旧淡漠的琥珀色。
或许假借别人之手来写自己的传记这主意当真妙哉,但也须当事人费些力气。
沈寄傲整整在这小书局呆了十余天才把所有过往讲得七七八八,整体和细节敲定得基本无碍之后两人便约定好日子,隔年惊蛰回到书局来取写好的传记。
自这天起,溪亭书肆开门的日子越发早了起来,曲棹舟日日捉着一只笔反复推敲品味字字句句,有时夜半披着蓑衣便沿着方塘闲逛,听着知了声日渐响亮,又一点点销声匿迹。
这笔一持便持过了寒冬,又持回春夏。
沈寄傲这人的故事于曲棹舟而言便很特别,同样是塞北男儿,沈寄傲活得洒脱而热血。
这人自幼便在塞北同父亲学了骑射、熟读兵法,早在叛逆的年纪便自愿征了兵去,扎扎实实从沙场上杀出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血路出来,一路战功赫赫、扬名立万,直坐上了副将的位子才肯继承他爹的将爵,令许多老将们心悦诚服、夸赞不绝。
时值当局动荡,荣京与晋原战事不断,晋原六皇子被送去荣京作质的事虽人尽皆知,却往往都闭口不谈。这般忍辱负重,也只是给晋原换来了几年暗潮涌动的和平。
沈家父子在当时算是位高权重的老臣了,既未能阻止先皇的逝世和政局动荡中丧失性命的其他皇子,便只得同六皇子一派的臣子尽快与远在荣京的六皇子联络上。幸而荣京帝王开明,顶着臣子觐言将质子送归,沈家父子也算是拼死护驾将功补过,终是完璧归赵,这才成就了当今的晋原盛世。
曲棹舟执笔洋洋洒洒,随着笔墨看尽了晋北的大漠孤雁,看尽了国界的山隘险关,看尽了荣京的车马如龙,看尽了沙场的战火纷飞。
沈寄傲虽有管仲之才,却未能得管鲍之交留得朝堂。
昔日晋北英姿飒爽的将军当今褪去一身战袍,自盛世元年以来,择了晋中一处地界,归隐江湖。
晋原的江湖确是赫赫有名的。
温一碗酒,执一柄剑,便可风风火火走上晋中的阳关道,再择一匹良驹孤身走江湖,路见不平行侠仗义。若是有幸闯出些名声来,那便日后衣食无忧。
沈寄傲征战沙场多年,自是武功底子雄厚,倭寇匪徒从不在话下,匡扶正义许多年。但他依着家境殷实,不吃江湖侠客这碗饭,因而劫富济贫从不留名。
民间只听闻征战四方、浴血杀敌的沈寄傲,却从未见劫富济贫、侠骨柔情的沈寄傲。
曲棹舟其实也曾与他在朝堂上有过几面之缘,甚至在沈寄傲拼死护驾归朝后也曾出言劝说当今圣上留他们继续为朝廷效力。
但他们在昔日夺嫡之战中与当今圣上立场对立,曲棹舟又人微言轻,再论他如何巧舌如簧,也未能保住的沈寄傲的官职。好在皇帝顾及护驾有功,未得加官总该进爵,沈寄傲也算是有了下半生不论如何挥霍都掏不空的家底。
不过当年轻如鸿毛的几句进谏,曲棹舟也记不大清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份恩情,沈寄傲却暗自铭记了许多年,特意强调说要记好,好好的记在传记上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