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话西游》太空咸鱼

4、汀洲山魈（四） 吾行停下了

　　吾行停下了脚步，良久无言，神色复杂地看向前面那个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讲述如此惨烈故事的老头。

　　尽管他生而无心，但他第一次知晓，原来世间之事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非黑即白。

　　林义山坦然地转过头，语气严肃，认真看着周通和吾行二人：“周通，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今天必然命丧于此，通晓阴阳这是我山魈一组的本命神通。虽然我不知道你能用我的命能换得什么，但想必和小猴子脱不了干系。”说着，林义山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蓝衣少年模样的吾行，“只要你答应不追杀我孙儿林萧，护他离开汀洲，我双手奉上我的人头。”

　　周通盯着林义山的眼睛良久，像是在认真考虑，终于点了下头。

　　林义山长吁一口气，反而笑着喃喃：“我林义山此生无愧天地，唯独愧对一家老小，为度生死大劫，轻信他人，害我一家老小几乎灭族，可悲啊，可悲……”说罢，林义山深深看了一眼林宅的方向，目光中满是眷恋。

　　远处，山间古木苍翠，芝草若英，莺燕啼声婉转，山溪野径幽幽。

　　一阵银光闪过，惊起飞鸟数只。

　　世间，再无林义山。

　　周通纵使见过太多世间无常，也不由得为之动容。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吾行，你我二人将他厚葬了吧。”吾行低着头若有所思，胡乱点头应下。周通看着吾行这个样子，暗自忧心忡忡：那件事所剩时间不多了，还是得让吾行快些成长起来为妙。

　　三日后，李府。

　　李自虚看着手中的头，面容扭曲，笑声带着三分嚣张七分癫狂：“孽障，纵使你身手了得又如何？本就是妖孽，本官杀你全家是为民除害，可你这畜生竟然胆敢动手，害我上下三十余口！辱我，害我，该死！”

　　吾行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周通依旧淡然：“既然我们已经完成使君的要求，那么使君是否也应该兑现诺言？”

　　李自虚抬眼，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你说吧，想要什么。大仇得报，只要是本官力所能及，必定兑现。”

　　周通平静地笑笑：“佛心果。”

　　李自虚这下抬起了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周通：“知道我这里有佛心果的，阁下想必不会是无名之辈，敢问阁下名讳？”

　　“一介草民罢了，不值一提。”

　　李自虚上下打量了二人许久，像是做出了决定，咬咬牙：“二位能斩杀此妖想必身手不凡，我也就实不相瞒，我这里确实有四粒佛心果，乃是西牛贺洲的佛门高僧所植，每隔数十年都会上供于我中土神洲。此果五十年成熟一次，加之常年沾染佛性，灵气非常，食之可延年益寿。二位助我报得大仇，有所馈赠也是理所应当，我可以向上禀报，就说今年上供的佛心果只有三颗，这剩余的一颗佛心果就赠予二位，聊表心意，但也请二位三缄其口，莫要让李某为难。”

　　周通自是应下。

　　吾行心中则暗自腹诽：老头子平日喊我练功的时候力气那叫一个大，哪还需要什么延年益寿啊？
　　但，也不敢在师傅面前表现出来。

　　很快，李自虚屏退属下，慎而又慎的将周通和吾行请进一间类似祠堂的庭院。

　　“二位在此稍后，李某去去就回。”说罢，转身进入了房间。

　　吾行挠挠头，总算逮到机会询问师傅：“师傅，这什么佛心果我们当真需要吗？可就算不要这佛心果，我们妖族的寿元本就比寻常人类长不知道多少，我们这么大费周章不会就为了这么个果子吧？”

　　“你可知道这佛心果产于何处？”

　　“不知。”

　　“我也不知。”

　　吾行：……他能跟师傅动手吗！真的迟早被老家伙气死！

　　周通笑而不语，摸着自己的胡须，反而有些得意。

　　但是在吾行无语望天的时候，周通眼中得意的神色淡去，一缕忧虑悄然而生。世人只知佛心果灵气非常，食之可延年益寿，却不知道如今佛门有变，所有的这些夺天地精华的灵草灵果只会越来越少，往后修行之路将会更加艰难。现在他们最缺乏的就是时间，一定要让吾行尽快成长起来。他们妖族不同于人族，体魄强横，同样是服食灵果，他们的经脉能够更好的吸收这些精萃，转化为自身的修行而不必担心杂质。

　　周通看了一眼身边的傻徒弟，摇摇头：这哪里有半分当年大圣睥睨天下的样子？此时的吾行还不知道，未来等待着他的是怎样波澜诡谲的命运。

　　入夜。

　　周通唤醒吾行：“吾行，随我来。”

　　吾行揉揉眼睛，不知所以。

　　“带上行李”

　　“是，师傅。我们今夜就走吗？”

　　“找人。”

　　吾行叹了口气，师傅说话永远之说一半，真真急死个人。这大半夜的说要找人，哪个大活人半夜不睡觉？到底要上哪找人也一概不知。自己这个做弟子的真是脾气好，随便换个花果山的其他弟子，早就跑路了。

　　吾行心中想着，却也任劳任怨地跟着周通。很快，二人来到了李府的书斋之中。

　　溶溶月色下，书斋中的老树主干弯曲，枝叶茂密。清风徐来，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棵足足需要两个成年男子合抱之粗的古树，静静地矗立在这里仿佛一个见证者，看着这世间纷繁复杂的恩怨情仇。

　　“师傅，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周通没有答应，而是单手掐诀，随手布下一个障眼法，确保此处异象不会被人发现。紧接着，只见周通双手结印，低叱一声，一阵金光覆上了周通的手臂，周通竟然直接将双手伸进了树洞之中！

　　吾行挠挠头，啧啧称奇：改日也要向老头子讨教讨教这般神通。

　　但是很快，吾行就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周通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从古树的主干当中抽出，动作带着难得的小心翼翼。定睛一看，周通双手中抱着的，分明是一只虚弱不已的小山魈！

　　只见这只小山魈个头不过寻常人家五岁稚童大小，此刻正虚弱地看着来人，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双通人性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懵懂和对未知的恐惧。这只小山魈明显受了伤，左手手臂上满是血污，毛发有被烧焦的痕迹，团成一团，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好不可怜。

　　小山魈挣扎着，缩成一团。她不清楚这二人是谁，只知道噩梦降临的那天，也是这般模样的一群人冲入她的家中，一把火活活烧死了她所有的族人。混乱之中，她夺路而逃，藏身于书斋院中的这株古树之中，反而避过一劫，耳边回响的，是爹娘临终前的叮嘱：“晚晚快跑！快跑呀！”她又恨又惧，只想挣脱。

　　周通叹了口气：“小山魈你莫要害怕，我二人也是妖族。万般皆有缘法，我与那林义山有言在先，会护你汀洲山魈一脉安全离开汀洲。”

　　“祖父，祖父还活着吗？”小山魈听到熟悉的名字，又开始剧烈挣扎，带着哽咽焦急地询问。
　　周通神色复杂，吾行更是别过头不敢直视小山魈的眼睛。

　　小山魈虽然年纪小，但是天赋使然通晓人事，看着眼前两人的神情，她仿佛已经知道了祖父的结果。她强忍着没有在二人面前放声大哭，用力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她早已为自己在黑暗的树洞当中就流干了所有的眼泪，为什么听到祖父的消息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哭泣呢？从此以后，自己在世上真的就再没有一个亲人了吗？

　　吾行上前一步，拍拍小山魈的脑袋，安慰道：“小鬼，还有人活着。”

　　小山魈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吾行。

　　吾行点头，向她解释道：“是真的，我们遇见过林萧，他还活着。”

　　“阿兄，你说阿兄还活着吗！”吾行的眼中，倒映着小山魈，那双通晓人性的眼睛中又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周通转头看了一眼府中的某个方向，催促道“是时候动身了。”

　　于是吾行背起小山魈，一灰一蓝两个身影一闪，一跃而起，从屋檐上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一阵风吹过，古树依旧矗立在庭院之中，叶片簌簌作响，仿佛根本无人来过。

　　苍穹万丈，群山巍峨。

　　隔着重重的原野望去，但见视线尽头耸立着无边无际的崇山峻岭，千沟万壑。影影绰绰的群山之间，缭绕着一层层薄雾轻烟，山风吹过，渺渺茫茫，缕缕不绝。

　　眼中还含着泪的林萧带着幼妹晚晚向二位恩人拜别。此刻二人都化为人形，林萧身穿青色长袍，眉目疏朗，身姿挺拔，好一个翩翩少年郎。晚晚身着绛色衣裙，如人间稚子头挽双髻，面容可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犹自带着水雾，让人怜惜。

　　“虽然晚辈对祖父的死仍有心结未解，但一码归一码，二位能够护送幼妹出那李府，我林萧感激不尽。二位对我汀洲山魈一脉有大恩，林萧不敢不敬。”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经历过如此变故，林萧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成熟起来。他转过头看向唯一的妹妹晚晚，心中暗暗发誓，此生自己一定要保护好晚晚，再也不让晚晚受到任何伤害！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能做的也就只是送你们到这里了。”周通这一次没有避让，站在原地受了这对兄妹一拜，“你二人此行前去南瞻部洲路途险阻，多多保重。”

　　吾行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兄，后会有期。”

　　“多谢二位，告辞！”

　　“多谢恩人”

　　师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青一绛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