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1、人间玉，顾王郎。

　　玄廷十六年，南玄帝大更政令，命，辟顾山绸道，经北域，绕西境十三州，商市互通，万民同兴，一时间诸国沸议，使者如云。南朝国都裕，人潮攒动，来客四方，兴达更甚于常。民时滞街盈巷，所见皆奇，互通观想。有趣致者匿撰歌谣，能吟者甚广，三岁小儿亦乳齿传唱。
　　“哎呦喂，我的祖宗，好赏儿，你得再快点儿，再不出这个门王兄可得要克扣我这月的钗粉钱了。”插上竹枝簪，手顺髻一路轻捋到发尾，顾赏总算缓缓起身，转头对上自家姑母一脸看好戏的笑意，也微微弯了弯眼角，“姑母，瞧你这话说的，你要什么样的钗粉姑父不能给你寻了来，裕城王家金玉盈车，嫁过去这么久，你竟还向父王搜刮一番，赏儿将来可是要继承家业的，劳烦您给我留着点儿。”本想再打趣打趣已然在镜前磨蹭多时的家侄，没成想被一张巧嘴怼了个通透，瞬间放声大笑开来，说话声气都在颤，“好好好，难为赏儿今日火气那么大，我投降，快走吧祖宗，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陛下国宴，你还真想磨到迟了不成。”一边笑说一边毫不客气拖着垮着个脸的侄儿往门外马车奔去。
　　此时的裕都，灯火万家，无论是王侯宅邸还是寻常布衣，家中厨烟皆起，若能得高处远眺，应能看到楼阁辉耀，一派盛荣图景。不知名的街巷里，仍在等待晚饭的邻里孩童正嬉耍追逐，笑闹间夹杂着阵阵清脆童音，“美人赋，不自量。人间玉，顾王郎。朝得见，夜彷惶。”唱着唱着又胡闹嬉打到一处，再四散跑远了去。
　　说到这顾赏，乃顾家长男，这顾家又非寻常顾家，当家家主顾栗，时年三十有三，司织造，掌布市，有封地，位列王侯，乃南朝建始以来唯二的异姓王族之一。南朝有野史曾记，“赤安十年，大战疮痍，天下缟素，织造顾家幼子山，无啼哭，闭目含笑而降，乃视为吉兆。逾十八年，果心颖聪慧，善研习，乃创布中绝品‘顾山绸’，质地细软，抚之丝滑，内兴全国，外销远郡，未足三年，使南朝国力远盛于邻，帝大悦，甚重之，乃赐顾氏异姓王爵，食邑五千户，后世可不降而承。自此，顾氏王与凤阳陆氏王族齐名朝野，因安邦利民之功业列异姓王侯，沸议民间，多有美谈。
　　这当今圣上有意开拓的“顾山绸道”，就和这顾氏王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顾栗作为绸道主参，近来一直陪侍陛下左右，商定线路，商货品类，驿馆安址人丁，约见使者，好不奔忙，就连那近在凛都秀丽风雅的栗王府都没能回得去，也不知一向驭夫有术的栗王妃背地里狠骂了老实人王爷多少回。话说王爷与王妃感情甚笃，恩爱非常，满城皆知，在凛都当地一度被传为佳话，都道在外伟岸坚实受人崇敬的王爷回到王府便与寻常人家惧内的夫君无异，王妃美貌贤良，唯独待王爷泼辣小性，一来一往，倒是让王府的下人们时常能看个乐趣。顾氏栗王醉心织业，志助当今圣君济民经世，天下大同，为人素直，不好美色，府中仅有一妻一妾，妾乃王妃陪嫁。大婚一年，王妃诞下顾家长男，玲珑婴孩裹于襁褓，已初见眉目清隽，粉雕玉琢，甚是可爱。时有云游僧至府化缘，顾氏家训，心怀仁爱，广结善缘，遂请入府中，以礼相待。僧白眉白须，言笑晏晏，见乳娘怀抱麟儿，喜，当即一呼，“赏心悦目者也。”言此子福光环佑，天定庇之，命格非凡。王爷王妃闻之欣悦，以衣食敬赠，恩谢相送，遂为子取名赏，字云之，取“赏心悦目，如云之至”之美意。
　　光阴如箭，十六年过去，当初被寄予如此丰饶福祝的顾家公子赏，此刻正闷在瑰丽宽敞的御赐马车上，百无聊赖，不得乐趣。他一向不喜热闹，自幼时起，便喜欢将自己窝在房间，涂涂画画，翻翻闲书，总能自得乐趣。别家同龄的男孩每日东走西窜，上房揭瓦，调皮好动，他倒好，人生得斯文，还爱干净，每次在街上看见有别家小孩推推嚷嚷打打闹闹一身泥点，都要认真地皱起眉头，顺便整整自己光洁的衣袖，掸一掸刚刚扑上去的灰尘，惹得年轻的王妃总是忍不住逗逗他，说我家赏儿生得清秀，又爱整洁，身上还有淡淡的竹香气，和外面那些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到底不同，仔细看看，此等样貌，不输女儿家，别以后没有娶回个媳妇，还要多出个儿婿，这可如何是好。第一次被自家阿娘如此打趣，果不其然，白白嫩嫩身段如葱的小公子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假急着要奔出门去，好歹被偷笑的婢女姐姐拦了回来，坐回已笑得东倒西歪的王妃身边，顶着一张羞怯又别扭的脸表示本公子不想和你们有任何交流。
　　倒也不怪王妃口出戏言，拿他打趣，实乃南朝当行律令，允男子与男子婚娶，但香火为重，男子不可迎为正妻，仅为妾室，可入祠堂，入族谱，死后亦可与夫同穴，南朝此令，不可不称之为奇，周遭诸国，虽未效仿，但民间亦有称道，茶余饭后，热议非常，更有甚者，心尤慕之，大赞南朝政令开明，敢为天下先，虽悖于常道，但亦有合理之处。然，反对者亦众，言其有违常理，男子为妾，奇耻大辱，乃滑天下之大稽。但这话在南朝境内是没人敢说的，毕竟此令乃出自皇家。
　　传说南朝曾有一帝，外出巡游，遇一男子，形貌清丽，身姿风流，白衣着身，宛若仙人，遂一见倾心，将其带回宫中，先为宠，后感情益笃，帝方觉需赐其名分，思虑长久，与群臣对辩多时，终颁“玉琮令”，允男子通婚，后宫可纳男妃，吃穿用度及仪仗，与女子为妃同。民间若有男子情意相投，亦可自由嫁娶，为延后嗣，不为正妻，可为妾室，入宗祠，列族谱，不可歧视轻慢，需等同待之。“玉琮令”出，天下哗然，然帝两耳不闻，即封先宠玉琮为琮妃，赐玉安宫，尊荣仅次于皇后。其实男子与男子间情事，自古以来，并不鲜见，更有达官贵人，一度以豢养男宠娈童为乐，但还从来没有过谁，不仅仅把这当作一种消遣乐趣，而是真有感情贵重，想给予名分，珍重待之。“玉琮令”自颁布以来，未曾废止，帝四十而退，传位于太子，后与琮妃终老于皇家别苑，与先皇后合葬于皇陵，终是生同衾，死同穴，不妄为一段佳话。
　　顾赏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不禁发了好一会儿愣，想这一朝帝王，不爱江山爱美人，为之不惜叛逆，更改政令，与之终老，实在深情，又想这传说中清丽出尘，名动天下的琮妃，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男子，让见惯了美人的天下之主也要为之深陷。
　　不得不承认，顾赏心底是有过些许向往与羡慕。的确，若此生，能得一良人，相看两不厌，执手到白头，不管是男是女，皆是幸事。想到这里，缓慢前行的马车终于停下，被随侍的家仆扶着走下，看着刚从前一辆马车风风火火下来迎向他的姑母和她身后一派威严壮丽的皇城，顾赏的心里，却莫名地开始变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