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7、奔逃

　　青越总觉得近来自家公子是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对劲。具体也说不上来，但公子他最近似乎......心情不赖。
　　每日早早地起，自己敲门打算进房伺候却发现人家不知道从哪儿打了水自己规规整整梳洗完毕已在别簪了。别完簪还要左右端详上下打量一双瑞凤眼那叫一个神采奕奕满目晴光。最让青越感到愉悦的是最近自己都不用准备午膳和晚膳了，每日只须伺候公子用完早膳，看着他身着一尘不染的学子服精神抖擞地前去赴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自己闲散得可以每日同公厨婢仆们在后厨一边吹牛一边帮他们备菜。之前几天因为担心还一直等到公子回房亮灯自己才敢入睡，后来看并未出什么差错，公子每日都是全须全尾神采飞扬的模样，也就放了心，好几日自个儿困了就先睡了第二日送早膳去都不知昨夜公子是几时回的。
　　第一回顾赏嘱咐不必备晚膳时，青越只以为是学营别有安排并未多想，倒是平日气定神闲举止温雅惯了的顾家公子赏，不知为何多少有些心虚，自己先支支吾吾地解释“嗯......那个就是......那个......有人叫我一起吃饭嗯就是这样！”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看得青越有些懵。“知道了公子。是和营里的其他世子和公子们有约吧。青越等您回来就是。”一直到顾赏歪歪咧咧踱出门去留下一个仿佛是要慷慨就义去的急恍恍的背影，她都没反应过来自家公子刚刚说了什么，又一脸懵地回到自个儿房里去。
　　话说那天顾赏之所以那么紧张，语无伦次到在青越面前差点儿圆不回来的程度，其实是因为......那是陆云机，第一次约他一起用晚膳。
　　自从第一堂课上，两人因为清明果而莫名有了交谈，此前顾赏一直介怀的隔阂与距离，似乎就渐渐地开始消融于无形。陆云机话虽不多，但有意无意，总能看到他在自己身边。第一回说他做的清明果好看，后来的诗文课、書艺课，也有简短地表达过他的字写得不错。当时自己还在受宠若惊于“陆云机今天居然主动跟我讲话了”的雀跃中，不经意瞟了一眼陆云机案上的書纸，当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满纸歪歪扭扭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墨点，这不是自己念私塾的第一月时所交课业的样子吗，看起来少话又冷冰冰，其实还是个小朋友啊，蛮可爱的还。想到自己竟然会觉得一般不开口一开口能噎死所有人的大冰块陆云机可爱，就笑得更欢了，一双美目弯得只剩了个缝儿。而他不知的是，在旁无言望着他欢笑展颜的人，那一瞬内心的惊动，胜过世间所有江河湖海的波澜。
　　“陆云机？”顾赏一路熟稔地从别馆走过上课的学堂，绕过马场，射箭场，以及游学营为了最近新开设的农务课多辟出来的一圈菜地，那里还埋着他和陆云机昨日刚下种的两小片番椒和胡瓜种子，最后在一处偏远的门院外站定，堪堪在推门时唤得一声那人的姓名，唤完自己倒轻笑上了，摇摇头想着近来因由总和这人一起晚膳，日日从他那里分得些凛都当地名声在外的吃食，一来二去竟也错觉两人已然熟识许久，这般连名带姓地唤他，也不觉有异，一时之间顾赏想不明白究竟是他身为就在凛都长大的堂堂王侯世子，却沦落到要靠一个从凤阳远道而来的外地人带凛都美食来给他解馋比较好笑，还是他俩看似同为身份尊贵的公子，本应颇有些彼此避及王不见王的意味，却不知怎的不小心凑成了固定饭搭子，为了外面那些平日不见于王府菜肴又被王妃耳提面命不可贪嘴的街市小食而莫名开始惺惺相惜感情日益来得更奇怪。
　　顾赏踏入门内，院中寂寂，清和一片，却不见人影。
　　“哪儿去了，不是说今日差阿严买庭云阁的栗子糕回来么，怎的，海口夸早了，没买到不敢见我？”自顾自念念叨叨在庭中踱步四盼，浑然不觉此刻自己那一脸为了一口栗子糕准备狠狠质问的傲娇样儿，落在早已侯在屋顶的陆云机眼里，是何等趣致。
　　“这栗子糕这么重要的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沉定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啊！”被突然响起的人声惊到的顾赏猛地转身，迎面就是陆云机那因为轻功飞下还在趋近的俊脸，慌得他连连往后退，要不是陆云机怕他急中磕绊一手拽住他往自己身前送，他可能真得一路退落进庭中的莲池里去。
　　刚刚一刹间几近贴到陆云机怀里去的顾赏，自己站定隔开些距离以后才想起要害羞，左手腕仍紧紧扣在陆云机指节分明的右掌里，不知是不是他太用力以至于顾赏觉得同时听到了自己心脏和脉搏的跳动声，一些灼烫的温度顺着腕间丝丝麻麻地传过来，一时间顾赏竟觉得自己脑袋昏懵好似快醉了一样。这边厢惊魂未定的人还在继续升温，平日白净清隽的面容此刻像是染了女儿家的胭脂，配上这原本天生带红的瑞风眼尾，若叫旁人看了去，想必也会惊叹一声“我见尤怜”。
　　可陆云机是谁。一双英目清定如旧，不见波澜，只是有些认真地问，“你发烧了？这么烫，来的时候受凉了？”旋即松开右手准备往顾赏额上探去，却被终于懵过了的人一掌拍飞，“你才发烧呢陆云机，本公子好着呢！”一边看着不知为何气鼓鼓的顾赏自己扭头走去池边石桌旁落了座。
　　可怜被吼懵的小公子生平第一次遇到被人甩脸色这回事，右手背被这人用足了十分力拍了一下，此刻有了些轻微的肿痛感，左手还抱着不久前严明喘着气递到自己手里的栗子糕，还好，还有一丝温度。
　　“生气了？不是故意吓你的，我的错。”走近将怀里捂了半天的栗子糕放在桌上，轻轻推给撅着嘴生闷气的人，一边努力回忆从前幼时长兄把二姐惹生气了是怎么厚脸皮地又贴上去哄的，回忆了一遍以后又觉得陆榭那烦人德行实在没什么参考的价值，从来不识愁滋味自小在山野浪荡散漫惯了的陆家小公子正犯着难，一边已平复好情绪有些饿了的顾赏倒自己开口了。
　　“不是快马送来的栗子糕吗。快吃，要不凉了。”自顾自扯开小心包裹着栗子糕的油纸袋，拈起一块整个放进嘴里，脸颊因此嘟得圆圆的，心心念念的栗子糕的香气抚慰了顾赏刚刚躁动得一塌糊涂的心，此刻倒有些忘我，脸色也柔和下来。
　　陆云机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像只小动物一样连续进食，连自己也没发觉自己的眼神里何时多了几分光影与深邃。
　　“不气了吧。”虽然他也完全不知道顾赏刚刚在气什么。
　　“我没生气。”说着没生气，声音里却仍有一丝闷。
　　“明日想吃什么，我让严明早些去买。”他为什么说得那么家常啊让顾赏不禁想起阿爹平日对阿娘的语气。
　　“明日......明日我让青越在小厨房做，她最近太闲散了得给她找些事做我怕她厨艺退步。”自己也不知道一股脑都说了些什么，说完蹭得一下站起来三步两步匆匆逃出庭院外去了，留下尚未反应过来的陆云机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一路冒着烟急冲冲奔回别馆的顾赏终于背靠刚刚关上的房门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又失魂落魄地踱到床边倒下，把脸慢慢埋进被褥，不敢回忆刚刚自己的莫名，和专程给他买回栗子糕到头来却又是被他凶又被他丢下的陆云机会是何表情。
　　“我到底是怎么了。”喃喃的低囔，透出难得出现的脆弱与无助。
　　而另一边，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桌边，直到天色几暗营内四处开始上灯的陆云机，在暮色里轻勾了勾嘴角，把顾赏留下的最后一块栗子糕扔进嘴里，又把桌上的油纸叠规整，揣进怀中，起身一个轻点地便飞上屋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