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11、醉酒

　　顾赏现在就是那个后悔，非常后悔。
　　他不该因为这几日和陆云机一路游山玩水过于逸乐就心思飘浮，平日修身克己君子风度全忘个遍，以至于在车驾就快要到凤阳城的前一晚，突然来了兴致邀陆云机一起品酒。
　　陆云机初闻此番提议，尚有些许错愕，想到今日在一山泉飞瀑处多停留了些时辰，或是自幼端坐书堂，少于山野顽劣，顾赏在那里嬉耍得很是开心，看来是仍有余兴，也就从善如流答应相陪到底。于是没等到他从顾赏端着酒杯仔细嗅闻又小口啜饮的可爱模样中回过神来，眼前人却鬼使神差错喝了他杯中的胭脂醉时...就是顾赏后悔莫及的开始。
　　严明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些什么，只知自家公子亲自去寻了客舍老板来，让备了上好的凤仙凌和胭脂醉，大概是要同赏公子一道夜饮的，晚间取了酒就让自己先行回房，不必守着，便也宽心应声退下。结果一大早赏公子却是晕晕乎乎被自家公子搂着出来的，看那神色分明未见得清醒，颤颤巍巍路过他上马车的时候却还不忘招呼上一句“阿严，早啊”，迷迷糊糊的声线令他不免打个激灵，立即狠埋下头回了声“公子早”，还没来得及起身突然感到周遭一阵若有似无的凉气，抬头却只匆匆看见自家公子尚露在车帘外的一角衣摆，还在纳闷果然是要入秋了吗，这就凉上了。此处客舍离凤阳城崇王府邸已然不远，但公子住惯了山上别苑，马车便绕城入山，还好这些年入山行路已被葺整得十分让人满意，不至于过于颠簸不适。行至晌午，马车终于在远山别苑门外落定，平日风餐露宿乡野夜行也很习惯的糙汉严明，此刻却略感安心地舒了一口气。不知为啥，这几日走走停停缓缓悠悠的松快日子，以及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的异样感，反倒让他感到了些许压力，以至于当马车内窸窸窣窣好一阵最后竟是陆云机把尚在熟睡的顾赏抱下马车迎头却是闻声赶来的王妃刚刚在门口站定的画面出现的时候，严明一度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咳。好了，就送到这里罢。世子一路奔波，还是多歇息，有什么尽管支使这小子便是，莫要跟他客气。”不着钗裙反而一身利落劲装发挽绫带的崇王妃果然飒爽，说话行事倒颇有几分男儿风格，让早已惯了各种规矩礼数斯文得宜的顾赏有些诧然又有些新奇，连忙拱手应声道：“谢王妃顾念，赏儿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顾赏总觉得王妃一脸满意地对着他笑的时候好像若有似无地瞪了自己旁边那人一眼，眼瞅着过去，这人倒仍是一副满不在乎无甚表情的模样，没忍住偷偷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这人回过神瞅瞅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着正在上马的王妃，也不知何时领悟的神通读懂了顾赏此刻皮笑肉不笑的意思，自然地跟着行了个认真的礼，“母妃慢走。”又不知道为什么，顾赏觉得那一刹除了自己在场所有人好像都不约而同冻结了片刻。
　　“唉，所以昨晚我为什么要找你喝酒啊，今日上了马车就又睡过去了，清醒过来就在你房间，结果你又突然说王妃要下山了要不要去送一送，可慌死我了。”一脸懊恼的顾赏整个人耷拉下来，好像在为自己初到凤阳便如此失仪在王妃面前闹了通笑话一事认真反省。
　　“这下完了，阿爹要是知道了，定要好好数落我一番，教训我失了礼数是为不敬之类的。”眼看着顾赏一张余韵未消尚带胭红的漂亮小脸又开始变得皱皱巴巴委屈得紧，一旁的陆云机不禁一笑，“无事，母妃向来不拘小节，不会计较这些，看她神色，应是喜欢你的，断不会去说你坏话，你信我。”又来了，几分戏谑的话，这人又偏说得极认真，倒让脸皮薄的人不好意思起来。
　　“等等。”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顾赏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一双瑞凤眼硬是瞪得浑圆。
　　“马车到时我还睡着，又是怎么到的房间？”望向陆云机的表情逐渐惊恐，可这人平日有什么说什么此刻却偏偏有些欲言又止让顾赏更感绝望，只得颤巍巍地扶额，“阿严，你说”。
　　突然被点名的严明尚有些懵瞪，看了看顾赏又瞅了瞅一旁无言的陆云机，不自觉双手一抬，一脸正直地回答，“公子抱下来的。”
　　“……”
　　“王妃在门口。”
　　“……”
　　“一路抱回了公子房间。”
　　似乎想尽量回答得细致些让顾赏满意，严明抓了抓脑袋，又郑重地补充上一句，“公子在门口与王妃说话时，您像是被吵着了，又...又往公子怀里蹭了蹭，还...”
　　“严明！”一个剜刀眼飞来，砸得正在认真回想的严明一脸无辜，不是公子说的一切以赏公子为先，尽心尽力，万事仔细吗，难倒我理解错了？
　　这边厢满脸纯良的严明还没想明白，陆云机就小跑着追着已欲哭无泪羞愤难当的顾赏进了别苑，尚在门外的一众家丁仆从却都在窃窃私语，脸上都挂着几分眉飞色舞的笑意，还有几个胆大的一起要往严明这里凑对这位别苑难得的客人问长问短问东问西，一时间画面相当精彩。
　　被围在中间的严明不禁在心中叹道，这安静了许多年的远山别苑，兴许是要开始热闹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