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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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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顾赏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列席国宴的画面,丝竹悦耳,美姬献舞,各国来使觥筹交错,形貌语言互有差异,却又兴荣友和,进退得宜,皆当欢庆。他不知这是否是父亲一直以来期望的大同盛世模样,但此刻身在其中,内心仍不免有所激荡,仿佛自此延伸,便可迎来少征战,民方富,以和同兴的美好未来。他知这庙堂之上的至尊圣主,乃一代明君,经纶满腹,亦能用兵果伐,更难得的是志存利国爱民之心,勤政克己,励精图治,只愿南朝外可守疆寸土不让,内兴民生富庶安康,这些从父亲那里听了无数遍的话在今日得到了最有力的印证,或许,这条与顾家渊源颇深的“顾山绸道”,真的会给天下带来不一样的格局。
顾赏端起宫宴上制工精巧的酒杯,凑近闻了闻,又微微呷了一口,仍是记忆深刻的辛辣味道,惹得他不禁轻蹙了蹙眉。他不喜喝酒,酒量也极浅,却偏又爱闻各种各样的酒味,尤其添了些许植物香气的酒味,就更是喜欢,家中藏有各处搜罗来的上好的桂花酿,竹清露之类,还总是被家妹嘲笑喝不了一两囤得下千斤,怕是为了以后能当个酒贩子,每次又被气得忍不住再多囤了些……轻放下酒杯的瞬间,顾赏再次感受到周遭一些若有似无徘徊流连的目光,在心里叹了叹,忍住,顾云之,坐完一整场国宴,便可功遂身退,全了父亲与陛下心愿,还能得到孔雀翎的消息,努力,你可以的。
顾赏端坐在这琼华夜宴之中,外表冷静无澜,举止温雅,尚无差错,然而内心已天人交战多时,到了要给自己暗暗打气鼓劲的地步。也实在怪不得他,谁让顾家阿郎身为男子,却已显惊世之貌,一双美目,瑞凤之姿,眼波流转,风情万千,眼尾天生带红,隐隐绰绰,更添神韵,倒未曾比女儿家胭脂水色逊上一筹,眉骨英廓,鼻梁挺拔,更显男子俊逸潇洒,眼尾更有一滴泪痣,若女娲端详得意之作时点睛一笔。难得公子年方十六,已声名远播,除了顾氏长男尤擅工画,喜爱物饰纹样,常亲手绘制,将本已有口皆碑的“顾山绸”发扬光大外,更吸引世人目光的莫过于这传说中的惊世美貌。童谣里所唱“美人赋”,本乃当今好事者编撰的南朝各地有名的美人名录,皆是莺红柳绿的女儿家,却因未收录顾氏公子赏,被笑“不自量”,“人间玉,顾王郎”并非虚传,据说也曾有人于凛都一处得以偶遇,归家后整日惶惶,竟至夜不能寐,辗转难眠的地步。种种流传,都将顾氏阿赏身为男子的慑人美貌形容得神乎其神,以至于后来莫名渐有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民间甚至一度夸大说或可与百年前艳绝天下的翎妃比上一比……
对于这些传言,顾赏甚是无奈,在他看来自己不过生得清秀了些,身形挺拔瘦削了些,虽然家里也总说他的样貌反而远在两个妹妹之上,但他倒从不觉得,身为男子,怎可与女子争个什么美貌名号,男儿的肩膀当是宽阔的,气度藏胸中,坚韧在心间,上可为国尽忠,下可为民尽瘁,志性高洁,行事担当,于世无愧,无憾,无悔,乃君子毕生所追。这些从小耳濡目染的训诫与道理,一早在顾赏心中扎下根系,父亲为“顾山绸”,为南朝织业,为如今于天下万民意义深远的“顾山绸道”所甘愿奉献的一切,都被他默然看在眼里。而这也是他为什么明知前来赴宴定会遇到如此让人不适的目光,也仍会勉强自己来的原因。说要和陛下换取孔雀翎的消息只是顺便,一直被戏谑乃“天下第一美人”诸多流言加身的顾赏,亦有一颗赤诚热血的男儿心。
自从那次传出有人偶见他一面便失魂落魄的流言,顾赏便甚少出门,干脆一头扎进画笔下的世界,将自己囿于府中,整日沉迷各色纹样的绘制,得了喜欢的便央着父亲给他做成衣饰簪钗自己穿戴,久而久之,一些被栗王拿去混迹在顾山绸新绸样里的纹饰图案大受欢迎,邻国求购者众多,王爷甚是高兴,便让自家爱子挂了一个顾山绸纹饰绘制师的名儿,长期给顾山绸提供新纹稿。今日顾赏身上穿的就是自己绘制的青竹暗纹,烟青水色,隐隐有错落竹枝,外罩一层淡色纱衣,再配上自己亲手制的通体翡绿的竹枝簪,翩翩公子,如云之至,确为美人更添风色,也难怪顾赏一上殿,宴席众人,皆举杯忘语,甚为恍惚,他国使臣均在心里惊叹,早听闻南朝第一美人,是名男子,却未曾想到如此绝世出尘,摄人心魄,的确百闻不如一见。
有太多顾赏一直不喜的目光于周遭逡巡往复,他深居简出已久,此次若非父亲与陛下为顾山绸道的筹谋考虑应下了使臣愿得才华横溢的顾王公子郎一见的请求,他也不必大老远从凛都栗王府被打包送至裕都顾氏宅邸,被接到任务的姑母一路盯着送上了陛下御赐的马车,再坐在这里接受一干早被预料到的玩赏目光。他不喜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亦不喜旁人看他的眼神充满着渴慕,戏谑,玩味,与不自矜。他一度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男子,却因外貌有了这诸多非议与烦扰,南朝律法允男子通婚,若非自己生于尊贵优渥的王侯世家,是否也会如其他形貌昳丽的寻常男子一般,最后被哪个恶霸乡绅讨去作妾,被轻视糟践一生。这些想法令顾赏觉得荒唐,他亦向往着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相知与爱意,但这出世的容貌,带给他的不是得意与骄傲,反而令他有了惶惑与不安。那些充满危险与占有欲的侵略眼神,那些上下打量津津有味的玩赏目光,让他感受不到爱,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副可以没有感情的物品,因奇货可居而能惹人欲念如焰,争抢不休。
想到这里,顾赏闭目轻轻叹了叹气,再抬眸间蓦地注意到案几对面不显眼处有位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郎,他面无微澜,眉眼低垂,正专心无二地为自己温酒,仿若周遭一切喧闹,言谈,天下局势,国家大计,各路人马,各色心思,通通与他无半点关联。为了当好今晚这个“绸道吉祥物”顾赏一直正襟危坐,虽然父亲见到他时曾轻声叮嘱如若不喜,无需应酬,安坐即可,但为彰我南朝风华气度,“顾山绸”之丰美蓬勃,顾赏亦是拿出了王侯公子应有的姿态,有礼有节,进退得宜。而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细看眉眼不凡,英气环生的年轻男子,与当下场景格格不入以至仿若完全置身另一个空间。顾赏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一双瑞凤眼止不住地好奇。他列席于凤阳崇王身后,玄色衣袍,饰样素简,虽能看出质地乃贵家上品,但他一副轻衣简行,悠游不羁的模样,实在不像进出庙堂躬身国事之人。
传闻中长于工器,因奉御令制兵矛为陛下所重,却又不喜仕交颇为神秘的陆氏王陆崇,封地于凤阳,建崇王府,西以凤水为界邻凛都,南接京城裕都,北部多山,似有为皇家研创兵武器械的秘址一直承继至今,据传凤阳陆氏祖上与南朝皇族渊源颇深,甚为亲厚,亦因为军队提供不断改进的新式兵器而数次于战中大胜,被封为南朝第一位异姓王侯,家族传到陆崇这一代依然蔚然蓬勃,深受陛下器重,民间都说当今朝野“文在凛都,武倚凤阳”,两位异姓王皆延续了家族为国为民之贡献。
顾氏栗王,与王妃育有一子一女,长男顾赏,年方十六,因容貌与才情名动天下,家妹顾心,年十三,活泼玲珑,甚是可爱。与已故妾室有一女,年十四,取名顾淮,生性恬淡,不喜交游,却能通诗书,擅琴棋。可巧,凤阳陆氏崇王略年长于栗王,有两子一女,长子陆榭,年十九,承家业,任职工部,负责新研创的陆氏兵器批量打制,为人端直,颇有才俊,次女陆钏,年十七,自幼随崇王妃习武,性格豪烈,甚是飒爽,而这陆家年方十五的小公子陆云机就显得颇为神秘,传说因身体孱弱从小不养在凤阳王府内,而是在北边山林里辟了一处别苑,专供他休养问医。十五年过去,小公子应已长成少年模样,凤阳城内的百姓却只闻其名,少有见过,只知其容貌俊逸,轻功了得,被家人千般宠护,平日自由惯了,面冷言希,不问世事,隐于山间。难道……这位就是那传说中的陆氏小公子,活在南朝适婚少女口中另一位梦中情郎陆云机?!
顾赏呆愣地盯着对面隐于人群背后却依旧俊朗出尘的冷面公子,一时间有些许恍惚。顾氏与陆氏同为南朝异姓王侯,文武佐世,多有流芳,因而常被人茶余饭后一并提起,顾赏记得自己也曾在别处听过凤阳陆氏的种种传说,王爷脾性幽远,醉心兵武,非军机要事不入朝堂,王妃生于武学世家,为人洒脱,功夫了得,两人看似南辕北辙,却难得恩爱,只有此妻一人,育两子一女,年幼的小公子最受全府上下爱顾,据传他出生那年崇王刚改进了箭矢的材质,减轻了重量,却较之前更为轻敏易掌,陛下大悦,赐名“云机箭”,或是为彰嘉奖,小公子降生时陛下特御赐此名,唤陆云机,因出生后身体不够康健移养于远山别苑,遂取字远山,就此,这位万千宠爱加身的云机公子开始在凤阳山林中自由无拘地长大,上有家兄,家姐承志,他倒乐得逍遥,不知哪里学来一身了得轻功,亦不似王妃家学,整日闲荡云游,喜猎,善骑,还爱研究各种墨家机关术,但他不似陆家家传造兵甲,反而捣鼓了不少类似积木玩具的有趣玩意儿,在凤阳孩童里很是风靡。
这样一位年轻,神秘,身份贵重却又个性不羁的公子,却不似宴席上旁的任何人,他心不在此,亦对庙堂国计毫无兴趣,甚至能对眼前颇受周遭觊觎的“南朝第一美人”视若无睹,只管专心温自己的酒,再细品一品这皇家醇酿不俗的香,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却又是这般毫无所谓的模样。顾赏回过神来,又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笑意,这无趣的宴席,总算变得有意思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