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8、寻翎

　　时间真的会变快吗。
　　顾赏身坐于明德堂，眼望着台上慈眉善目的夫子主持着闭营式，不由得陷入了恍惚。
　　明明以前把自己关在房里绘着喜爱的纹样时，也曾觉得光阴似箭，时光难驻，丝毫不会感到长日漫漫的闲旷与无聊的。可是为什么，此时竟会觉得，三月有余的学营生活，不过抬头转身的莞尔之间，如此迅疾就走到终点。
　　明明这三个多月以来，认识了不少人，宗室的，外族的，一起完成了很多有意思的课业，大家的汗水和欢笑都曾那样真实，农务课上种下的各色蔬菜瓜果，好些已进了公厨的餐盘，还有一些仍在地里，尚待成熟，夫子特意嘱咐，若有需要，届时可派人送至各公子府邸，聊表意念。他种下的胡瓜和陆云机种的番椒，将会一并被送入凛都栗王府中，到时大概又会是各种夸赞笑闹温然和睦的一餐，可是，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有些感伤的顾赏，不禁转头向右侧望去，此刻的陆云机仍是一副面无微澜的模样，却在他望过去的瞬间感应到了似的，即刻回望过来，嘴边多了半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与笑意。两人就在仪式已结束，众人开始笑闹走动，互相道别的氛围里，一动不动，沉默而专注地望着对方，一字也无，却又似已说尽了千万字。
　　“咳！”
　　短暂的相望被一声洪亮的咳声打破，陆云机微挑了挑眉，与顾赏一同向声源处看去。不知何时喧闹的明德堂开始安静了下来，本在互相话别四处走动的世子和公子们现皆聚于一处，前面站着那个从开营傻到闭营但日日乐呵处处新奇人缘意外很好的北域世子阿耶那真。
　　顾赏又不经意回过头望了陆云机一眼，匆匆的一瞥里有惊诧与询问，想来诸位公子是临别前有话要说，便端端站起身来，身边还跟着个慢半拍也起了身的陆云机。
　　“阿真，何事？”一开始第一次见面就被大声夸好看时还恭恭敬敬皱皱巴巴叫声世子，后来这位北域来的傻大个儿实在不断刷新着顾赏各方面的认知，人又憨直爽朗，不要随身侍从在别所小厨房料理膳食，反而在公厨与众公子打成一片，日子久了大家都胆子大地唤他阿真，以表亲热，自己也从善如流，倒不必再故作姿态称世子那般拧巴。哦，只有陆云机，永远直呼其名，一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理所当然地像是阎王也要让三分，竟也无人敢指摘其不合礼数。
　　憨直到底的北域世子此时依旧一脸爽朗，“他，情书，给你，不敢。”随即还奉上一个灿烂的笑容，似乎完全不知他刚刚断断续续蹦出来的汉话会引起多大的骚动。
　　果然，身后一众世子和南朝公子们皆似炸开了锅，一时间所有的嘴都在眼前张张合合，人声鼎沸，而顾赏在这平地一声雷中不负众望地，惊诧出个大红脸。
　　只见阿耶那真手指向之处，立着一位已浑身哆嗦满额冷汗的南朝宗室公子，背着手攥着一封信，看上去好像快哭了。
　　“不，不是情书，是，是赠别！”眼睛一闭心一横，把那封信拍在顾赏怀里，还不忘匆匆行个礼，然后抱着脑袋一溜烟地跑了。众人看这眼下之景，彻底怔住不知所措的顾赏，笑得比之前更灿烂了的阿耶那真，以及，难以忽略的立于顾赏身侧此刻气场开始明显波动的，冷面世子陆云机，都识趣地开始渐此行礼告退，总喜欢捋胡子的夫子也早不知遁到何处去了，偌大个明德堂，此时只剩下这各有姿态的三人，很是滑稽。
　　“打开，看看！”爽朗的声音又出现了。
　　还没等顾赏缓过劲来，一向在人前少言的陆云机倒是开口了。
　　“看什么看，你的仆从在营外等你，游学结束，你不想回北域了吗阿耶那真。”不知是不是错觉，被陆云机一把抓过手腕带着朝外走的顾赏，似乎感到这回阿耶那真四个字，尤其咬牙切齿。
　　稍稍平复下来的顾赏一路被不知为什么看上去有些生气的陆云机拽回两人别院，青越早已拾掇好公子和自己的行囊在门口张望，营外已传来消息说王府车驾已备，就在营门外候着，自己接上闭营散学的公子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回王府了，三个多月了啊，三个多月了，也不知王府里的阿花阿白小野橘都想我了没，正要象征性地抹个眼泪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公子被另一位脸色看着有些吓人的小公子拽着进了别院，还没等自己开口唤一声自家公子，就眼瞅着他被人一路提溜着进了对面的正房，哐——哐两声关门声震得青越伸到一半的手堪堪在半空中颤了好半会儿。
　　……
　　什么情况。我家公子，被对面的公子绑架了？现在叫府卫还来得及吗。
　　这边厢被拽回陆云机房间的顾赏手里还攥着封烫手的别信，此刻倒是没空再为刚刚那惊呆众人的一幕又羞又恼了，因为此刻他正在苦苦琢磨着刚刚青越眼睁睁看着他被陆云机带回了对面房间的这回事，心想这下是瞒不住了，该怎么解释才能把这嘴快的王府小百灵给糊弄过去呢，诶，不对，我当时究竟是为什么要瞒住自己跟陆云机逐渐熟识变成至交好友这种事的啊。
　　顾赏终于从自己的若有所思中回过神来，冷不防对上坐在他一旁陆云机紧盯的眼神，脸好像更臭了，气鼓鼓地却有些可爱是怎么回事，想到这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干嘛呀，有人给我送情书，你生什么气，刚刚拽得我都疼死了。”说着就去按了按刚刚被陆云机握住的手腕，竟还有一丝他的温度余留。
　　“……不是情书。”执拗的声音里有一丝轻轻的委屈，却也没忘轻轻又握上顾赏的手腕，仔细察看是否有了红印。
　　“啊？”顾赏微诧。
　　“他说了，不是情书，只是赠别。”一脸坚定一本正经，发现确有浅浅的一圈红痕后还小心地用大拇指推了推。
　　“好好好，不是情书，本来就不是吧，你别听阿真胡乱说啊，他汉话稀里糊涂的，大概是弄错意思了。”急赶赶地把手抽回来，这人体温怎么这么高，刚刚还凉快着这会儿好像又变热了。
　　“陆云机……游学营结束，你要回凤阳么。”把手中因为紧张都攥皱了的书信置于桌案上，垂着头不看他，轻声问出了口。
　　“嗯。”果然，凤阳是他的家，此次游学凛都，他的家人也有几月未见到他了，想必也甚是想念，他现在不回去那要去哪儿啊我这问的是什么问题啊。刚刚还自在地和人调笑，眉眼春风的样子，此刻一张漂亮小脸就皱巴巴眉头都蹙了起来，看在陆云机眼里，确是一扫沉闷，心情大好。
　　“我正要与你说此事。”眉眼舒和，言语中不经意带了一丝温柔。
　　“之前你向我提及想寻孔雀翎一事，我已修书回凤阳，问询于母妃。”果然，提到孔雀翎，整个人又精神了，眼神澄亮一脸期待，像只……兔子？
　　“母妃昨日已回书于我，言及从父王之处略得消息，陆氏祖辈或将孔雀翎藏于凤阳山中帝妃陵处，只是几代更迭，已成传说，未有实据，若想寻得，可至凤阳小住，再探踪迹。”
　　“真的吗，孔雀翎可能就在凤阳？这也太巧了陆云机我跟你去跟你去！”听到孔雀翎的消息开心到没边的顾赏没看到此时陆云机嘴边满足的笑意。
　　“诶，不对，你跟王妃提起我了？”回过神来的顾赏突然又开始紧张起来。
　　“你，你怎么说的，你，我，那个……”一向落落大方在外总能机言巧辩应对如流的顾家世子，这时倒开始结巴了。
　　陆云机忍不住轻笑一声，“别紧张，只是告知家母，顾家世子郎一心寻得孔雀翎一见，连陛下那里也打听了，要是王府有什么消息，早日知会我一声。”嗯，看他说得这么自然，姑且相信他。
　　“谁，谁紧张啦，我那是怕你在你母妃面前说我坏话，什么胃口大吃得多老犯馋超怕热，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干脆抱起手臂头扭向一边，作足了“我不满意生气了哼”的傲娇模样，偏偏又有人吃这一套，连连拱手告饶，“好好好，咱胃口小吃得少不犯馋什么都不怕，放心，母妃为人爽直，会喜欢你的。”
　　好像只听到“喜欢”二字，耳朵又开始瞒不住地烧起来。
　　“顾赏，我要先回凤阳，你也回府休憩几日，母妃已让父王修书给栗王，想必府中已收到王爷家信，到时我再来凛都接你，去凤阳寻那孔雀翎，可好。”仔细又妥帖的交代，年少的眼神里透露一丝笃定与认真，熟悉的笑意看得顾赏有些恍惚。
　　“好。”
　　他说会来接我。
　　而我听到这个，就其他什么也顾不得，只想开口答应了。
　　陆云机。
　　你，记得要早点儿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