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5、相识

　　“公子。公子？”
　　立于食桌前业已良久，却眼瞅着顾赏提着筷不用膳却要把面前那盘可怜的青菜薅没了的青越满脸疑惑地开口轻唤。没成想换回自家公子一个呆愣愣的“嗯？”之后又没了下文，弄得她脑子里开始不断飘过公子进营前王妃对作为随行侍婢的她之百般嘱咐，尤其是要盯着公子按时餐饭这件事，说这孩子之前一画起画儿来跟痴魔了一样，长期饮食无律已令他有一些轻微胃疾，此番入皇家游学营得在营内待上几月之久，王爷虽总啰嗦不可以王侯世子自居，轻衣简从，尊师重道，克己复礼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我儿自幼娇惯，养得仔细，其他不论，但事涉康泰，为母心忧，世子饮食起居，于节度内，亦不可轻慢。
　　回想王妃临行嘱托时青越没忍住着重放大了一下王妃碎碎念王爷啰嗦迂腐的画面，不知那时业已再赴裕都协陛下谋定国是的王爷，是不是又连续打了许多喷嚏。
　　想到这里，青越没忍住差点儿轻笑出声。算了算了，平日里公子护我才敢偶尔放肆，出了栗王府不再耙耳朵的王爷可还是不好惹，还是听王妃的好好服侍公子保保小命儿。
　　心情越发轻快的青越开始提筷为顾赏布菜。得让公子多吃一点，吃得白白嫩嫩水润灵光，那得多好看，回府以后王妃准得称赞我，想想竟已经开始得意，丝毫没注意到她家公子今夜毫无胃口无心餐饭的背后脑子里已经滑过去了多少精彩绝伦的天人交战。
　　晚膳最终以顾赏恹恹地把摆在面前的那盘青菜都薅到了桌上然后扔下一句有气无力的“我要睡了”为落幕。留下刚刚还在做美梦乐乐呵呵想把自家公子养胖点好回去讨赏却瞬间梦碎的青越，一边叹气一边在心里默泪，手上没闲着替留了一桌冷菜的公子收拾残局。好难啊。在栗王府讨生活真是太难了，我家公子就是专门磨人的小妖精吧是的吧!
　　这边厢一路无言回到卧房落于榻上的顾赏，也完全不曾留意青越今夜如此丰富的内心活动。毕竟，自白日游学营开营仪式上他与陆云机并肩而立，他却心神不宁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完全没有听进去高台之上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先生一字一句到底讲了些什么之后，他就一直是这般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了。
　　顾赏鬼使神差自顾自坐到镜前，左右端详，不禁纳闷，“所以我真的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好看吧”，一边没忍住又摸了摸自己细润的脸。嗯。不错，明明手感依然很好，来之前用阿娘给的珍珠膏敷过了，脸上白嫩光泽，今日发髻也让青越仔细梳过了，柔顺乌黑，竹枝簪也有好好插进髻中，一切无虞。顾赏双目微懵，心想，这不挺好看吗。
　　自幼被众星捧月，逢人即被惊叹相貌，年岁长一点男儿开始如竹拔节身形清丽，更被人赞为天人之姿，久而久之莫名被冠上了这招来许多烦扰的“南朝第一美人”的名号，顾赏自己却是没多大当回事的。毕竟母妃美貌，已有誉在外，家中两位妹妹亦是姿容绝伦，心儿尚小些，可阿淮作为顾家次女，心儿家姐，已开始陆续有威望门庭登门说亲，若不是阿淮自小淑静，喜诗书，擅音律，又极推崇古来圣贤“天下忧乐匹夫之责”的大道理，颇有些家国情怀，类男儿志向的心气风骨，自表不愿早嫁，怕是凛都内外想来求亲的世家公子能多到可以先在栗王府外打一架。顾赏作为顾家长男，被公认形貌风姿更甚，稍长高了些就在府外惹了一堆小桃花，十三岁那年元宵看着街市灯火热闹下马车想要去游玩，结果一路吸引了一串跟着父母出门游灯的小姑娘，最后不得不流着汗迈着两条大长腿带着快要追不上的青越落荒而逃，回了府立马就被青越打了小报告给王妃还被调笑了好久……
　　想到这里顾赏的脸颊有些微发烫，那是他第一次知晓书里所说的所谓男女情爱是怎样的，王妃以往就总爱拿他打趣，说他过分好看了些说不定能招到一个一样好看的儿婿，那样就不用娶媳妇了，顾家以后就是仨姑爷，听上去就很牛气很不好惹的样子哈哈哈。顾赏到现在都记得自家阿娘说到此处那开心爽朗的笑声，更是对平日里总教他男儿立身为国为民一本正经的阿爹，一般只会在一旁痴汉又略带宠溺地望着阿娘一展笑颜的样子再度升起某种“恨爹不成气”的愤恨情绪。
　　“美貌又如何，皆由天定，非我本意。我是男子，以后定是要娶妻的，阿娘说笑，岂可当真。”一边摇摇头笑起自己的傻气来。
　　只是。如果自己真的这般好看，那为何，今日那人仍然一眼都未看过我。
　　想到这里顾赏又有些泄气。
　　明明周遭依旧都是好奇逡巡打量的隐隐目光，那个被北域王临时决定送来而晚到的北域世子阿耶那真，更是傻乎乎地在开营仪式上一见到他就毫不遮掩高声说他好看，害他羞了个大红脸。可那个人，那个人他，依旧不为所动，他安静地立在自己身侧，由玄袍换成了游学营统一发放的学子白衣，更见清冷。因由他，那些一心想往自己这里凑的各国世子爷和南朝宗室公子们，都不得不离远了些，所谓生人勿近之气场，大概如是了吧。
　　顾赏兀自褪下衣衫，想起刚刚从小厨房行步回房，不经意瞥见对面陆云机所宿别所依然未有亮灯，想是仍在外未归。
　　因由性子散漫，不惯礼节，被陛下特许可自由出入而不必同他人一样遵循营规作息的小世子陆云机……是外面有什么人要见吗。
　　一边嘟囔着，一边沉沉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