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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孔雀翎断,天下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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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无心宴席的顾赏还准备好好端详端详眼前这位难得一见的陆氏崇王,还有他身后那令人实在好奇的云机公子,然而不知为何崇王领着爱子提前向陛下告退了,有一瞬间顾赏从陛下居高而下的眼神中朦胧感受到了些许深意甚至不舍,自觉诧异后又自顾自想着隔得太远或许不过是错觉。好在他们离宴没多久,宴席也结束了,顾赏轻舒一口气,微整仪表,缓步跟在父亲身后,准备前去懿文殿面见陛下,说是陛下离开前特意嘱咐,不可轻慢。顾赏内心了然,想必是之前陛下许诺的有关孔雀翎的消息,又兀自摇摇头不可察地笑了笑,想来顾氏阿赏,也不知有几颗脑袋,竟让一代君王哄小孩似的拿一只古老雀簪的消息换取他在商定“顾山绸道”的重要国宴上半晌出席。大概是近年来公子赏深居简出,不喜曝议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亦或许是父亲也曾有意无意向陛下表达过对他如今“南朝第一美人”声名与种种流言的担忧,才让陛下如此珍待慎重。
入了懿文殿,陛下正安坐于榻,刚刚的酒宴令他或有微醺,栗王引儿顾赏同拜陛下,他才从闭目凝神中醒来,免了礼,招呼内监赐座。这是顾赏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当今圣上,刚刚的宫宴席位离陛下皇座太远,看不真切,此刻相隔不过五步,他倒看清了陛下眼神里的坚毅与清明,以及他正值盛年的英华。这位君王,应是能予天下百姓带来福祉的。顾赏这样想着,内心生出许多安宁来。
“听闻顾栗得子时朕亦尚年少,没想到,转眼十六年,赏儿都这么大了。”玄帝慈爱地看着他,似是忆起往事。顾赏不疾不徐地答道:“谢陛下关怀,赏儿确已十六,家中还有两位妹妹。”
“好。好啊。赏儿,多余的话朕就不说了,朕知今日之事于你为难,但事关绸道事宜,使臣听闻民间歌谣而求能得我朝第一美人一见,虽略显荒谑,但我与你父王相议,如今顾山绸的更上一层确与你之才情密不可分,便也就应下了,只恐是有些委屈你罢。”
顾赏拱手回禀道:“赏儿惶恐。先前的确因种种谤议,不喜交游,深居简出,但顾山绸道,乃陛下大业,可造福天下百姓,赏儿虽不仕,却亦愿为国更辙,为民改命,为君子所为,乃赏儿之幸。”玄帝听即大悦,大赞栗王教子有方,顾氏公子赏,风华绝代,蕙质聪颖,更有责担天下济民经世之心,不愧为我朝好儿郎。栗王旁立君侧,亦甚是欣慰。
一番推白后,玄帝似想起了什么,向顾赏道:“先前为表诚意,允诺赏儿有关孔雀翎的消息,朕知你并非全然为此而来,但君言不可废,可将朕之所晓悉数告知,就是不知赏儿是否能满意。”此刻毫无君主架子的帝王脸上微带笑意,如同在逗弄自家孩子一般。顾赏却亮了亮眼眸,再拜君上,答“愿闻陛下所言”。
“那是皇家很古老的秘辛了。”玄帝低喃,似开始陷入回忆。
孔雀翎乃一只古老发簪,近百年前,被当时正年轻的南朝帝王赐予“天下第一美人”,翎妃。翎妃美貌,非人间言语可比拟,传说一见惊鸿,复见断魂,面庞身姿,宛若仙人,婀娜擅舞,游若有灵。英气勃发的君主从何处觅得这样一位天人之姿的宠妃已不可考,流传种种,到底更像话本传奇天马行空自顾添笔,然而当时的百姓皆知当朝帝王对这位倾世美人用情至深,甚为爱重。妃不喜浮华,便差人寻来各地有声名的巧匠,为之缝制最舒适好看的素色衣裙,允其不以妃制自由行走宫中,不必拘泥于宫墙内一切繁文缛节。妃尤喜爱素简钗环,帝便亲自微服,入山寻一神秘制宝阁打造通体翡绿的“孔雀翎”珍重赠之。传闻翎妃极爱这只发簪,日日佩戴,几不离身,因入夜略显荧绿,远远看去幽美如同孔雀的尾羽,而得名“孔雀翎”。虽帝妃恩爱,却不误国事,为保心爱之人万事无虞,此生安宁,帝更勤于政,内有治,外可御,天下太平。然时逢北域政局动荡,改天换日,新登王君生性暴戾,喜攻伐,擅兵略,欲大军南下大肆侵吞南朝疆土,边境告危,摇摇欲溃。帝无法,欲亲征,北域却突然遣来使臣,命南朝献王妃,不然则于边境屠城。王妃甘愿,帝恸而拒,伤情至深。翌日,妃被臣子秘密送出,边民获救,割地赔让,诺不再进犯。帝大怒,殿上杀臣,臣无憾而终。战事终了,帝消沉度日,神情甚哀,心若死木,然民间流言骤起,言王妃名节已损,措辞多有恶秽。一夜之间,帝性情大变,于凤阳山林秘密操练军士,三年后,告战北域,天下大乱,两败俱伤。最终,帝破敌都城而入,寻妃于正殿,喜,欲上前拥怀,然妃拒,白衣加身,慷慨陈情,流言可畏,终无所归,遂以孔雀翎自决,血溅五步。帝大恸,悲愤满溢,亦以翎自决,翎本幽绿,鲜血尽覆,甚是戚哀。将军陆衍,帝之挚友,尽俘敌于殿外,入殿寻帝,满目怆然,重跪于地,无言良久,叩首,敛尸而回,请太子登基,重整朝纲。从此天下太平,南北近百年相安无事。人皆安于和平,不愿再有争战死伤。帝亡时年仅二十有六,风华正盛,岁未半而终。
帝至死没有原谅他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