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30、自陈

　　等到稀里糊涂被陆云机带上马车，同阿淮青越一道回了凛都，被早早候在了王府门外见到他皆是笑中带泪的母妃和祖母，啊，还有生扑上来紧紧抱了他好一会儿的心儿，拉进府内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瞅了半晌，一道陪坐笑意浅浅的阿淮和立于一旁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青越替他详说了这几日发生的那许多事，还是身已渐好静听在旁的祖母心细如发，见他最后已有些心不在焉，便了然地伸手碰了碰和青越正说得高兴的王妃道，“差不多行啦，孩子这几日在裕都受累了，你们也消停些，放他回房歇着去。陆家的小公子刚到时说自己先去街上买些东西，现下怕是也快回来了，我们赏儿，也是有伴儿的人啦，总得放人回去，让他们自个儿说些悄悄话。”眼见着慈眉善目却也开始有劲头说他笑话的祖母和一屋子恍然大悟的女眷都了然地偷偷捂嘴笑了，在这府内被宠惯了的小公子也开始红着脸急了，“祖母！怎么连你也拿我打趣！我……我回房去了。”理不直来气也壮，差点就同手同脚一路错愣着出了屋子。
　　一个人又羞又恼快步回到自己的院落，才发现刚刚默默放他去与家人团聚半晌的陆云机已然先行回到这里，倚着门悠哉地等着他了。
　　“这就回来了？正好，给你买了那家的栗子糕，趁热吃。”原来刚刚跑没影是去买栗子糕了啊，想起自己在路上无意跟他念叨前几日都没什么胃口，现在倒是有些馋原来吃惯的那家栗子糕，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咬咬牙趁人不注意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小脑袋搁在肩窝一个劲地蹭啊蹭，怔得受宠若惊的人一时间忘记了动作，就这么长身直挺地僵在了原地。
　　“陆云机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啊。”
　　“你为什么这么好啊陆云机，都有些苦恼是不是应该再对你好一些了。”
　　“你被我拐跑凤阳的姑娘们可能要伤心了，虽然很过意不去，但仔细看看，我好像确实有些赚大发了。”
　　就这么无知无觉像个小孩子一般絮絮叨叨，一字一句皆撞在陆云机心上，痒痒地想直呼可爱鬼。用手将难得顺顺贴贴向他撒一番娇的人一整个圈起来，侧头用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笑意难掩地应道，“她们会遇到她们的如意郎君。我有了你，只觉万事俱足，世间之大，却已没什么想要的了。”
　　渐渐习惯了这人一脸认真地说些让人小鹿乱撞的情话，也便不总那么羞赧，静静地感受此刻爱人的心跳与体温，竟会觉得时间好似在此停驻了，某种本缥缈虚空无法企及的永恒。
　　“顾赏。”自表清情意后就很少叫全他的名字了，一般是“阿赏”，偶尔是调笑他的“云之”，有时甚至欠揍地学长辈们语气唤自己“赏儿”，自己则是毫不客气地炸毛顺便揶揄他一句“陆公子玩儿得够花啊”，惹得人哭笑不得又来追着他求饶。
　　“如果我有重要的事尚瞒着你，没有同你说，你会生我的气吗？”本来想起从前回忆靠在陆云机怀里有些乐不可支的顾赏一听此言，倒是愣然起身睁大了眼眸望着神色有些躲闪的某人，一瞬间在脑子里把“原有婚约” “曾有过一个竹马青梅” “家中长辈仍有意今后给我纳妾好传宗接代”之类的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狗血剧情过了好几转，眼见着扑闪着眼眸有些不自知的可爱的人儿眉间却不知为何越蹙越深，估摸着自己在心里都已瞎琢磨到天外去了，这才连忙自觉地诚恳补救，“绝无你能想到的那些不好的事。我陆云机心里自始至终只装了你一人，只能是你，也只有你，再不会有别的。”本蓄足了劲正要发作的顾赏这回倒是未起势便被卸了劲儿，生闷气一般将脑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一边小声碎碎念“顾赏你真没出息就不能想点儿别的吗你”，惹得人眼神怜爱却不由在心里暗暗发笑。
　　“是我的身世。”直白简言，却让瞬间清醒过来的顾赏心下一惊，蓦地起身直直地看着他，问询的眼神里有着不敢相信的惊惶。
　　夜里陆云机好不容易把怀里止不住落泪一反常态只有沉默的人儿哄睡着，绷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是能放松落地。分明是在说自己的往事，怎么到头来还是会为这听难过了的人心疼无比。今夜是掉了多少金豆子啊……得好好盘算盘算怎么给他补回来，这般想着，一边轻轻在发顶印上一吻，便也困倦地依偎在旁入了睡。
　　这下便好了吧。
　　彻底沉入梦乡前还在昏沉地想，在你面前我已一览无余，再没什么可瞒你的。如此，余生应能有光明正大站在你身侧的资格了罢。被尘封已久的过往终能轻柔地破壁而出，没有想象中压抑的嘶哑低吼，只是深深呼吸了一口外界的空气，便随即心满意足地消散在如墨的夜色里，于这世间，再无踪迹。
　　十五年前，才登基不久的玄帝与皇后年少恩爱，十月怀胎，诞下龙子，可小皇子生下时体格瘦弱，似天生带疾，幼身不适，啼哭不止，一直无法进食。请了所有御医来瞧，皆难得病因，束手无策。过了几日，一直未从产子后的虚弱中恢复的皇后，凤体弥衰，竟突然薨逝。如遭霹雳的玄帝还未能从妻丧儿危的悲恸中稍作复缓，前殿便不断有人来报，连日瀑雨，已致水患四布，受难百姓众多，需紧急相应，再不能耽搁一分。可还没等玄帝红着眼连夜与众臣合议定下的对策发布下去，宫廷之内就已流言四起，说这时来的小皇子怕不是善类，生下来便种种异状，让人焦头烂额，没过几日便克死了自己的母后，如今天降大雨，数日不停，南朝境内一片疮痍，哀鸿遍地，这孩儿来得不是时候，简直大凶之象，说不定是灾星祸世，不可不防。
　　这些荒唐话传进玄帝耳朵时，这位年轻的君王只觉头脑轰鸣，难以自定，胸中有无数渗着愤意的火焰就快要喷涌而出，恨不能将此时还在烂嚼舌根编排是非的愚蠢小人通通抓起来杖毙。等到派出探访的心腹之臣回宫密报，言及流言已至民间，在百姓中亦沸议非常，局势危垂，原本一腔怒火的玄帝却慢慢冷静了下来。横遭灾祸以至怨天尤人怒气旁引虽也为人之常性，但流言散播之迅疾，合聚之众又常常徒激愤慨，甚至放言要联名上书求陛下赐死这不祥之胎，以解人间灾厄，种种事端诡谲，更像有人暗中故意推波助澜。
　　没有人知道年轻的皇帝独自一人坐在大殿的阶台上一整晚都想了些什么，世人只知，那场宛若噩梦连日无终的瀑雨终是停了，皇家拨下的赈灾粮款也及时发到了各乡各户，虽遭逢劫难，但人们搭手互助，也渐渐建起新的房屋，重新种了田地，日子也算是能慢慢恢复正轨。不久后皇家发布讣告，只言小皇子先天不足，求医无策，前不久已在宫里夭亡，因其过于年幼，不赐封号，不入帝陵，葬入先皇后寝宫花园，愿幼灵常闻母亲气韵，终得安息。这时人们才恍然记起受灾的那段时日甚嚣尘上的“妖童” “祸害” “不祥之身” “此子当诛”的说法，觉得有些莫名和好笑，也有些怜子心善的妇人会絮絮叨叨地同人感叹，“是哪个杀千刀的编出这些混账话，才出生那么小的娃娃知道些什么，天灾年年有，那都是命，怎么就怪到一个小娃娃身上去？造孽哟，受了这许多冤，还没能活下来，大概是随母亲一起去了罢。这陛下也是可怜，丧妻又丧子，怕是伤心得很嘞。”说完众人也一道戚戚半晌，不一会儿又四散开去各忙各的了。时久日常，日子还是那般过，也仍会时不时遇上些别的天灾，可这段过往倒像是那荒草之下已被埋深的幼骸，渐渐没有人记得了。就像也没多少人记得那张讣告发出去不久，宫内有位家世尊贵却不受宠的嫔妃也因病早逝，而她在朝堂已颇显声望的兄长本来门庭若市，后面也莫名称病久不上朝，家中权势也就这样没落得没声儿了。
　　至于一夜之间便沉稳难测起来的玄帝，是为何要在不久后暗中重启幽翎阁，这数十年时间又让起蛰伏何处都做了些什么，更是鲜少有人知晓了。若是拿这个问题去问现在的陆云机，或许会得他思忖半分，面无表情地丢出一句“忙着换来换去逗小孩儿，算吗？”一副不好说他在说些玩笑的认真模样。
　　严明现下不在身边，被他支去各方知会幽翎阁行将易主之事，新阁主赴任前阁内所有人暗隐于市，原地待命。原本他也不大情愿做什么幽翎阁少主，虽然左左右右都是自小便很熟悉的各路怪人，其中不乏顺道教了他轻功射艺之类的师傅们，但幽翎阁将被陛下用于国事之际，阁内几位大师傅各自为派地久了，凑一起彼此都有些看不顺眼，阁主之位相执不下，空悬良久。也亏得玄帝他……心思活络，见事已迫在眉睫，便让崇王把已在凤阳山林里自得其乐对世外兴致缺缺的陆云机拐至裕都国宴前夕，好说歹说，最后才让他松口答应试试。也正是这场国宴，他第一次见到了姿容端庄有礼有节，却明显不怎么高兴，趁人不注意还偷偷噘嘴生闷气的顾赏。只此一瞥，内心惊动，无关旁人口中“南朝第一美人”无双风韵，他只觉得这人，当真可爱，看起来乖顺大度，若不为大局左右，私底下恐怕也有些脾气，倒是有几分趣。只是刚刚被交待了一众事宜，还没能在心里一一捋清，便也无暇分神，早早退席，结果到头来总被念叨初见时看都不看他一眼，明知自己对他已情根深种，还要半娇半恼地闹他“我对你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人家话本子都是写会一见倾心的一见倾心你懂不懂？”，每每弄得自己哭笑不得，只好抱着他连声告饶。他哪里知道，是一见倾心来着，只是当时未能预料，今后会倾心如此，再难舍离。
　　我原以为这辈子自己不会爱上什么人了。
　　崇王和王妃待自己极好，无论想做什么都被宠着纵着，可陆榭偷了懒会被罚站，弄哭了别的小孩做了坏事会被揍，姐姐随王妃习武，早功不出会被罚不能进午膳，动作不做到标准会被单独留在武场练到最后，自己却从没被他们这般要求。见陆榭和姐姐每日用了晚膳不久都要去书堂写完当日的《日研录》才能回房休息，自己也懵懵懂懂跟着找了个空本子煞有介事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被来寻他的王爷王妃拿起看到还笑了好一会儿，他永远记得王妃面色柔和地对他说，“这玩意儿哥哥姐姐写就成，我们云机不用”，随即牵着他离开，让他寻些喜欢的东西玩儿。他能够感受到他们真切的宠纵与温柔，但自那以后便隐隐觉得自己与陆榭和姐姐不同，便往从小住惯的远山别苑跑得更勤，甚少回凤阳王府长住了。
　　直到后来有一日，他被崇王从凤阳带至裕都，见到了那个眉眼英挺却已有少许沧桑的人，他心中一直空悬无法落地的部分才终于有了安稳的实感。原来我真的不姓陆。原来是这样。
　　自那以后远山别苑便时时有来去无踪不见首尾的常客，有一个人会扮作贴身近卫拥有明面上的身份，他的那些个大师傅小师傅各位神仙祖宗们为此来回掰扯了好久，最后留下一个同样寡言却很可靠的严明，就这样一直陪着他到了如今。
　　世人只知崇王家有个难见到面的小公子，整天在凤阳山林里飞来飞去，独自在山上别苑乐得逍遥，小小年纪，轻功骑射皆了得，还自己捣鼓了不少新鲜东西给自己解闷玩儿，虽冷面寡言，我行我素，却也没什么纨绔习气，听说年岁渐长还更显俊朗英秀之貌，弄得全凤阳城的怀春少女都拿他当理想郎君，年少英名，怕是也不输凛都那位才貌双绝的小世子罢。
　　他身上的秘密，只会随时间愈发沉落，最后在这世间彻底消弭。十几年前埋葬在皇宫内院早已无人记得的小皇子，就让他在那里无忧无虑地长眠。简简单单做个陆云机，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天涯共赴，此生便算是圆满。宫墙之内，纷扰甚多，天下朝局，所忧甚重，自己一早便知晓这个道理，也早早向那人表明过往不论，无心瓜葛，从来没有暗藏在外的皇子，或许曾有过暂掌幽翎阁的少主，但今后，只有陆氏云机，闲人一枚，家有爱侣，无事不出。
　　遇到你后，无数次觉得上天待我不薄，若曾有失去，也不再觉得有什么缺憾。
　　只是未能亲眼见过我的生母，若她今日见到你，也定然会为我欢喜。
　　我始终这么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