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Plankton

28、第 28 章 "陆咸，我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相信的呢？不再相信圣诞前夜会有圣诞老人爬过烟囱给小朋友送礼物；不再相信月亮上面住着嫦娥；不再相信山里面住着神仙。总的来说，不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童话了。

　　林简躺在外婆家阁楼的摇椅上，望着天边挂着的月亮，脑海里自然浮出苏轼的厥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今天是中秋，已经开学两三周了，具体几周她确实不清楚，时间在她这里仿佛停滞了，因为她至今未去学校报到，明明几个月前还在憧憬的高二生活，此刻变得无足轻重。

　　小时候，林简可以看见月亮上的桂花树和弯腰挥舞着斧头的吴刚，也会畅想独自在广寒宫翩翩起舞的嫦娥究竟长什么模样。那会儿年纪小，情感也最充沛，林简还曾为嫦娥写过一首小诗。

　　寂寂广寒夜，凄凄女儿心。
　　乱步桂树下，相伴无一人。

　　而如今，悲痛于她而言，是无声的。

　　2015年8月18日，衍川本地的电台和报纸都发布了那则当地重大新闻。凌晨1点零9分，一辆从落霞市开往衍川县的油罐车在衍川服务区内发生侧翻后滑行，撞翻一辆对向行驶的私家轿车，瞬间的爆炸起火，造成油罐车司机和私家车内的一家人当场死亡。一大早，林简便接到初中同学周风的电话，被告知数学老师李贻霖遭遇车祸，一家三口全部遇难。

　　一切都仿若一场梦，林简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停用手机刷着3G版网页，本地新浪和搜狐网陆续披露了车祸细节：油罐车司机涉嫌疲劳驾驶，导致对向车道私家轿车被牵连，一家三口当场丧生。死者的身份也被曝光，分别是在本地一所初中任职的教师李贻霖，他的妻子杜艾和还在读小学的女儿李香凝。

　　林简拨打李老师的手机，语音提示对方已关机。

　　直到她在QQ空间刷到初中班主任的动态，一张黑底的白色菊花悼念照，附言：李大哥，愿您安息！眼泪一颗一颗滴到手机屏幕上，直到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林简由抽泣到纵声大哭，瘫软着身体坐在地上，一股无力感蔓延全身。

　　“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啊？！”

　　初三毕业前夕，班上好些同学已放弃升高中，陆续有人不再来上课。待在学校继续备考的同学也就坐得很随意，座椅零星地散落在教室的各个角落。林简将座椅搬到前排靠窗的位置，既可以听清老师的讲课，又可以偶尔开小差看到窗外青葱的香樟树林。这个位置唯一的不足就是当西晒，一过正午太阳就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得林简小脸通红。早上还生机盎然活力满满，一到下午就像蔫掉的花儿，垂拉着脑袋。一天中午，林简像往常一样趴在课桌上午休，将历史课本摊开盖在脑袋上，好遮住太阳光的烤晒。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自己身旁捣鼓，不时发出撕胶带的呲呲声。她侧过头，移开历史课本，看见李老师正在往窗户玻璃上贴报纸，以帮自己挡住窗外的烈日。

　　那是林简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来自老师的偏爱。李老师贴好报纸转身发现林简正傻乎乎看着自己，笑着说：“你这个小丫头，被晒不知道想办法么？”林简感受着顷刻袭来的阴凉，只知道看着李老师腼腆微笑。那时候的自己，连一句“谢谢”也没有说出口。

　　再后来，中考结束，班级聚餐。林简哭得梨花带雨，李老师在一旁不停递纸巾。初中的同学录，李老师给林简赠言：“愿咱们小简勇攀科学高峰，梦想成真！”

　　上了高中，离开了小镇。林简会经常给李老师打电话，倾诉自己的学习压力。有时学校放月假，林简会去探望李老师，还会给小香凝带玩具。林简万万没想到，上次和李老师一家的聚餐，竟成了此生最后一面，此后已是天人永别。

　　林简手机里李老师发的最后一条信息：“多喝水，温度要是超过38.5可以吃粒布洛芬。”当时季节性感冒横行，林简也不慎中招，李老师在电话那头听出她声音嘶哑，一再追问林简才承认自己有点低烧。讲完电话没多久，李老师发了这条短信过来。

　　小镇的初中，大多都是留守儿童，像林简这般由母亲全程陪伴成长的孩子少之又少。李老师对同学们来说，皆是如师如父一样的存在。每每想起李老师对大家的疼爱，林简就克制不住，泪如雨下。

　　暑假余下的日子，林简坚持要回小镇。母亲理解林简的悲伤，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陪着她在小镇待了一段时间，发现她整日宅在家里并无异样，可是一到傍晚，她就在镇医院和初中学校间不停地往返瞎走，直到林妈妈恍然大悟：林简这是在寻觅李老师曾经的身影。

　　林妈妈觉得触景伤情的环境不利于林简从李老师逝世的悲伤中恢复，便提议她去乡下外婆家待一段时间，让她调整好了心情再回学校上课。但不曾想，开学好几周了，林简完全没有想要返回学校的迹象，林妈妈只能拜托袁采采，想点法子让林简赶紧复学。袁采采曾经目睹过陈彬遭受亲人逝去的糟糕经历，觉得语言的劝慰于事无补，只有耐心陪伴，让当事人慢慢走出来。袁采采每天都给林简打电话，给她时时更新班级的动态。分班以后十三班少部分同学去了文科实验班，留下来的同学加上新加入的理科尖子生组成了新的理科八班。肖妙也进入了八班，一直想着顾淳天旁边的位置而不得，文山风拒绝的理由是林简缺课太多，后续需要顾淳天给予长时间针对性的辅导，成绩赶上进度后才能批准顾淳天更换新同桌。顾淳天为了掐断肖妙的念想，直接将成堆的教辅堆放在林简桌上，一人霸占两个课桌，也算是无声的拒绝了。

　　顾淳天每天都给林简发当天的课业重点，林简刚开始还会回复“谢谢”，后来信息也不回了。顾淳天又开始给林简发冷笑话，诸如什么“小白很像她姐姐，打一个成语”，然后自问自答：“真相（像）大白。”“世界上最富有同情心的动漫人物是谁？”“机器猫，因为它总是向人伸出援（圆）手。”林简会捧场地回复一个笑脸，渐渐地开始期待顾淳天今天又会发什么笑话呢？为什么他的笑话库这么丰富，都不带重样的？

　　顾淳天给文山风申请，十一放假去给林简补课，顺便带她回学校，但需要文山风出面去和林简父母做好沟通。袁采采也加入了他的助攻团，狠狠地在林简妈妈面前吹嘘了一番顾淳天。“阿姨，班主任派了咱们年绩第一给小简补课呢！”“天天一直就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三好学生，他一出马肯定让小简的功课突飞猛进，跟上进度不成问题。”这一顿操作下来，林简父母已是对顾淳天万分感激，约好十一要亲自接顾淳天去乡下，包吃包住包车费，要不是顾淳天坚持拒绝，他们还要给他拿课时费呢！

　　袁采采打趣顾淳天，追女生搞得这么冠冕堂皇名正言顺，还让对方父母感激涕零，你也真是个人才。此时，郭中一还像个傻子一样夸奖顾淳天这个朋友厚道，袁采采早已看出顾淳天对林简有意了！顾淳天出发去乡下找林简那天，袁采采把顾淳天拉到一边：“天天，聪明机智如你，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林简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但同学一场，加之你为小简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我当然希望你可以得偿所愿，可爱情里太多求而不得了。希望你们友谊长存，一定带她回来。”

　　“你想多了，我只想要小简开心快乐。”顾淳天留下这句话，不再言其它。

　　顾淳天一边应和着林简父母的寒暄，一边对此次行程充满忐忑，他没有事先征得林简的同意，也不确定林简父母是怎么和她沟通的，他不确定林简是否欢迎他去，也不知道林简最爱的外公外婆是否会喜欢他。纵然有这么多的不确定，顾淳天却坚信，只要能见到林简，一切的顾虑都会迎刃而解。

　　顾淳天不知道，此时的林简正盼着他去，满心燃起熊熊的学习火苗！

　　陆咸进了省级的物理奥赛决赛，集训之前给林简打电话，他说自己不擅长劝慰人，也觉得有些悲伤只能用漫长的时间来稀释，但是他永远可以聆听林简的倾诉。奥赛他会全力以赴，也希望林简可以认真对待自己的学业。

　　在那个明月皎皎的中秋夜，林简遥望群星熠熠，她想起李老师，也想到了陆咸。突感人生短暂，应该握住稍纵即逝的美好。她鼓起莫大的勇气给陆咸发了一条短信：“陆咸，我喜欢你！”她的心扑通扑通仿佛要从胸腔里扑腾而出，紧握手机的掌心也开始冒汗，直到深夜，陆咸也没有回音。早上在迷糊中醒来赶忙看手机，仍是没有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