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雀翎》沐米丫

10、携行

　　“你慢点儿吃，我不跟你抢。”
　　宽敞舒适的马车里，一身水蓝轻衣更显少俊的小世子陆云机，正一脸好笑地盯着坐在主位上忘我地啃着核桃酥嘴边沾满食屑也毫不在意的顾赏，有点认真地担心他会不会噎到。
　　“不过七日，这是在王府绝食了吗。”看着顾赏嘴巴鼓鼓像兔子一样小口小口但吃得特别欢的模样，忍不住偏过头自己小声嘀咕起来。
　　“谁...嗝...谁绝食啦！”正吃得起劲的顾赏不忘竖起耳朵听陆云机小声碎碎念，嘴里的核桃酥还没咽下去就气冲冲地反驳，顺便回想了一下在王府等陆云机来接他的这七日里，自己莫名其妙心神难安又食不知味的没出息的样子，又偷偷地红了耳根，咳，希望陆云机那个笨蛋不要发现。
　　“哼，也不知道是谁，走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很快就会来接我，又不说到底几日，一连七日没有音讯，今日又突然来了，你怎知我不会用很多时间收拾行装，马上就能跟你走啊。”一双美目，此刻恨不得给陆云机翻出个大白眼吓死他。末了不忘恨恨地添上一句，“不靠谱你”，闷闷的语气，有些低落，仿佛是认真地在怨怪。
　　“我的错。”听到这里陆云机也开始认真起来，一边心甘情愿地认错，一边不忘给顾赏递上水，顺便动了动手指扫下他刚刚没擦干净的残屑。
　　一刹那的触碰却好似有些烫人，顾赏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把扯过陆云机手中的水囊，扭开就咕噜咕噜往下灌，一不小心又呛了个脸绯红，这下耳朵跟脸红到一起了，看得一旁的陆云机没忍住乐得笑出了声，自然地挪到他身边伸出手给他拍拍背顺气，两人近到能看清他刚刚被呛出来的挂在长长眼睫上的细小泪珠，本就带红的眼尾越发显眼，抹得陆云机心里一片柔软。这哥哥，还真是一只不禁吓的兔子。
　　挪回之前的侧榻，终于闹够了的两人总算能平静下来好好地说说话。
　　“所以你回凤阳时是出了什么意外吗？”听陆云机说凤阳有事耽搁了，顾赏的目光有意无意开始在陆云机身上逡巡，似乎是在找有没有什么伤口。陆云机难掩笑意，“顾赏，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经常在外面打架然后一身伤回家的浪子吗？”听到“我在你心里”几个字就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开始掩饰自己慌乱的顾赏不禁提高了嗓门，“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啊，轻功那么好，又神神秘秘的，连游学营里都可以被特许外住，整天飞来飞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打架，还是私会什么的。”又开始气鼓鼓的某人这是把在游学营的帐翻出来算了。
　　“天地良心。”陆云机故作无奈指天发誓。
　　“本公子自小在山野长大，住不惯城中规矩屋宅。一般不打架，也没有什么人要在外面私会。”听他一本正经地自陈，心跳蓦地有些快是怎么回事。
　　“况且...我也得抽空自己多逛一逛凛都啊，要不怎么知道你喜欢的土豆饼，栗子糕，片儿糖，糯米团子都在哪条街巷？”顾赏抬眸果然看见陆云机笑得一脸戏谑，没好气地使力给了他一拳，又努力端庄又倔强地呵他，“闭嘴。”
　　决定不再自讨没趣的顾赏终于开始正儿八经对此去凤阳的行程感到期待起来。
　　“诶，陆云机，你不是说你从凤阳快马过来只须两日吗，那我们这样坐马车要坐多久才能到啊？”顾赏自幼甚少出门，上次赴裕都国宴坐马车也只一日有余就到了，他还未曾去过凤阳，也不知那里的风土人情与凛都会有几分不同，有没有什么当地特别的吃食可以馋一馋，到时候可得让陆云机带着我去访一访。
　　“不急，母妃意思，邀你小住，路上可随意游玩。马车颠簸，我们慢一些，至多四五日，也便到了。”看着顾赏变得亮亮的眼眸，一脸新奇趴在车窗上望着路边的景色，陆云机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来时虽匆促，却已与严明一道勘察了沿路情形，提前定下了要住的驿店，吩咐了顾赏偏喜的吃食，里外打点妥当。若一路顺利，不出五日，就能回到凤阳，让顾赏宿在远山别苑，同自己住上一段时间。此去为寻孔雀翎，而顾赏上车以后未曾提及一句，他亦然，仿佛两人皆心有灵犀，此行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云机看着眼前一路与他叨念叽叽喳喳小嘴就没停下过的顾赏，一时间有些许恍惚。自己一向少言，只是平日无甚表情，从小被称冷面，除了家人，亦很少有旁人愿主动靠近自己，更不敢在自己面前多话。明明以前的确不喜喧嚷吵闹，身边的近卫换来换去，不是自己嫌他们吵就是他们受不了跟着自己安安静静玩一天积木说不上一句话嚷嚷着要换班，最后才支了一个同样话少的严明跟着，这才两相无事，尘埃落定。可眼前人不知是如何蓦地闯入他这十五年来无甚波澜的世界，爱跟他说小话，跟他抱怨想吃什么东西没吃到，总是不经意就跟他撒娇，脾气还不太好，时常对他呲着兔牙一言不合就上来给他一拳...嗯，挺疼的。就是这样一个鲜活又热闹的人，他喜欢听他说话，说什么他都觉得有趣，他若因为心心念念想吃什么东西没吃到而一脸委屈，他就恨不得马上去街上寻来递到他面前，然后看着他鼓着小脸满足地咀嚼和吞咽，他也会觉得开心。这哥哥，还大他一岁呢，在自己眼里却总觉得他是个小孩子，吃不到糖会哭，生气了得哄，像个宝贝，也是个祖宗。
　　陆云之想起自己和严明携车驾至栗王府拜谒的情景，在正堂向栗王妃请了安，没等王妃再与他仔细几句，就听到一路小跑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破门而入，微微喘着气眼眸发亮的，不是一连几日入梦来怨他来迟的顾赏是谁。
　　心底的一声“我来接你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本来眼角带着笑意的公子郎却猝不及防变了脸，理直气壮又略带委屈的质问模样，和梦里的人影逐渐重合，看得陆云机不禁微微恍了神。
　　刚刚还在叨念突然登门自己会没时间收拾的某人，全然忘记不多的行装是跟着自己前后脚被送至正堂的，一时之间本要留人餐饭的王妃和打算等顾赏稍作拾整晚些出发的陆云机都有些错愕。栗王府匆匆一行，除了端庄和善的王妃同他说话总有些欲言又止，以及给顾赏送来行囊的那个面熟的小丫头表情总觉有些古怪外，一切都还算顺利。告别王妃，出王府大门的时候，一身白衣的顾赏轻快地走在前面，自己落在后面，这场景倒像是顾赏来接他的，欢悦的背影像是随时要转过身来拉住他，带他去到什么风景绮丽之地。风微微地起，吹起顾赏今日特地换上的轻纱发带，甚是美丽。夏日正盛，却也将要远去，而有些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