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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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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赏随父亲回到顾氏在裕都的宅院时,整个人仍旧止不住地恍惚。已不记得如何听完陛下从宫内老人那里听来的皇家旧事,如何跪安,如何与等在皇城门口的姑母姑父道别,如何上了顾氏自家的马车,又如何向奔忙一天略显疲惫的父亲轻道晚安,再如何回到自己的房中。婢女青越等回一脸悲壮前去赴宴的公子,看着他微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便默默备下安神汤与洗漱用的热水,悄声退下了。
此时烛光袅娜的房中只他一人,他懒坐在梳妆的镜前,望着镜中轮廓清丽,眉眼舒秀的自己,说不出的怅然。本来只是在自作竹枝簪后对打造簪钗又深了兴趣,自幼听闻南朝曾有一倾世美人,名翎妃,得帝赠簪孔雀翎,通体荧绿,若孔雀尾羽,甚觉美丽,心向往之,遂多方打听这只传说中的孔雀翎是否还得存于世,愿得一见而无憾,没成想被陛下拿来作为勉强他离家赴宴的慰赠。多得了些关于它的消息,部分细节非皇家旧人不可知,顾赏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为何心会感到如此悲伤,仿佛能穿透这百年来光阴的尘灰,亲眼目睹相爱至深的帝妃最终相拥浴血而亡,不知翎妃引颈自戮前是否有那么一瞬想过下辈子,不知当年的君上,怀抱着愈渐冰冷的爱人时内心翻滚过多少滔天的怨怒与嘶吼的悲怆。
他是恨的吧。恨北域以妃为筹码系上边城百姓性命逼他做抉择的卑鄙小人,恨那个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却逆抗旨意暗将翎妃秘密送至敌境的臣子,恨那些之前求拜皇室献妃以安身保命,而妃慷慨赴敌后又反过来调损其名节以流言辱之毁之的脏口贱民。他不理解,百年前曾风发意气的年轻帝王也不理解,一直以来所恒持信奉的为民兴国,责担社稷,最终都只变为了一个沁血的笑话。自我牺牲的善意换不回同等份量的珍视与感激,为国尽瘁的觉悟救不了终被自己的臣民亲手杀死的挚爱。原来这只传说中令人产生无数美丽遐想的簪钗,竟还有如此令人心伤的过去。
“赏儿。赏儿?”一口饭菜已嚼了数下仍忘了吞咽的顾赏被饭桌旁的母妃从恍惚中唤醒。
“怎么回事,几天前从裕都回来就是这副模样,为娘给你做的你平素最爱的辣烧鸡,你还是跟掉了魂儿似的,你那死鬼爹今儿回来我倒要问问他了,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去了一趟裕都回来就不对劲了。”难得皱着眉真有些生气的栗王妃泄愤似的放下碗筷,让人不禁为此刻应该正在路上打喷嚏的王爷深捏了一把汗。
总算恢复些精神的顾赏忙又把筷子伸进王妃的招牌菜辣烧鸡的盘盏里,囫囵多夹了好几回,“阿娘,不怪爹,是赏儿自己在想别的,您别生气了。”眼见着平素在外端直有礼在家偶尔也喜欢耍耍公子脾气撒撒娇的顾赏此刻却变得如此懂事贴心,王妃的心里五味杂陈,坐近拿走顾赏手中的碗筷,拍拍他的手背道,“赏儿,阿娘知道此行你是不乐意去的,都是你爹平日里总爱给你灌输些什么家国天下匹夫之责的大道理,他那些大道理他自己去守就行了,我家赏儿可受不得那些委屈,快给阿娘说说,是不是裕都那些人欺负你了,啊,快告诉阿娘呀可急死我了!”眼见着说起阿爹就风风火火一副火辣样儿的母妃,怔愣了好一会儿的顾赏噗嗤一声笑了,“阿娘,没有人欺负赏儿,您想哪儿去了。”弄得急得快哭出来的栗王妃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所以你这些天就是为了这簪子的故事在难过?”听了好半会儿解释的王妃好奇地问道。
“嗯。”身为男儿却好似有了女儿般多愁善感的心思,顾赏略微有些羞赧。“阿娘认为呢,会觉得当年的陛下是恨着他的臣民的吗?”他眼眸清澈地望向母亲。
“傻孩子。想必是恨的。”王妃轻叹了口气。“幼时听闻过孔雀翎的传说,只知其人其簪皆有绝世美丽,却不知这背后竟是这等秘辛,帝王帝妃又如何,终究是两个苦命的人罢了。”此时此刻,倒是难得的母子同戚了。
用完午膳顾赏照例回房小睡,梦里是一只通体翡绿却血色斑斑的玉簪。孔雀翎,真想亲眼见一见呢,这绝世的爱恨。
近晚膳时才知晓父亲下午已回到凛都,还没等坐安稳,却已在房内被没好气的王妃狠闹了一通,王爷甚是无辜,却仍讨笑告饶,给夫人赔了百般不是。这些都是顾赏的近身侍婢青越从王妃房里的丫鬟处偷偷打听来的,正准备去用晚膳的顾赏在镜前一边别簪一边听着青越绘声绘色的描述,忍不住笑她没轻重,“也是我惯的你,这府上也就你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八卦当府府主家内事,小心被阿爹听到罚你。”说着要罚的话,眼角却掩不住的笑意,也不知到底是谁在八卦。
忍着笑意前去用膳,向阿爹阿娘问了安即落座提筷,此刻胃口倒是好了,眉眼间也颇为轻快,弄得本来被王妃耳提面命要给儿子好好开解一番的王爷无从开口,只得想了想说,“上回在裕都,陛下曾说凤阳陆氏处或可寻得孔雀翎踪迹,之前还想该以什么名义将你送至凤阳前去拜访探知,如今却是得了机会。”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帖,递予顾赏。顾赏卸筷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竟是陛下签署的一月后于凛都开游学营的邀请名录,除了北域世子阿耶那真,西境十三州各部族世子,还有南朝各王族宗亲的少年郎,顾赏的名字赫然在列,而在一旁写着的,不是“陆云机”三个字又是什么。
这时盯着名录开始发呆的顾赏还没意识到,几天前刚见过第一面的传说中全凤阳少女的梦中情郎陆云机,自己一个月后又将与他同学长达三月有余。应各国王族恳请而开设的游学营,旨在增长少年之见闻,促善各国文化之交流,于“顾山绸道”筹建之际,为各国称道叫好,除了始终不曾轻易表态游走观望的北域,其余各国皆表示会更积极地配合绸道参建事宜。
陆云机。夜晚回房后顾赏仍抱着名录躺在床上若有所思。
“上一回也算不得见过面吧。他都没看过我一眼呢。”自顾自在心里犯起嘀咕的顾赏不禁嘟起嘴略有些生闷气。“怎么着也算再遇了,这一回总是不看不行了。”嘟囔着抱着名帖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了。
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为什么要一个根本不了解的陌生人看他呢。
你也知道你是这样好看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