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6、闻声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游学营开营不过三天，在外一向从容自若遇事不惧颇有公子风范的顾家阿赏，已经开始感受到了某种摇摇欲坠对他而言极其陌生的失控之感。
　　要说这因由“顾山绸道”筹建而特设的皇家游学营和从前自己上的诸多名家私塾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足够新奇好玩儿，也足够鸡飞狗跳，让习惯了有夫子严肃板正地训诫和教授课业的顾赏像踩进了一处棉花地一路轻飘飘地懵到现在。
　　原以为游学营会本着彰示南朝风度，广传中原文化的目的也给那些远道而来汉话还说得磕磕绊绊的各国世子看看我朝历来风华，讲讲诸子经典文学大家文明成就之类，没成想面上总是和王妃一样听不得栗王一本正经的说教和唠叨，外表端方恭敬实则心有逆叛的小世子顾赏，仍然低估了此次游学营的......开玩笑程度？
　　说是游学，每日亦不用早起，除了顾赏与陆云机这样的王侯世子身份尊贵被特许由随身侍婢在小厨房开火，其余南朝远房宗亲子弟及西境各州部族世子都须在辰时内至公厨用早膳，巳时开始便有课业，午时用午膳，还允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申时开始下午的“活动课业”，酉时用晚膳，亥时休寝前营中学子可在营内自行结伴交游赏玩，除了暗中护佑的营卫，亦无他人扰顾，听起来比顾赏幼年从早坐到晚读诗书背文赋的学生日子快活多了。而实际上也是如此，入营的第一堂课竟然是......学会给自己做一只清明果？
　　顾赏站在被临时改为大厨房的明德堂面对自己案桌上一堆看不懂的食材时兀自懵了好一会儿，不敢相信从小被教念“君子远庖厨”的自己到皇家游学营的第一课是学做饭。手足无措端详了半天，听了堂前教授的师傅逐步的指点仍然全身僵硬清秀的眉眼间大概写满了困惑与惊恐。周遭热闹一片，那些本就熟悉清明果的南朝子弟兴致勃勃开始自由发挥，顺便眉飞色舞互相讲起以前清明时节家中祭祖扫墓手作清明果的旧事，而那些外朝世子则对南朝的节祭食物充满了好奇，却难免笨手笨脚，弄成鸡飞蛋打的囫囵场面，好些人脸上都莫名扑上了许多白色粉面，都是年纪相仿家世优渥的少年郎，一时间皆玩兴大起，追逐笑闹，一派活泼。
　　反观顾赏这边，由于身份特殊，他和崇王世子陆云机，以及那个开营第一日就莽莽撞撞大大咧咧当面直呼他长得好看的北域世子阿耶那真，被一同安排在了一个较大的案板周围，离其他人的案板尚有些距离。就在顾赏陷入自我僵持满脸问号，阿耶那真满眼新奇捧着师傅拿出来做样板的清明果又嗅又瞅嘴角快傻咧到后脑勺的时候，一旁如冷松伫立沉默良久的陆云机开始果断地按照师傅所教的步骤开始加水和粉团，修长匀称的手指隐隐能看到一些厚茧，想来是自小勤于弓射的缘故。顾赏忍不住一直偷偷打量看上去冷静分明有条不紊的陆云机，不知为何总觉得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有些吸引人。这个人，一直都这样话少且不笑的吗。顾赏弯了弯嘴角摇摇头，算了，还是关心关心自己的“清明果大业”吧。
　　一开始是被这未能预料的课业惊懵了，镇定下来的顾赏仔细回想了一下以前在王府吃过的清明果的样子和味道，再看了一圈案桌上现成的材料，想到陆云机作为崇王府最受宠爱的小世子一定也从未沾过厨堂活计，却能毫无犹疑沉稳自若地尝试，更加在暗中给自己打气，终于迈出了上手实操的第一步。
　　等到顾赏满意地揉出一个浑圆如玉的绿团子来，满心欢悦地想要偷偷和陆云机做的比上一比的时候，却发现最早开始从容进入状态的陆云机，此刻仍然在坚持不懈地与那一坨越来越壮硕的大粉团作斗争......顾赏愣得呆住，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陆云机一直掌握不了粉面和水的比例，干的时候加水太猛，一下又变得稀软，索性再堆加更多的粉面，又干掉了......如是往复，眼瞅着就要变成一个形状奇怪的巨大绿馒头，顾赏这才实在忍不住出了声，“可以了”，顺便无比自然地上前替陆云机分出一块正常大小的干粉团，稍微加了些水，用灵活的手揉搓了两圈，柔软度适中的青色粉团就弄好了。顾赏掰下一小团，用陆云机的擀杖仔细压成了圆皮，再裹入桌上已备好的红豆沙馅料，轻捏收口，再打圈揉成光滑的圆团，一颗看起来可爱饱满的清明果就出现在了陆云机的面前。
　　顾赏自顾自做完这一切，又后知后觉自己刚刚似乎上手得有些太自然了而感到了一丝丝迟来的羞赧。陆云机仍然不发一言，只是直晃晃地望着他，一向清冷的眼神里亦看不出多余的情绪，顾赏却觉得自己的脸要隔空被烧熟了。
　　“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就......这样可能会快一点。”心猿意马的顾赏其实在内心犯嘀咕：“还不是看你太笨才没忍住......”一边又暗自懊恼陆云机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别人靠他太近，自己刚刚会不会冒犯到他了。天人交战再次活现，那真是脸和脑袋瓜儿同时在冒烟。
　　“好看。”
　　“啊？”恍惚间顾赏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做的，好看。”原来面目沉稳却只年方十五的少年郎，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
　　也不过就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听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