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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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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星旋到了祝媛家里,过了好一阵子,精神上还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
只要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就声音发颤,浑身发软。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当时的场景——
那个穿风衣、左手腕上戴着手表和一串手串的男人,就在她跟祝媛打电话时,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身形和手上的饰品,还有熟悉的感觉、莫名的吸引,让她陡然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嘉授。
她十年没见的高中同学,她少女时期的暗恋对象。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相亲的现场附近?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由于过载,直接死机崩溃。
她甚至没有想过,陈嘉授可能只是路过此处,并不是她要见的人。
她真正的相亲对象,可能还在座位上等待见面。
但她根本就没想起走进餐厅求证一下。说不上怕跟她见面的真的是他,或者不是他,就那么仓皇逃离了现场。
喻星旋把整件事颠三倒四地说给了祝媛。
“所以说,刘奶奶给你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你刚要见面,就在外面遇见了一个长得很像陈嘉授的人,吓得不敢进去,所以跑我这儿来了。”
喻星旋用力合上眼:“……差不多吧。”
祝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喻星旋,你千万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喜欢他!”
十年时间,放不下一个从来没在一起过的男生?
太荒谬了,祝媛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发小成为这种大情圣。
幸好喻星旋的回答让她还算满意:“不喜欢了。”
祝媛刚要欣慰地笑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不喜欢你跑什么?”
这次喻星旋沉默了更久。
是啊,自从她高中毕业后去了a国,陈嘉授就几乎不会牵动她的任何情绪了。
可为什么再见到他,第一反应还是逃呢?
“可能是怕他认出我来,对我打击报复。”喻星旋半开玩笑地说,“我当初骂他骂得那么难听,他估计还在记恨我吧。”
“……”当年的事情祝媛也有所耳闻。虽然觉得陈嘉授不至于会报复,但为了让喻星旋安心,她还是提议,“你如果实在担心,我帮你问一个朋友。”
祝媛的朋友中,有个人跟陈嘉授大学同专业。
她问朋友,陈嘉授现在在哪工作。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他研究生跟着导师去了西北最大的那个卫星发射中心,我们好几年不见了。但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新状况,现在的话,应该还在大西北搬砖吧。】
“这下你该放心了?”祝媛问。
喻星旋眼眸闪烁不定:“那他现在结婚了吗?”
祝媛叹气:“……喻闪闪,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还喜欢他。”
“不是。”喻星旋振振有词,“只有他结婚了,我才能彻底相信不是他。”
“要我说,肯定没有。”
喻星旋好像更紧张了,却又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为什么?”
“照他当年那个话题度,他今天结婚,明天全世界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
“但我觉得你也不用太紧张,陈嘉授那种家庭,要结婚也得是联姻吧。相亲就甭想了,他愿意他爸妈都不让。”
喻星旋没什么表情地听着,不久后,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黄老师您好,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这边临时出了点事,中午的相亲就……啊,他也没去?”
“……”
“嗯,嗯,好。下次吧,下次有空再约。”
她刚挂断,祝媛就探究地凑过来:“谁啊?”
“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这次的媒人,就是你高一的班主任。”
“大黄蜂啊!?”祝媛哀嚎一声,仿佛想起了高一被她支配的恐惧。
当年黄蔓的威名传遍长南中学。
她抓早恋抓得比教导主任都勤快,辣手拆散过无数对青春躁动的小情侣。
却不知哪根筋搭错,退休后竟然倒反天罡,专门干起了拉红线的活。
“大黄蜂跟你说什么?”
“说,”喻星旋迟疑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跟我相亲的那个男生,今天没去。”
“……”祝媛,“真行,你们是约好了吗,一起放对方鸽子。”
“但要是这么说的话,今天你遇到的那个人,还真有可能是陈嘉授哦。”祝媛想了想,“毕竟长南也没有多大,我们从小生活就在这一片区域,工作之后我还经常遇到曾经的同学呢。”
确实,就算在西北的卫星基地工作,也不代表完全没有假期回家探望父母。
喻星旋的内心却被更大一层遗憾所笼罩。
这世界上,有太多想要遇到的人,却终其一生不会再见面。
反而是不会产生交集的人,却每天都在遇见。
如果他回家了。此时此刻,就在长南。
刚好出现在她相亲的餐厅外,刚好跟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擦肩而过。
或许他认出了她。
但以陈嘉授的性格,也绝不会主动跟她相认。
回想曾经那段暗恋,就算她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她的表现跟暗恋有什么关系。
作为从小到大的优等生,喻星旋清高、自矜,坚信自己生而不凡,从不向人低头服软。
她不屑于做那种默默仰望的暗恋者,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神伤不已。
于是截然相反地对他带着敌意,用满身的刺宣告自己的独特。
在这种前提下,哪怕陈嘉授曾经对她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也早已被她的冷漠尖锐戳碎。
他对她最后的印象会是什么呢?
一个莫名其妙讨厌他的女生,从不买他的帐,凡事都要跟他对着干。
就算认出了她,装不认识才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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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个乌龙事件太久。
但这天晚上,喻星旋却忽然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毫无睡意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按亮台灯,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在京市租了自己的小家后,喻星旋从长南老家她的房间里,带来了一些学生时代用过的东西。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本高一的教辅书。
翻开第229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夜色下的操场。
借着夜色的掩映,镜头堂而皇之地对准一个男生的侧影。
男生穿着黑T,身形挺拔干净,衣摆袖口连同黑发被夏风吹拂,似乎能看到风的轮廓。
照片是偷拍的视角,位于侧后方,他的面容不甚清晰,只一截冷白且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他的正调试着手里的设备——一台方盒样的控制器,左手手腕上,一块运动手表和一串绕了三绕的手串,仿佛是被拍摄人特意强调过。
至于为什么夹在第229页,是她高一那年的小巧思。
陈嘉授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九号。
想到高中那种藏起秘密时的兴奋忐忑,喻星旋忽然没由来地感到一种愤怒。
与当年的暗恋心境完全不同。
陈嘉授,一个当之无愧的天龙人。
他父亲一手创立的蔚然集团,整个长南无人不晓。
他母亲是长南大学的教授,出自簪缨世家、满门功勋,据说历史上出过的名人数不胜数,足够写成一本书。
其中最让人震撼的,还得是陈嘉授的太姥爷。
那是建国之初,参与自主研发第一枚原子弹和第一枚导弹项目的总工程师。
有这样的家庭托底,他大可以尽情追求理想,不必考虑现实。反正未来在他眼前,是条一目了然的康庄大道。
工作、升学、荣誉,每一步都走在鲜花和掌声里,受尽别人艳羡。
他已经拥有了一般人奋斗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东西,偏偏既要叫好,还要叫座。
占尽普通人没有的资源,还收获着普通人提供的情绪价值作为养料。
——甚至,现在就有一个十年前暗恋过他的人半夜不睡,翻着他过去的照片怀缅青春。
她真是脑子进水。
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喻星旋立刻把照片夹回了书里,重重合上,塞回了柜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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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确定了相亲对象不是陈嘉授,喻星旋也就彻底放下了心。
她决定下次见面跟对方实话实说,她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只是家里老人开口了不得不来见一面。
回去就说他们聊过了,双方都觉得不合适。
既给了奶奶一个交代,也能暂时堵住她的嘴。
喻星旋已经决定好,就只想速战速决。
知道男生也在京市工作,她把时间地点定在了京市,工作日晚上,劳烦黄蔓帮她转告给对方。
见面那天天色阴沉,天边乌云翻滚,落叶被风吹过脚边。
喻星旋下班后,一身通勤穿搭,扎着三天没洗的头发,素着一张脸来到餐厅。
她懒得化妆,前一天熬夜加了一会班没休息好,嘴唇有些发白,气色也不算红润。
听说对方上次直接没有来相亲,坦白讲她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好。
所以黄蔓要给她推男生微信,她找借口委婉拒绝了。
喻星旋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双标的人。她只是到了门外没进去,本来还担心对方久等。但后来黄蔓说男生家里临时有事没去成,喻星旋立刻就没了愧疚感。
只这一件事,就足以定了对方的生死。
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半。她特意早到了一会儿,好让对方找不到指责她的理由。
却没料到,她这一等,就等到了六点四十。
喻星旋越等越火大,心烦地切换着手机里的app。
这就是黄老师和奶奶一力推荐的,好的没边的男生?
她看是毫无时间观念。
很难不怀疑,这次迟到是不是故意的。
喻星旋几次想联系黄蔓问问情况,但最后都打消了主意。
她仿佛跟那个不在这里的人较起劲来。
不是要跟她耗吗,那就看看谁能耗过谁。
她给祝媛发微信:【在工作吗?】
祝媛毕业后在长南广播电台工作,是晚间档的一名主播。她们的栏目是轮休制,如果今天轮到她口播,这个时间应该在熟悉稿件。
祝媛:【今晚的节目推迟了,我吃晚饭呢】
【咋啦?】
喻星旋放心地把电话打过去,张口就开始吐槽:“那个相亲男搞没搞错,上次直接不来,这次迟到了十五分钟。搞笑,这态度是怎么找到工作的,他面试也敢这么放HR鸽子?”
祝媛:“你小点声啊,万一被他听见了多尴尬。”
“那怎么了,待会见到面我还要说。就许他迟到,不许别人骂他?”
不远处,似乎有一道男声响起,对侍者报出了他的座号:“F30,谢谢。”
随后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传来。
喻星旋弯下腰,捂住听筒:“等等,那个男的好像过来了。我倒要看看,他——”
喻星旋带着怒意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
刹那间,所有话音吞没在喉咙深处。
世界像是被按下静音键,只余下祝媛的声音在她耳边的听筒里喋喋不休:“喂?喻星旋!我受不了了!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信号不好!”
“……”
喻星旋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戏剧性的一幕。
怎么会是陈嘉授。
……
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真的是陈嘉授。
褪去了少年青涩的、比当年成熟得多的陈嘉授。
在今天之前,她最后一次见他是高三毕业。
她原以为,他只能永远以少年时期的模样存在于她记忆中。
那时他五官清隽,冷白肤色,窄颌,薄而锋利的内双,而下巴平直的线条又让他多了几分成熟坚毅的味道。
身材削薄挺拔,千篇一律的高中校服被他衬得矜贵而端正。
滔天的心绪,让她几乎很难说出完整的句子。
喻星旋强撑着淡定,皱着眉,仍旧坐着,语气生分又带着疏离:“你好,找谁?”
陈嘉授微微弯腰,抬手搭上椅背,高大的身材挡住灯光,桌面因为他的动作落下一道阴影。
他的气质冷峻,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F30桌?”
喻星旋直直地绷着脊背:“你不会自己看吗?”
陈嘉授冷哼,似乎对她的态度很不满。但确认过桌号后,他还是拉开椅子,纡尊降贵地在她对面坐下来。
喻星旋手肘抵在桌面,手机举在耳边,一副天塌下来都影响不到她打电话的专注模样。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三魂七魄早已经不在体内了,在半空飘。
“是,嗯,对。好的,明天再说,先挂了。”
电话那边的祝媛:“……?”
姐们你没事吧???
喻星旋轻轻地将手机放回桌面,接应那道等候她多时的视线。
“黄老师介绍来的?”
她点头:“是的。”
“还认识我?”
喻星旋嗓音发紧,觉得自己像个人机,机械地只会蹦出两个字的词组:“认识。怎么?”
“没什么,就是看喻小姐的反应。”
陈嘉授姿态高傲,像高中时一样,质问人时习惯性地微抬下颌。
“相亲对象是我,你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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