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12、共月

　　“所以...我那时候到底囫囵说了些什么啊。”总算是舒展了些面目的顾赏坐在屋顶的房脊上，一直攥着身旁人下裳衣料的右手又不经意紧了紧。
　　“怎的，终于愿意搭理我啦？”感受到一点一点逐渐靠近的温度的陆云机，弯着嘴角一脸好笑地望着刚刚还一直一副天塌下来了的凌乱模样的顾赏，似乎心情甚好。
　　“我..我那不是....”
　　“是什么。”顾赏抬眼冷不防看见陆云机那一整坨想来应该十分欠揍的脸，毫不犹豫用左手招呼了上去，怼着不让他再继续靠近。
　　“我是你祖宗，行了吧。”没好气的顾赏不禁剜了他一个大白眼，恨恨地把陆云机拍得更远，攥着人的右手倒是一直未曾松开。
　　“呀，哥哥骂人了，这哥哥。”被拍狠了的陆云机假装揉搓着自己“受伤”的左脸，耍无赖似的又往顾赏这里凑，还不忘咿呀两句，“啊，疼”，不把人逗气极不罢休的模样。没成想没等来这颗凛都大番椒更狠的一顿暴揍，捂着左脸的手却被人撤下，就着月光仔细地瞅瞅，又轻轻地呼了两口，虽然整个人还是气鼓鼓的吧...但陆云机的心里，刚刚好像吹进了一阵春三月才会有的风，在浓郁的夜色里，化成一片看不见的柔软。
　　“今日晚了，先歇息，明日带你去别苑书阁，寻那孔雀翎下落，可好？”自凛都栗王府一道出行以来，两人甚少谈及此事，全然忘记此番辗转到底为何似的。现下人已至凤阳，舟车劳顿，至此稍休，眼下山林空静，月色温然，人的心也一并安沉静定起来，这才想起此行正事，是要帮眼前人寻那支绝世旧簪。
　　顾赏听到也不禁一怔，糯糯地应了声好，这才想起要脸红。分明之前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是这支承载了爱与血泪令人无限向往的簪子，认识陆云机以后，倒是全数忘了个干净，整日与这人打打闹闹吃吃喝喝，时间飞逝得比流沙还要快，还是游学营仅余半月便要结束时陆云机问起，散营以后能否常去栗王府找他，这才想起要问一问陛下所言凤阳陆氏与孔雀翎陈年秘辛之事，不知为何，问时却已有些心不在焉，仿若当初四下打听以至众人言痴的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顾赏刚刚沉定的心又开始微微地慌乱，不经意随口胡诌了句“你们凤阳的月亮...挺圆哈”，一边煞有介事仰头似要认真观月，弄得一旁一直盯着他动也未动的陆云机蓦地有些愣怔，“对啊，是挺圆的”，说完顾赏也侧头望着他，两人瞅着对方好一会儿，却是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来。
　　“陆云机，凛都的月亮也很圆的。”平日得像只白净兔子，此时倒是弯着眼笑得像只漂亮的小狐狸，明月将这人镀上一层玉色，美人画卷，倒是看呆了身旁涉世未深小郎君。
　　“嗯。凛都的月亮也是凤阳的月亮。以前和现在，我们都算共月了。”
　　兴许是陆云机眼中一贯清明无遮，不饰分毫，让这听着颇像情话的句子也显出他特有的诚恳与笃然。
　　又或许是知晓此时尚在夜色中，耳尖的绯红应该不至让这人发现，所以顾赏才一反常态没有故作无谓地调笑回去，只是垂了垂眼眸，趁人不注意偷偷咧了咧嘴角。
　　“所以...昨晚你酒杯里的酒究竟什么来头啊，还有，你为什么跟我喝的不一样！”缓过劲来的顾赏又开始底气十足提着嗓门儿逮着陆云机算没算完的账。虽然自知酒量一向平平，从来不敢多饮，昨日就算错喝了陆云机那一杯，也只多喝几口，怎至醉成这般丢人模样，到第二日都还醒醒睡睡。
　　看着眼前人又开始理直气壮对他凶狠狠的模样，陆云机心情甚悦，仔细与他说道，“昨日你说想要品一品凤阳佳酿，我特地去寻了凤阳有名的凤仙凌来，此酒清幽，醇香不厚，也不醉人，听说凤阳许多女儿家也能饮上许多，想着你应会喜欢。”
　　“那你喝的又是什么，闻时无异，最后却这般霸道？”顾赏对这杯“坏酒”可太好奇了。
　　“是胭脂醉。”陆云机在夜色里悄悄勾了勾嘴角，凑到了顾赏耳边。
　　“凤阳名酿。”突然凑那么近干什么。
　　“悍烈无双。”气息一直吹在耳朵上好痒啊好痒！
　　“提亲用的。”他在说什么？
　　顾赏感觉此刻右边耳朵已经快要烧起来了，人僵坐在那里，心倒是跳得极快。
　　“提...提亲？”怎么说话也哆哆嗦嗦的，眼看着又要跟自己生起气来，这罪魁祸首倒是潇洒撤到一旁去了。
　　“是啊。提亲时姑娘家里招待胭脂醉，乃凤阳风俗。此酒悍烈，有壮汉酣饮至三日不醒，常人皆畏。后来有了凤仙凌，喝这酒的人就更少了许多，也就求亲时用来为难为难未来女婿。”
　　听上去竟极有意思，让四处搜罗了许多酒酿存着的顾赏如听奇闻。也对，自己平日里偏爱的多是香气浓郁实则浅淡的花酒，如胭脂醉这般性烈又当地风俗化已久的，自然不在自己寻访的名单里。
　　“胭脂醉，意为求娶心爱之人。凤阳古俗，果然浪漫。”心被某种柔软包裹住似的，顾赏的眼眸里有着笑意和亮光。
　　听到“心爱之人”，一旁的陆云机却蓦地怔住了，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莫名轻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侧头望着身旁白衣如雪的顾赏。
　　“干嘛呀。”察觉到这人持久的目光与沉默，顾赏拽着他衣袂的手忍不住松开敲打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拽上去。
　　又平白挨了一下揍的陆云机这才回过神，觉得自己好笑似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又抬头望了望温柔的月色，“是很浪漫。”
　　“诶没发现啊陆云机你酒量竟这般好。”这人是玉兔吗，像是从这月亮上下来的。
　　“我就不行啦，喝上几杯就醉。”说话也很好听，很多时候听着很像...撒娇，是我的错觉吗。
　　“下次你去凛都小住，我给你看我的私藏，但就是味道好闻，你喝的话估计都跟喝水一样吧哈哈。”笑起来眼眸里像是藏有星辰，看他开心地笑着，心情也会莫名变好些。
　　陆云机活了十五年，从来不信什么祈愿，此刻却生起一丝希冀，若有神明，愿他真的能听到自己的求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