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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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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林简虽已近中年,在偶尔的恍惚间,还会不由自主地忆起这件事情,惋惜学姐生命的早逝。那是高一的尾声,林简还在为选择文科还是理科纠结。初夏,香樟树荫里已经有阵阵蝉鸣,水泥地面上已经可以感受到渐渐升起的热气,大家开始不停地往嘴里灌水以缓解炎热,夹杂着分班带来的分别与未知,每个人都显得躁动。是一个寻常的下午,和前一天一样按部就班的课程,上课铃声还未响起的前一分钟,先传来了救护车和警笛齐鸣的刺耳声响,这声音划破了衍川中学宁静的天空,每层楼的栏杆前陆续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理应按时走进教室的文山风也不见了踪影。
听说,被抬上救护车的是一个高三的学姐,据说她口吐白沫应该是中了毒。她毫无征兆地推翻了课桌,未等邻近的同学反应过来,已轰然倒地。大家都吓傻掉了,死寂持续了不知多久,突然一个声音说快打急救电话,班主任比救护车先赶到教室,见此情景不敢排除有人投毒,又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文山风终于进了教室,证实了事件的真实性,透露学姐还在医院抢救,希望可以化险为夷。一下午大家都无心上课,所有的心都似悬在半空,期盼着有好的消息。而上天在此时却没能遂人愿,人没有抢救过来。
后来,学校里盛传在学姐的宿舍找到了一个敌敌畏的空瓶,和瓶子一起的还有一封遗书,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再后来,据说做了尸检,学姐怀有身孕。那个男生痛哭流涕,在悔恨中退了学,至此杳无音信。
往后的很多年,林简总在想,学姐的对不起是向谁说的呢。她早逝的双亲?拉扯她长大的奶奶?她未出世的孩子?还是她花样的生命本身?年轻的生命尚涉世未深便被夺去,有多少花儿还未来得及开放便已凋零,希望女孩们都能成长到拥有勇气的年纪。
那段时间大家都大受震撼,严禁早恋被大张旗鼓提上学校的管理日程。林简变得异常迷茫,她暗暗生出的情愫遭受了灭顶的灾难。她萌生出爱意,她跟随着自己的感觉,但她从没期望获得同等的回应,更没想过会有人偷尝禁果,还会因此丧失性命。爱情,在无力承担责任的年龄,会要人命!可有时,她又会灵光一闪,觉得人生苦短,生命无常,更应珍惜当下。
四个人聚在一起也免不了会谈论起这件事,郭中一总感叹事情不应该是如此结果,在他眼中万事皆不至于此,“事情不大”是他的口头禅,积极豁达是他的天性。顾淳天则遗憾他们缺乏一些生活的常识。袁采采说服林简不要为她和陈彬的事情操心,因为他俩并不缺乏对生活的常识。林简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她的心中有对生命逝去的惋惜,也会想,在学姐迷茫无助时若是有人拉一把,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文山风确定会在高二继续执教现在的班级,只不过到时候高一十三班就变成理科八班了。他动员大家选择理科,说了很多关于理科好择业的理由,毕竟“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袁采采,顾淳天和郭中一早就决定要选择理科,只有林简迟迟悬而未决。文山风找她谈了两次,起先是对林简没有直接选择理科而吃惊,他认为林简理应是直接选理的。第二次则略显严肃。文山风统计了林简高一所有的测试成绩,将文科和理科分类,逐一对比总分,最后的结论是物理生物化学的总分还略高于政治历史地理。
林简偏科不严重,总体分数在年级可以排到50名以内,她的物理和生物还很出挑,文山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是惋惜,似乎林简不读理科人生就完掉了。两个人站在十三班外的栏杆边,林简心情平静,望着湛蓝的天空,偶有飞鸟掠过,她追寻着鸟儿的踪迹,望着飞鸟消失的地方出神。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文山风:“文老师,我以后想回衍川中学任教,像您一样。”文山风沉默良久,一个老师听见学生说想要像自己一样,应该要很欣慰才对,可是理智却告诉他,林简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小简,谢谢你对我这份工作的认可,老师很开心。可是啊,人的想法不是恒定不变的。你学理科一样可以当语文老师,但却不仅仅可以当老师。你可以是医生,是工程师,是科研工作者……你可以有更多的可能。老师希望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好吧。”
林简想到了曾经读过的一首诗,Robert Frost的《The Rode Not Taken》,此刻,她也好奇自己未抉择的路会是什么样子呢?心理暗暗祈求陆咸可以出现,如果此刻陆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选理科吧,这是上天的旨意。她心里揣着这个渴望,仿佛着了魔咒,强烈地想要见到陆咸。身体有了自己的思想,脚步也变得飘忽,不知不觉,她竟然走到了陆咸的教室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走掉了,因为高伟认出了她。
“学妹,来找陆咸啊,等着,我马上给你叫。”林简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高伟已经闪进了教室,留她在走廊里进退维谷。“快走吧,不要留在这里!”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催促着她,可双脚却不听使唤,久久挪不开步子。陆咸跑到了她身前,她却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无措的表情,游离的眼神都看在了陆咸眼里。
“小简,咱们逃课出去玩啊!”
那是一个慵懒的午后,隐约有蝉鸣声从香樟树丛中传来,同学们大多都趴在课桌上午休,当然也有一些用功的争分夺秒徜徉于题海中。林简没有一丁点犹豫,哪怕只有片刻的自由,只要能逃离出去,管他去哪里呢。两个人顺利出了校门,陆咸一眼看中了路边一棵亭亭如盖的梧桐树,细语叮嘱林简在树下稍等自己片刻,便疾风般朝学校对面的小卖部走去。
初夏,阳光的温度还未到最灼热的时候,却明亮得异常耀眼,陆咸选的这棵树恰好,如一把大伞将林简笼在荫凉里,偶尔的微风拂过,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街上行人寥寥,独得片刻的宁静。林简大抵是有须臾的出神吧,才没能够第一时间听到文山风的话语。
“林简…林简!你在这干嘛?”文山风一脚刹住自行车,停在林简身前。林简回过神来时,目光刚好穿过文山风 ,停留在街对面提着一口袋饮料的陆咸身上。陆咸正弓着腰,左手作捂肚子状,脸上却挂着明亮的微笑,冲林简咋眼睛。
林简瞬间领会到陆咸的心意,福至心灵,背靠着梧桐树,左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看着文山风,眼神略带游离。
“文老师,我突然肚子绞痛,怕是肠胃炎犯了,但自己不敢确定,想着还是去医院瞧瞧稳妥点。”
文山风关切地询问:“想是近来选科的事情让你有了压力,据说压力也会引起肠胃痉挛。我先送你去医院,如果你想选文科,老师支持你就是。”
林简一方面因为文山风的关心而心有愧疚,另一方面又怕逃课还未来得及开始就夭折,她望了望对街的陆咸,心中猛升起一股无畏的勇气来,真真是撒谎都有了底气。她告诉文山风自己已经决定选理科,没有因为此事有压力,又适时调整了肚子疼的难受级别,最终使文山风放心地离开了。望着文山风的自行车消失在街角,林简长舒了一口气。
陆咸提着一口袋饮料跑过来,“某人这是第一次逃课吧,运气也是好,刚出校门就碰到班主任,还被吓丢了魂。”虽是打趣,却是宠溺的口吻。
“是的呢,我还告诉文老师我表哥会来接我,还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文老师这才放心离开,现在就看表哥的表现了。”林简顽皮地冲陆咸眨眼睛。
陆咸晃了晃手中的口袋,“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饮料,我把常见的几款都买了。上次看见你喂袁采采口水花生来着,我也买了点。”
林简忍不住发出感叹:“我要真是有个表哥就好了!”
陆咸有时候搞不懂林简是神经大条呢还是感情迟钝,比如此刻,她怎会发出如此感叹?正常人不应该是期望有一个陆咸么,怎会是期待有一个表哥!罢了罢了,姑且认为这是对自己的认可吧。
林简对逃课去哪里充满了期待,迫不及待问陆咸:“我们接下来干嘛呀?”
“带你去御风山,登高望远。”
御风山背靠衍川中学,是衍川县城最高最大的山。山间云雾缭绕,层峦叠翠,数不清的百年老树屹立于山径旁,阳光穿过浓密的树林,只能剩下一两块斑驳的光圈,热量早也被消散得七零八落。山中小径通幽,山涧流泉潺潺,仿若人在画中游。最妙的是到达山顶那一刻,山风在耳边呼啸,给人御风飞翔的感觉。林简只是想着此情此景,便觉这次逃课太值了!
“陆咸,那我们快走吧!”
林简扶着山径旁的木栏杆喘粗气,陆咸不知从哪个树丛中找到一根天然的登山杖递给她。陆咸将一口袋的饮料放到林简脚边,拿出一瓶青柠味的拧开瓶盖递给林简。林简接过饮料,冲陆咸咧嘴笑,洁白整齐的牙齿衬得红扑扑的脸蛋愈加可爱。
“哎,我真的太缺乏锻炼了,拖你后腿啦。”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可是一点不愧疚,没耽误林简大口喝青柠水。
“那暑假每天和我跑步爬山吧!”陆咸认真地说。
“耶,这水真好喝,你尝尝呀!”林简只想赶忙转移话题,完全凭惯性把自己喝过的水递到了陆咸嘴边。陆咸自然地接过水仰头便喝,林简却已羞得满脸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