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13、释翎

　　“已经翻了一个时辰了，要不要歇歇？”
　　看着顾赏自进入书阁便像定在这案几旁似的，一字一句仔细瞅着那些古旧的陆家籍典就跟瞅什么宝贝一样，才帮着翻了一会儿便开始犯困无聊的陆云机多少有些吃味。早知道就不多嘴让母妃帮忙多寻回一些散落其余宗家的陆氏旧典了，现在堆得跟小山似的，这家伙怕是要翻上个几天几夜都不会再瞅我一眼了。
　　陆云机没精打采内心哀嚎却不知怎的不小心嚎出了声响，让正十分投入无暇分心的顾赏也不禁侧目，“你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那边还有好多没翻完呢，接着翻。”说完一个轻描淡写却十分有压迫力的斜眼，陆云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又坐直了拿起先前扔在一旁的书卷颤颤巍巍找着，诶刚刚翻到哪儿了来着？
　　就在陆云机担心一会儿是不是连午膳也劝不动发愁发得两根英挺的眉毛都快要扭做一处时，却突然听得顾赏一声欢喜的惊呼，“找到了！”
　　“陆云机，我找到了！你快看！”这人欢喜时怎么声音都开始像只小百灵。
　　一边被顾赏两眼放光兴奋异常的欢悦感染着，一边轻笑着接过顾赏手中有些泛旧的书卷，顺着顾赏手指之处，陆云机不禁念出声来，“帝妃陵殿，望远山中。青桐树下，三生石前。”
　　“这是......帝妃陵所在方位，就在这望远山中？”陆云机蓦地抬头与此刻双眼溢满华彩的顾赏撞上了视线。
　　“嗯！”怎么觉得......这人今日实在有些...好看得过分了点儿？
　　“别愣着啊，你接着往下看！”习惯了似的被这祖宗拍了一爪子，这才回过神来。
　　“陈年旧业，过眼云烟。血簪为凭，泉下长安。来世悠悠，再缔良缘。家尊已去，望全夙愿。”
　　“看起来，应是将军陆衍长子陆安所记。”顾赏将书卷过手，轻轻合上后再递到陆云机面前。
　　“《日研录》？！”看到古旧的书封上字迹暗沉的三个字，陆云机难得咋呼起来，表情倒是有些一言难尽。脑海中开始浮现幼时被陆榭那厮诓去写了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日研录》后不堪回首的往事。
　　“怎么了？”见这人有些古怪，顾赏倒是好奇上了，又把手中书卷横横竖竖翻了个遍。
　　“《日研录》怎么了？不就是你们陆家每人都要写的......一日记要吗？”问着问着自己倒明白过来，“陆家家法，人人皆须以《日研录》为载简叙当日所见所行，以克身自勉，博闻强识，避免虚度光阴......你也姓陆，所以......”越来越逼近的顾赏刹然有了些古灵精怪的俏皮模样，这人......到底是兔子还是狐狸啊？
　　“你的《日研录》呢，我可以看看的吧？”现在连“可以看看吗”这样的话都不说了是吧，笑得那么坏，眼神里却还是一片清澈无辜，真是要命。
　　心被扰得七荤八素的陆云机被惹得急了干脆直接上前一步把自己怼得离顾赏更近些，一刹那好像碰到了彼此一点点鼻尖，眼前人却迅速地红透了耳朵，有些被惊到似的往后缩了一个激灵。
　　“《日研录》没有，年方十五英俊公子一个，要仔细看看吗？”更是羞得顾赏脸颊眼尾都开始泛红，琢磨过劲儿又气得使力推了正在得意的陆云机一掌，“你这崽子，总没个正形儿！”
　　假装踉跄了几步的陆云机更是乐不可支，还想逗他，“骂人了，这哥哥骂人了。”抡着拳头以示威胁的顾赏正要发作，门外却响起了严明熟悉的声音，“公子，该用午膳了。”
　　严明同样不知那天在书阁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只是上前时依稀听见门内公子说赏公子骂他了，后来又只剩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门便打开了，仍然是春风和煦眉眼带笑的赏公子，柔声对自己说，“阿严，我们这就去用膳，烦你带路。”公子仍是那副熟悉的臭脸跟在后面，他是不是又若有似无地瞪我了，最近我表现这么差的吗。
　　午膳仍是在两人一来一回的斗嘴中结束，发生用筷子去截另一人正要夹菜的筷子这种事也足够让侍立一边的仆从回去和好奇心满满的大家伙儿掰扯好些时候了，严明却是没能看到这些，他还在盘算着自个儿接下来丢饭碗被踢回去的可能性。
　　用完膳两人也没顾得休息，准确地说是陆云机被顾赏再次风风火火地揪进了书阁，关上门，满屋旧籍在散入窗内的些许日光里，流淌着一种缓慢的安静。
　　顾赏没说话，陆云机见他沉静，亦不打扰，轻轻跟在他身后，看他缓缓落座，又捡拾起之前好不容易翻找出的《日研录》，看着陆云机曾一字一字念出来的旧语，反反复复好多遍。
　　“《日研录》乃每日要叙，除了这一日，陆安所述，皆简短，常肃，甚至有许多都是当日于兵武改进之设想与验证，再正经不过。单单这一日，字句间常性全无，感情尽泄，从时间上来看，怕是陆衍将军的下葬日。”顾赏说得很慢，认识陆云机以来，他很少同他这样说过话，可能是与他一处总是太开心了，都快忘记从前心思沉缓感情细腻的自己了。
　　陆云机认真地听着，觉得时间流逝地从未有过的缓慢。不与他笑闹，吵嘴，生气的顾赏，仿佛是另一种奇妙的样子，好像浅浅地泛着微光，心会随他一起变得柔软，安定。
　　“陆云机，你还记得我讲给你听的孔雀翎的故事吗，或许，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支美丽的古簪，只是以它为承载的故事和感情都太动人了，一种恢弘与无垠，还有被撕碎与背弃的至恸，君臣忠义，长久哀思，就像自己也亲身体会了一遭，让人不自觉想要沉沦，你能明白吗？”看着难得眼神露出些微脆弱与感伤的顾赏，陆云机的心如同被无数只手细细地攥紧，却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明白。”抚上他的手，再毫不迟疑地握紧。
　　“为别人难过不丢人。放心，我一定不让你难过。”看着眼前这人一如既往认真而坚定的目光，顾赏倒是破了功，刚刚才有了些泪意又被这人打散得影儿都没了。
　　“哪儿跟哪儿啊，你这崽子，烦人你。”甩开他的手作势要去抹眼角泪星，却仍藏不住衣袖下开始上扬的嘴角。
　　“这就笑了？我还准备多哄哄。”见人好像不那么难过了，陆云机也兀自松一口气，祖宗，这位是我真祖宗。
　　“谁要你哄啦，我又不是小姑娘。”熟悉的傲娇回来了。
　　“好好好，不哄不哄，咱们接着说，你看可以吗这位公——子？”又来了，欠揍，一个大白眼翻过去，算便宜他了。
　　许是午膳后有些困乏了，又或许是刚刚思绪牵扯过甚，顾赏靠坐在陆云机的身旁，答言的声线都变得漫懒了几分。
　　“真的不寻了？”
　　“嗯。不寻了。”粘粘糯糯的，感觉像之前在屋顶遇到的打盹儿的小野猫。
　　“不后悔？”
　　“不悔。”字倒越来越少了。
　　“那......再多住几日？”感觉这人困倦时很好说话。
　　“好。”不是吧，真的有用。
　　“一直住下去也不是不行......”有些心虚但还是嘀咕出了声。
　　“……”
　　怎么不回答，不愿意也没事我可以跟你回你家住的，陆云机此刻不禁要在心里为自己越来越炉火纯青的绝世厚脸皮干上一杯胭脂醉，扭过头一看肩背上的人儿却已经睡着了。
　　想想刚刚自己着实有些丰富的幼稚内心戏有些无奈地轻笑。
　　“陆云机。是不是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的体温，想着认识这人以后，自己好像笑得有些太多了。
　　以前的陆云机，是会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