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29、赐婚

　　陆云机一夜无梦，像是暂时落入了有着无边深沉的黑暗之中，钝重的厚幕将不断深坠的他层层包裹，与一切光线、声响渐渐隔绝，如同变回了尚未睁眼一无所知的懵懂婴孩，不同的是，他已见过了光的模样，即使沉睡，心上也暗悬了一根丝线，线的那头，对他而言似有着十分珍贵的重量。
　　醒来的时候已近第二日天之将明，渐渐被拨开丝缕的夜色，窗外还未传来有人窸窣起早的微末动静，已很精神的雀鸟却已落在枝头错落有致地轻啼阵阵了。
　　感受到怀里的温度，昏暗里自然熟稔地用额头去够那人的眉间，听得对方轻轻的呼吸声尚显均匀眠静，便小心挪下胡乱搭在自己腰背的手，缓缓抱着人平身过去安稳睡着，自己则蹑手蹑脚轻掀了薄被下了床。合上帘子，摸了摸自己身上昨日夺人眼目十足的金丝红衣，轻轻勾起嘴角笑了笑，神清气爽移步上前缓缓打开房门，一路往客舍那边去了。
　　等到天光大亮，顾赏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起身，脑子里囫囵回转着昨日被一并塞进来的诸多消息，定定地在床上呆坐了半晌，才蓦地清醒过来，左看看右瞅瞅，有些急切地惊声道，“呀！陆云机呢？”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慌慌乱乱地穿鞋奔出房门寻人。
　　等他颤颤巍巍终于穿好鞋袜站在门口的时候，房门却从外面被蓦地打开了。显然睡了个好觉已恢复了精神的陆云机换上了头一回他花了心思给定做的一身水青衣衫，一只手还握着一只衣盘，另一只扶着门，正眼眸明亮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阿赏这般着急，是在寻我？”哼，昨日还一本正经的肃威模样，今日又变回一脸坏笑的猪崽子了！长得那么好看还挑什么眉啊，害我……心跳得还蛮快的。
　　顾赏本来有些被突然的开门声给吓到，盯着眼前目光灼灼容颜清隽的少年，兀自想了一会儿，倒把自己给想得有些害羞，刚起床的面色便有了一丝可疑的红润。若是从前，自己大概会脱口而出一声“谁寻你啦”，顺便作一副恼状作势要上手揍人，可如今……
　　“嗯。起来没看见你，我有些怕了。怕只是一场梦，怕你没有来。怕你来了，又走了。”不知为何以前总喜欢口是心非，一身傲娇劲儿全用在这人身上了。怕自己太过喜欢他，怕会离不开，放不掉，于是总要强撑着将满心的爱意再藏起来一些，如果有一天他离开自己身边，一个男儿，也不至要为情失魂落魄，如坠坚冰。
　　陆云机看着他垂眸静语，不由心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牵起他一只手，引他到桌边坐下。将衣盘置于桌上不再管顾，陆云机一双大手包着他的，神色认真地望着他，柔声说道，
　　“你在这里，我能到哪里去？”随即又有些好笑地望着他，“何况昨日我们在陛下面前婚服都穿了，天子面前，不容作伪，我已当阿赏是我此生命定爱侣，山河尽头，也不改不移，你可不能不认账。”
　　顾赏身上的御赐红衣还未脱下，懵怔地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昨日刚刚见到它之时，内心所有过的刺痛与悲戚，原以为这身不容推拒的嫁衣是要将他一路送至远地，送他离开家人，故乡，离开心心念念难以割舍的爱人，结果最后……倒真的像是提前为他俩准备的婚服了。
　　“为引阿耶那部相信，免不了有此一遭，可我担心你以后会膈应这嫁衣意义，便请陛下换成他原本替我们准备好的一双契婚红衣了。没有别人，这身红衣，你本是为我穿的，我亦然。”
　　顾赏听着他认真的解释，眼眶有些微热，忍不住摸了摸这身衣裳的金丝袖边，昨日还愁云惨淡厌恶地紧，今日此时，倒有些舍不得脱下来了。不过……为何陛下会为他们准备契婚仪礼用的衣裳呢，自己和陆云机的事一早就被这么多人知晓了吗？还没来得及深想下去，便听一路絮叨下去的人说道，“先换下来吧，青越已备好了早膳，严明还去买了你爱吃的花糕。北域王昨夜已赶路回程，有南朝兵将压后护送，看来诸事已定。栗王也应快回府了，昨日我太困了，一觉睡得深沉，害你也没用晚膳，今早可得好好补回来。”说着便拉他起身要替他更衣，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刹然慌乱起来捂紧了领子不让碰，一边红着脸将人一鼓作气打出去了，被胡乱揍了几拳的人也不恼，还扒着紧闭的门厚脸皮地朝里喊，“夫人莫要害羞，我回避，回避便是。换好了早些出来啊，我等你一起用早膳！”随即一脸满足地从门上下来，转过身却撞见已然一脸震惊的严明，正以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他。
　　“咳。我去看看早膳都上齐了没。”又恢复成平日静定无澜的神色，背着手从严明身侧端正地走了过去，可是并没有什么用，此时严明的心里一直以来的自家公子形象，已然崩碎地黏都黏不起来了。
　　午膳过后不久顾栗舒眉展颜地回府了，顾赏与顾淮见父亲回来都很高兴，顾栗也由得孩子们拥上来抱了抱自己。陆云机立于顾赏身后，同面有喜色的顾栗对上了眼神，两人皆安默了然，心照不宣，陆云机神色恭敬微微行了个礼，顾栗亦暗暗点头，聊致谢意。赏儿尚不知晓，但顾栗心中清楚，幽翎阁在此局中所付甚多，而眼前爱慕着自己孩儿的少年更是深不可测，得陛下之信甚重。此番危局，自己尚且被蒙在鼓里，顾家与南朝国局能得此转圜，终是依仗了他广搜消息，抽丝剥茧，预知真相，否则赏儿难以保身，顾家也恐遭横祸，南朝更是前境难料啊。陆崇，你家这小子，我顾栗认下了。只要两个孩子能好好的在一块儿，其余的，也实在算不上什么。
　　没等顾栗将昨日后面发生的事同他们略道一二，陛下的圣旨却已响亮到了门外。一屋人鱼贯而出，小辈们都跟在顾栗身后端正跪下，听传旨的内侍高声宣诏。
　　“……特修订先祖所制《玉琮令》，男子相慕，可结姻亲，互为伴侣，相爱相敬，不再拘于妾室身份，不必恪守诸多繁规。栗王府世子顾赏，质如兰玉，才貌无双，崇王府世子陆云机，胆识过人，年少英杰，闻其互生倾慕，互为爱重，情意深厚，已定终身，特御赐姻缘，昭告天下，愿成其美，愿祝其深。钦此。”
　　顾赏一字一句听入耳中，眸色愈加装进许多不可思议，侧头望了望正欲扶他起身的陆云机，这人倒是一脸理所当然，似一切早在料定之中。宫侍的声声道喜与父亲的乐言相送顾赏都不再能听得真切，身后猛然倒吸了一口气的青越语无伦次地拉起阿淮的手激动地比划了些什么他也无暇关心，周遭分明迎来送往，人声环绕，世间却好似变得只有眼前这一人，正带着笑意深深望着他的眼眸，未置一词，却又好似已然说尽了万语千言。
　　“你……和陛下提条件了？”双手被他拉近握着，耳尖有些微微发烫，为什么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啊真是。
　　“是。”不加迟疑的回答，利落寡言的沉定，像是回到了刚刚相识不久的时候。
　　“陛下赐婚……你……父母可都知道了？”自己问的这是什么啊，圣旨刚下，崇王一家大概还在边境未归，怎会这么快就知晓。
　　“嗯。都知道了。”什么？这人……到底把注意打得多早啊是不是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母妃祖母和心儿还在凛都，还没亲口同意呢。”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傲娇劲儿，这一急脸就口是心非的毛病在这人面前是改不掉了。
　　“是。我再上门，一一求得她们同意。”眼含三分羞怯终于能定定地去看他一直视线未改的眼睛，一刹间再次被这眸色下的一片真诚所击中。相顾无言，瞬然又有了些温热泪意的人却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真的要彻底栽给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