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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汀洲山魈(三) 林义山像是 ...

  •   林义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十岁,苦笑道:“当真是天要亡我。”他转头看着林萧,逼着林萧发誓莫要报仇,好好活着,林萧怎可答应?

      林义山语气激动骂道:“混账,你难道非要看到祖父死不瞑目吗!该报的仇就让祖父去终结吧,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爹娘和幼妹?”

      听到爹娘,林萧再也忍不住痛哭,死死咬住下唇,含恨应下。

      林义山像是了最后的牵挂,轻轻拍了拍林萧的头,温声交代:“萧儿,祖父去也。”说罢,也不看周通和吾行二人,率先朝门外走去。

      苍髯荼首,身影佝偻,凄然萧瑟。

      周通叹了口气,摇摇头跟上。吾行看着衰颓庭院中,哭的撕心裂肺的山魈林萧,眼中神色复杂。

      他吾行是花果山这五百年来不出世的天才,亦是五百年来独一例的怪胎。他与大圣一般,是天生地养,集天地灵气之精华孕育而出的第二只明灵石猴,悟性之高堪称一日千里;但是与大圣和其他花果山的同族们不同的是,他生而无心!

      吾行者,无心也。师傅周通自他诞生之日起,便赐名吾行,因为知道他生而无心,明了日后吾行的修行之路定然受阻,修行之路岂能不修心?既然无心,那便悟行,走遍大千世界,山河万里,亦是修行。

      “还不走?”周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吾行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林萧,转身离去。

      深山中,三人前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吾行盯着耄耋老者,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出口,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难得他抓耳挠腮。

      林义山像是感受到吾行的视线,又因为真正了却心愿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反而有心情打趣:“小猴子,反正闲来无事,老夫也没多久好活了,不妨就给你讲个故事,你就当个笑话听听就好。”

      林义山的语气始终平缓,褪去了初见时的阴狠,在常人看来,这也不过是个耄耋之年的和善老头。

      唐玄宗开元末年,李自虚奉旨抵州就任,僚佐下属们出城迎接,浩浩荡荡,把新任长官迎入专为刺史而设的官邸。李自虚就在厅上接待众位同僚,但见僚属之中,杂着一个苍髯荼首的耄耋老翁,身形佝偻,不禁暗暗诧异:汀州衙门怎的竟有如此年迈的老吏?

      这时,一众僚属按照晋谒长官的惯例,纷纷上前陈报履历,那老翁自称姓林,却并非衙门的官吏,只是一家数口长年住在官邸而已,听闻新东翁到了,特地前来参见。李自虚以为是家中的管家仆役之类,便没放在心上。

      履新伊始,公务繁剧,李自虚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很快就把那姓林的老翁给忘了。一次他正要出门,瞥眼见老翁站在照壁之前,才想起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问他有什么事情,老翁道:“使君今日不宜出门,否则恐有妨害。”

      李自虚觉得莫名其妙,并未放在心上。但是当天果然不慎摔下马背,伤了手臂。

      接连数月,老翁偶尔出现,都是说些卜吉卜凶的话,言出必中,端的应验如神,但李自虚狷介刚愎,纵使被老翁言中,也绝不肯听信。

      老翁摇摇头:“王者决定诸疑,尚且参以卜筮,断以蓍龟,此不易之道也。我从无恶意,使君为何不能好好听劝?”

      李自虚本就性格刚愎,闻言更加不悦,叱责道:“无稽之谈,以后这种鬼神之说再也莫提。”这天之后,老翁果然许久不再露面。

      但是不久,官邸中却出现了许多诡异的现象。

      先是一天深夜,李家使婢检点门户已毕,将要回房就寝时,发觉月色有异,抬头正见到一个巨大的人形坐在屋檐上,两脚垂地。她大声尖叫,其他仆人闻声赶来,夜风吹过,那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直如飞灰般消散在了风中。第二天夜里,李家家眷掌灯而行,遥见男女数人浮在空中,一个女人怀抱婴儿,向那家眷投以阴森森地一瞥,疾行而去。就连李自虚本人,也曾目睹几个妖冶女子,浓妆华服,在月下言笑,趋前而视,又倏然不见。这一连串的怪事让李家上下都惶恐异常。

      一日,老翁突然来谒见李自虚说:“老朽明日将远访亲旧,拜托使君代为照看后院的家口。”李自虚随口答应。

      翌日李自虚在酒足饭饱后无所事事地逛着花园,遥遥望见宅后露出白墙一角,想起自入住以来,还从未去过后院,不知那神出鬼没的老翁家里有多少人在此居住。当下绕到门前,侧耳倾听,内里毫无动静,举手叩门,良久无应。李自虚感到奇怪,他推门一看,枯叶没阶,门窗早已腐坏,偌大的庭院满目荒芜,哪里有一点活人居住过的痕迹?!

      李自虚又惊又恐,慌不择路地跑回官署,找了个从州治初建之日,就已在职的老吏询问。

      老吏年岁已高,似乎思考和回忆了很久。才慢慢道:“使君官邸一带,旧时原是一片密林,山魈丛生,多年前伐林造府杀伤不少,但听说还有些残存之辈,就躲在宅后枯树中。”

      李自虚勃然大怒,他生平最恨精怪之流,咬牙切齿道:“光天化日之下,妖魔也敢与本官共处一屋,戏侮李某!”他又细细询问那老吏这些山魈的弱点,一一记下。紧接着点起一班皂役,直奔刚才的庭院,果然见墙外挺立着几株大树,盘根虬枝,老干嶙峋,长势十分古怪。

      李自虚依照老吏之言,命皂役多取柴薪,堆在树下,纵火焚烧。那些树多半已经枯死,树心中空,极其易燃,火舌如龙,席卷而上,但听得飞腾的烈焰之中,隐隐传出喊冤之声,凄厉悲惨。衙役们头一次见到这种怪事,无不悚然。李自虚看着火舌慢慢卷起,冷笑连连,静静看着几株树烧成焦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这天李自虚正在书斋翻检案牍,忽然白光闪动,那老翁一身缟素,闯门而入。
      老翁指着李自虚大哭道:“枉我一片诚心待你,数次帮你卜卦避难。我把妻儿老小托付给你,你……你这衣冠禽兽,为何竟要烧死他们!可怜今后天地茫茫,我这衰朽残年,还要遭此大噩,还有什么滋味!”

      李自虚冷笑道:“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伸手取下壁上长剑,“锵”的一声拔剑出鞘,道:“既然活着没有滋味,黄泉非远,我就送你去跟令眷相会便了。”

      老翁看也不看那剑锋一眼,死死盯着李自虚,狠声道:“此中滋味,使君大可慢慢领会。”说罢变幻出真身,吼啸出门而去。这书斋深处内宅,出了门便是眷口居处,李自虚大骇,顾不得理会老翁,提剑追出。

      李自虚一截肉体凡胎,怎敌得过生养于山间的山魈?只见自己的贴身随从头颅破碎,倒毙门外,地下一串殷红的爪印,径直延入中门。

      李自虚蓦地感到全身发冷,耳听啸声连连,四下里一片“救命啊!”“有妖怪啊!”惊叫盈天。

      他踉跄着冲入内院,举目所见,尸横遍地,惨叫呼救之声,又在另一处响起。

      李自虚惊恐到了极点,他涕泪交流,随着那凌乱的血迹和此起彼伏的呼叫声左闯右奔,然而那怪物仿佛是有意避开他似的,到处杀人,唯独不跟他照面。

      鲜血淋漓,满地的断臂残肢。

      不到一个时辰,李宅大小三十余口人尽遭杀戮。

      李自虚奔走脱力,汗透重衣,却一个人也没能救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忙奔进走进幼子的房间,却看到了他最恐惧的画面——一名七岁稚童,被掏出心脏,倒在血泊之中。他瘫坐地上,小腿被自己的长剑划伤,鲜血汩汩,犹自未觉。

      李自虚带着难以置信,用颤抖的嗓音,像是怕吵醒了仿佛睡着的幼子,轻声呼唤道:“焕儿,焕儿……”

      回答他的,只有幼子身体上,逐渐冰冷的温度。

      李自虚痛苦不已,发出野兽般的怒吼,通红的双眼充满了难以抑制的仇恨。

      四外一片死寂,老翁早已不知去向。夜幕慢慢降临,深沉的夜色如墨一般,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空旷的宅邸和孑然一身的李自虚,他就那么抱着幼子的尸体,在血泊之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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