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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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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像高中时一样,睥睨一切,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喻星旋记得,她以前就对陈嘉授流露出来的这种特质心情复杂。
既向往那种恣意洒脱,又讨厌他的傲慢和目中无人。
“你想多了。被家里逼着相亲,对方还迟到这么久,换了谁我都会这样。”
“我不过是迟到一次。”陈嘉授一点歉意都没有,凉凉地丢下一句,“哪像喻小姐,随便放别人鸽子,不应该给个解释?”
“……”
喻星旋像个充满气的气球,因为这话瞬间漏气。
直觉告诉她,他可能是在点她第一次相亲临阵脱逃的事。
可黄蔓不是说相亲的男生家里有事没去吗?陈嘉授是怎么知道的?
“黄老师说你上次没去相亲。”她讷讷地动了动唇,猛地抬头,“你骗她?”
“我确实没去。”
“那你凭什么说我放你鸽子?”
陈嘉授突然嗤笑:“喻小姐可能记性不太好。”
他张口就是她听不懂的阴阳怪气,喻星旋正茫然,他忽然抬眼,锐利的目光擒住她:
“还是说,上次相亲,喻小姐的确放了我的鸽子?”
喻星旋瞠目,一万只鸽子在她脑海飞舞,她终于意识到他在给她下套。而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陈嘉授饶了进去。
她曾经在见面的餐厅附近瞥见一个酷似陈嘉授的男人。
而现在,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她上次相亲没去了。
如果不是他倒也还好,最多是被套了话,气势上不再占上风。
而如果是他,那就糟了。
陈嘉授会这么问,说明他很有可能看到了她落荒而逃的全过程。
喻星旋一点都不想让对方觉得,她好像多在意他似的。对真正不在意的人,正常人应该是无喜无悲的。可她避着他不见,看到他就跑了,陈嘉授会怎么想她这个过分刻意的举动?
她当初就不该跑的,就该云淡风轻地按原计划进行见面。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陷入一个完全被动的局面。
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无论怎样,她都要解释上次没去的原因。
幸好喻星旋早已有所准备,想好了借口。
“我当然去了。我当时到了酒楼门口,忽然接到发小的电话,她失恋了,让我去陪她。”
陈嘉授抬了抬眉梢,有些遗憾地说:“这么巧。”
“我解释完了,倒是你。”一大口火气冲撞着胸口,那股忍不住跟他对着干的劲儿蹭地冒了出来,“这样套路别人有意思吗?如果不是这两次见面约得着急,每次都忘了问你的情况,我要是知道相亲对象是你,根本就不会答应见面。”
她最后一句没收住音量,惹得附近几个隔间的客人都在看他们。
“抱歉。”她对那些人说。
喻星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望向对面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陈嘉授的眼睛像一道幽深的黑色湖泊,笑意慢慢消失殆尽。此刻神色难辨。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久了,会让人觉得恍惚,自我摇摇欲坠。
其实喻星旋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刚才发脾气放狠话。
可她一遇上陈嘉授就忍不住。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的暗恋像她一样,暗恋上的一刻或许有甜蜜无措,可同时感到的,是一种输得彻底的恐慌。
为了不连最后的一点自尊心都失去,喻星旋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伤害他,把最难听的字眼放到她暗恋的人身上。
在那个炎夏,她把陈嘉授当做武器,获得了完全的胜利。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高兴,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玻璃门外,少年漠然站立的身影。
……
那天是她和陈嘉授的最后一面。
高中毕业后她出国读书,陈嘉授则留在国内,至今已经有十年未见。
后来喻星旋常常想,如果有机会,她是想弥补当初对他的伤害的。
可再见面,结果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关系没有缓和,她反而彻底把一切搞砸了。
就这样吧。
既然跟他用这样荒诞的方式见面,也就在这里,很不体面地道个别吧。
“陈嘉授,我觉得今天也没有什么必要再聊下去了。”喻星旋站起身来,止不住话里的苦涩。
她其实不想走,希望陈嘉授至少挽留她一下,这样至少还有理由重新坐下。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她又只能站着,硬着头皮继续之前的指责:“我跟你连正常的交流都做不到。你可能还因为以前的事对我有气,没关系,你怎么想我不强求你。但希望你下次跟别人相亲的时候,有点时间观念吧。”
喻星旋这一连串话,几乎已经破罐子破摔。
如果此刻她跟陈嘉授之间有一条连接的路,她每说一句,路灯就破碎一盏。
到最后,他们之间完全被黑暗吞没。
陈嘉授听完,没什么反应,像是照单全收。
他平静发问:“还有补充吗?”
“没有了。你不用担心,回头黄老师那边我去说。我会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说完,她背过身去:“我走了,再见。”
喻星旋的头昂得高高的,穿过餐厅中央,就像她上周五走出会议室一样。
迎着各色目光,却倔强地头也不回。
如果此时此刻,陈嘉授也在看着她离开,她希望最后落在他眼中的,是个骄傲而孤绝的背影。
……
走出餐厅,外面已经狂风大作。
喻星旋裹紧了外套,这已经是十一月即将入冬的时节,她没带伞,应该不至于下雨吧。
但老天好像都要惩罚她。刚冒出这个想法,就有一滴冰冷的雨水从天而降,落在她脸上,刺刺的疼。
喻星旋加快了脚步,在雨势彻底变大之前,跑进了一家便利店。
她这时才感到又饿又冷,精神不振。
她拿了一份便当和一把伞去结账。
店员帮她把便当加热好,喻星旋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默默解决掉今天的晚饭。
热气熏得眼眶火辣辣的。
相亲相到高中的暗恋对象,发现他不仅没长残还更帅了,而她也有了傍身的职业和技能,以为不比他差因而底气十足。
这样的巧合,只在梦里出现过。正常人恨不得立刻抓住机会,她却硬气地把他往外推。
便当快要吃完时,喻星旋才想起拿出手机打车。也看到了祝媛在微信里给她甩的无数个问号。
【????】
【你这反应,不会真是陈嘉授吧???】
……
翻到最后一条。
【我去工作了,晚上我要看到你的解释!】
还能怎么解释呢。
说她刚才像个神经病一样莫名其妙发了一大通脾气,因为陈嘉授没有给她台阶下,她只好端着架子走了?
祝媛不笑死她才怪。
她的视线穿过一排货架,望着橱窗玻璃外的街道。
人们打着伞,行色匆匆,时间看不见,却一直在流逝。
假若能回到二十分钟之前,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喻星旋垂下脑袋,将脸埋在袖子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网约车司机的电话打进来。
喻星旋拿上手机和伞出去。
雨幕在地上积水里砸出密集不断的水坑。
她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撑开伞,刚要走进雨里,伞忽然被身边一人夺走。
一把更大的伞罩过来,分外凛冽的松木清香席卷。
喻星旋的心在短暂的空拍之后狂跳起来,怔怔地,一寸一寸地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雨珠从屋檐滚落,一串接一串地砸在二人脚边。
陈嘉授分明没有被淋,如墨的眉眼却漆黑如洗。
依稀间,还是英俊又难掩锋芒的少年模样。
他拧眉,低下眉目,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有责怪、不解、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哀伤。
说不出为什么,喻星旋忽然很想哭。
她没什么资格委屈,可就是鼻酸,委屈抑制不住。
他不来才是对的,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给她一种如果她哭出来,也会被陈嘉授心疼地抱进怀里的错觉。
不远处网约车车灯扫过,司机等不到人,开始按喇叭。
“……”喻星旋蓦然回神,慌张地移开视线,“是我打的车。”
“我开了车。”只一瞬,陈嘉授声线又恢复了冷沉。
“可以送你,如果你愿意。”
或许从陈嘉授出现的那一刻,喻星旋心底的天平就已经彻底偏了过去。
但她仍旧装作考虑了几秒。
“那,麻烦你了。”
“这边。”
她夹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两人没有身体接触,那把伞却一直稳稳地悬停在她头顶。
上了车,陈嘉授没着急启动,按下副驾储物格的开关,递给她一包抽纸。
“擦擦。”
喻星旋低着头,身体转向外侧,背对着他擦拭。
她及时到便利店躲雨,其实没被淋湿多少,但她假装自己很忙。
暴风雨后的寂静太过难得,她怕自己一张嘴,这好不容易平静的氛围又会被打破。
过了会儿,她将抽纸推过去。
“好了?”
“嗯。”
“你家住哪。”
喻星旋打开手机里的地图软件,设好导航,递给他。
陈嘉授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按下手刹,汽车发动。
谁也没说多余的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平衡。
行至半路,陈嘉授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望着前方路面,若有所思。
喻星旋靠在座椅里,手臂抱在胸前,闭目养神,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等红灯时,她悄悄睁开左眼,视线与陈嘉授的毫无预兆地交汇。
她触电一样立刻把眼睛闭紧,却有预感,陈嘉授要率先打破沉默了。
“平时工作很累?”
“……”她闭眼不答。
“还有不少距离,”他拨弄了下导航画面,目视前方,态度似乎放软了些,“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用。”喻星旋默了一下,睁开眼睛提醒他,“绿灯了。”
可能是因为雨天车多,陈嘉授的车开得分外谨慎小心。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比导航预计的时间超出不少。
喻星旋低头解安全带,按了几下,插销都没弹出来。
陈嘉授看了一眼,正要抬手帮忙,喻星旋恰好按开了锁扣。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她的手背在他的指腹上一拂而过。
陈嘉授手背痉挛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拉开车门。
“那我上去了?”
她一只脚已经踩在地面上,背对着他说:“回去路上小心。”
身后没有动静,她吐了口气,另一脚也迈了出去。
“喻星旋。”
喻星旋听到名字,猛地回头,却站在原地没动。
“不加个微信?”他问。
“……好,我扫你?”
他们高中时互相加过联系方式,但陈嘉授的微信,许多年前就已经被她上一个微信拉黑。
幸好后来回国,她换了新的手机号,不然还要再尴尬地解释。
喻星旋低头输入备注,忽然有种猜测被验证的失望。
拉黑前她给他留过言。如果他后来试图回复,应该是能看到拉黑的图标的。
但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被她拉黑过,还默认她换了手机号码。
加过微信之后,他们今天的见面就不再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了。
她抬起手腕,习惯性想看一眼时间,那上面却空荡荡的。
喻星旋怔了怔,忽然弯下腰,身子探进副驾的车窗:“陈嘉授,你有没有看见我的——”
“什么?”
喻星旋的视线在她刚刚坐过的副驾上逡巡一圈,并没发现她要找的东西,摇摇头。
“算了,可能在我工位上,明天上班再找好了。”
……
不久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在道路上飞驰而过。
车速完全不受下了雨的路面和龟速行进的新手车的影响,左突右进,如同开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音乐,音量调得很低,隐约透出一首粤语情歌的歌词。
“明知/怀旧换不到勇气
然而若要/放下你/如行过赤地
何妨天真/想想/总有日可再一起
离别几千天/当做嬉戏*
……”
汽车最终停在一处高档小区的车库。
陈嘉授熄了火,却在下车之前,做了一个动作。
他按下主驾的储物格。
从中拿出了一枚小巧的银色腕表,托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他似乎想到什么,勾唇笑了一下。下车之前,又把腕表放回了储物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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