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28、危崖

　　“你说什么？那个文书阁的什么海印就是从前暗地编排我飞短流长还写进话本子那个罪魁祸首？”顾赏听得陆云机解释一番，突然就要翻身而起一脸惊愤模样。将一双本宛波流转的瑞凤眼睁得愣圆，嘴里嘟囔着“原来是他啊” “这人怎么这么坏” “什么仇什么怨啊”“……”，让本来认真告知的陆云机不由得有些微微发愣。
　　这人怎么能这般可爱。无论多少次陆云机都依然会在心里诚恳地发问。
　　“嗯。之前听你提起，便有意让人仔细查了查，结果临了反倒与北域之事撞作一处，也算是无心插柳了。”曾闻他烦忧，听他敞诉心事，便默默记下，一直暗地打探追索，意欲找出源头。原来自己无心说过的话，他都有一一认真听到心里去。
　　“你在凛都曾遇的那个痴人，是海印故友，皆是在裕都混文墨圈子的小文人。他见那人从凛都回去后便疯疯傻傻，到处说你姿貌无双，惊为天人，常把自己关在房内作你画像，倒是怠惰了从前诗文话本的笔下功夫，心里本就颇为不屑，后来此人更是不知为何一命呜呼，死前手里还攥着墨迹未干的画像，海印便更觉此事荒谬，对你记恨在心，写了些腌臜故事往你身上套，从以往的话本私活的渠道往外散出去不少，结果意外地爱看的人不少，比他从前认真写的那些个本子受欢迎多了，因而反倒发了第一笔横财。”
　　顾赏冷静下来又静静侧躺在陆云机怀里，细细回味着这些话，心里多出几分荫凉。
　　“可我从未见过此人，甚至不知有这么个人。”顾赏轻声的话语里有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就这般恨我吗？”看似无甚挂心淡淡地说着，陆云机却知晓除了不解他还有些感到伤心了。
　　“不是。或许一开始只是冲动泄愤，可他发现如此可助他敛财，直上青云有望后，便连从前珍视的文稿也不再写了，专门做起了这类话本子的生意，所以后来与你相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才会这样多。他知你美貌声名在外，许多人其实都曾暗自好奇与觊觎，只是碍于你世子身份尊贵，平日不敢造次，所以专写些将仙子踏入沉泥的腌臜情节，刚好迎了那些蠢蠢欲动之人的胃口。民间私印话本之类本来就在黑白之间，也有许多人靠写些鬼怪奇谭或旖旎情事卖钱谋生，内容也有好有坏，爱看的人也不少，官府也不好清理个彻底，便随他们去了。”
　　“原来是这样。”顾赏轻呼一口气，往陆云机怀里凑了凑，有些释然地说。
　　“嗯。”轻轻地拍了拍他，简短地回应。陆云机知道依顾赏的性子一定会刨根问底，但告诉他这些的时候还是会为他心疼。
　　“所以他靠这个发家致富，告别了从前捉襟见肘的生活，在裕都广泛交际，还做起了文书阁的掌事，成了能左右裕都闲散文人圈子的这么个人。你刚刚说北域在南朝打听我时得知了此人此事，所以伪装成大主顾，私授重金，这几日让他按照他们的意思散播和亲一事的消息，若陛下至终不同意，北域王又在离境时遇袭消失而致北域突然起兵责难，在他提前写好的话本子里，我和顾家将成为被抨击归咎的靶子，乱局之中，不明真相被引着走的百姓亦会对顾家奋起声讨，说不定连带着陆家也有一份，到那时绸道之计毁于一旦，而顾家与陆家也会深陷旋涡，内外受敌，再在提前布置于边境的精兵面前夸张一番，什么正义之师哀兵必胜的戏码，怕就要真的上演了。”
　　顾赏越说越觉得后怕心凉，为了不让南朝借绸道之力国运飞腾，起意破坏，阿耶那部这是，丝毫没有想过给他活路啊。
　　陛下若同意，和亲于我将生不如死，甚至有可能会竭力相抗，以死明志，顾家心气亦会被轰然重创。若不同意，他后面这些谋算，更是会将他彻底推上愤议之口，若非陆云机早些一一识破，成功相阻，此时自己处境，又将会是何等凶险？
　　陆云机听他推白一番，无可反驳，几近默认。凑近抵上他的额头，无声地予以宽慰。
　　“所以你对一切早已知悉，与陛下一道演了昨日那场戏，再加上陛下这三日来种种不动声色的行事安排，让阿耶那部终是定了心，以为陛下同意和亲已板上钉钉，于是差了人去往文书阁让海印散播先前准备好的相应消息，另外用不上了的话本子都一并焚个干净，全数不留，却被你的人当场抓住，落了实据，今日陛下才安心放你上殿与阿耶那部对质？”
　　顾赏愈是自推，头脑便愈发清醒，欲要答言的人却有些难掩倦容，偷偷掐着自己的腿以免自己昏睡过去。
　　“嗯……的确如此。”
　　“诶，那边境压军又是谁去应对了啊，这些天竟安排了这么多事吗，我都被关在府院里什么都不知道。”
　　“放心。父王，母妃，陆榭，家姐……盯着呢，不会……有事。”
　　“这样啊，难怪三日前与今日都未见到崇王身影，原来有更紧急的事要忙……诶不对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对你哥为什么总这么大意见啊，姐姐就是‘家姐’，陆长公子就是‘陆榭’，他是小时候做了什么得罪你了吗……”正戏谑着想要去伸手戳陆云机的脸蛋，抬头却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睡沉了。
　　仔细看看，还能看见他略显乌青的眼眶，之前都未能发觉，此时得以近观，倒不难发现这人本就一脸累极的模样，刚刚自己这般多话，也不知他到底强撑了几时，才实在抵不住困意闭上了眼睛。
　　顾赏轻轻抚过陆云机好看的眼角眉梢，心里说不出的柔软潮湿。
　　好好睡一觉吧。
　　虽然仍有许多地方未能想得明白，但你在这里，便一切都好。以后，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说。
　　傍晚青越打算去叩门的时候，被默默跟在身后的严明柔声拦下了。
　　“公子已许多时日未能合眼了。让他们再休息一会儿吧，若是公子醒了，定会记得让赏公子好好用膳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听严明此番娓娓道言，青越甚至觉得这憨憨的傻大个儿比以往看上去都要顺眼不少。
　　“也是，有姑爷在，操心公子用膳的事儿好像就落不到我头上了。那行，让他们睡个饱，严明，你跟我去厨房，今日好吃的可管够！”说着便又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地走远了，看呆了的严明怔然愣在原地，随即又微微咧嘴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一直未打开的房门内，因暮色渐合而渐显昏暗。两个和衣而卧互相依偎的身影在纱帘内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世事繁重，处处危崖。而此刻安然相拥沉入梦中的两人，皆露出天真舒展宛若婴孩般玉白皎静的睡颜。
　　暗昧之世，不绊冰心之人。此生能遇见你，与你相爱，上天诚然已待我不薄，我实在，没什么可以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