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将》桃吾

81、说服

　　两个王爷的相争，最终被凉王叫了停。
　　吵了半天，一点有用的决策都没有吵出来，真是耽误时间。

　　他沉着个脸，点了谢昭的名字，“十妹，你且来说说，孤应当如何做啊？”

　　谢昭今日被叫过来，其实心中还有些忐忑，毕竟自己是江涣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凉王不可能也不清楚，不过似乎好像他们都不愿意当着面戳破这个窗户纸一样，不约而同的都没有提及此事。

　　也可能是因为凉王的脑袋本就不大灵光，加之江涣曾经又是北晋国的人，他此时还偏向北晋国，因此还没想好如何处理此事，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凉王既然装傻，谢昭自然也乐得自在。

　　她站起身，对凉王行了一礼，说道：“王上，这件事情，臣妹既不同意五哥所说的封赏，也不同意八哥所说的惩戒。”
　　“臣妹认为，此时不论是赏是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北晋国和齐国会怎么想。”

　　谢昭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一袭湖蓝色的宫裙曳地，丝绦缠着白玉坠在腰间，小立领镶嵌着精致温润的珍珠。
　　凌雪本来还想为她编个复杂的发髻，却被她严词拒绝，她能穿这种衣服入宫面圣，就已经很给这位凉王面子了，因此只是将发尾随意挽起，平白为凌厉的面容添了几分温婉。

　　凉王的眼神有些复杂，若非知道他的小幺妹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江涣郡主，他根本不会把她喊到御书房议事，自古女子不得参政，这位江涣可是破天荒头一个破例的女子入朝堂。

　　他目不斜视，看着下面盈盈伫立的谢昭，说道：“尉迟将军此举已然打破了朕之前与北晋国的协议，他们恐怕已经觉得朕主动毁约，此事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天真！

　　谢昭果断地摇摇头，“王上，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划出一座城池就能息战，那为何齐晋两国大军驻扎安平半月不撤？”

　　凉王思考了一瞬，“难道不是因为刚刚得了新城，意图对我们凉朝和当地的百姓们宣示主权？”

　　“宣示主权需要两国一共七万大军？虽然安平城富庶，可光他们一天的粮食消耗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谢昭顿了顿，似乎并不想现在就回答之前的那个问题，她转而又看向璟王元皓，说道：“尉迟将军不顾军令，擅自带兵突袭敌军，这件事情的确有违军纪，若是有好结果便罢了，可惜突袭失败，不仅令手下上千轻骑毙命，更置边境上万大军于不顾，按律当罚，并且重新整顿军中纪律以儆效尤。”

　　“但眼下并不是惩戒的最好时机，你们且想一想，如果当着敌军的面，因为这件事情大肆处罚自己的军队，那么辛辛苦苦那么多年苦守边境的兵将该作何感想？”
　　“他们会觉得朝廷偏袒外人，明明是敌军残忍杀害了我军上千将士，朝廷不仅不管，反而要教训自己人，他们会觉得自己的命在朝廷眼里一文不值，会觉得边境割地就是应该的，以后若再有人进犯，只守不攻就不会受到处罚。”

　　“这……”凉王皱了皱眉，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谢昭知道他已经开始反思，上前进一步说道：“这还都是好的方向，兵将萎靡便罢了，重新整顿整顿，至少还能为我所用。但王上莫要忘了，武人皆气傲，讲义气，认死理。若是此举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外军面前丢了面子，失了气节，借此机会在边境造反……皇上，到时候可能就是内忧外患了。”

　　凉王仔细听着她的话，深有所感，他背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一颗一颗摩搓着腕间的手串珠子。

　　其实谢昭所说的这些他也不是没想过，毕竟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君主，每一个决策，每一句话都必须深思熟虑才能实施。
　　可他如今存着私心，凉国势弱，若想安然立于当世之下，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依附。

　　南岳国内政危矣，这个靠山还是否可靠，他不敢赌。

　　“你说了这么多，还没有回答之前的那个问题，北晋国和齐国如何想？”凉王转身，直视着谢昭，想看透眼前人的这颗七窍玲珑心。

　　“是，臣妹说了这么多，都是我们凉国自己的事情，虽然无关乎眼下晋齐两国战役，但却是最最重要的，因为不管外人如何想，只有先强大坚固了自己，才能再考虑对敌应敌。”

　　“那我们再回到第一个问题上，为什么我们已经划了一座城池出去，却还不能平息战事，北晋国和齐国到底是如何想的……”
　　她忽然笑了笑，带了些嘲笑的意味，一边嘴角勾起，眼中尽是写满了轻蔑和讥讽，“很简单啊，用两个词就能形容他们……”

　　“一个是得寸进尺，一个是狗仗人势！”

　　“噗……”元逸没憋住，刚喝下的半口茶喷了出来，咳了咳，说道，“得寸进尺我还能接受，你这狗仗人势是什么鬼？”

　　“不是吗？那老破小的齐国竟然也敢跟我们叫嚣，还不是背靠了北晋这座大山，往日怂的要命，这会儿倒敢跟我们硬气起来了，不是狗仗人势是什么！”

　　“好吧，我勉强接受了，你接着说。”元逸摇摇头，借着放茶杯的动作，余光撇了撇站在床边阳光下的凉王。
　　今天这出戏，唱戏的主角是谢昭，听戏的是凉王，他们都只是配角而已，最重要的是听戏的能不能听进去。

　　洗脑什么的谢昭可最擅长了。

　　她趁着空档喝了杯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如今城池割也割了，千人轻骑的性命送也送了，王上，您必然知晓得寸进尺的道理，如果我们一直在北晋国面前示弱，那他身为一个强者会如何想？还有齐国，眼见我们如此在北晋国面前卑躬屈膝，照他那个狗仗人势的脾性，又会如何做？”
　　“王上，臣妹所说的这两种性格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禁忌，那就是，不能惯。越惯越嚣张，越惯越麻烦。”

　　凉王神色微动，似乎已经有些听进去了谢昭的话，内心开始动摇，“可是朕，已经答应将城池划给了北晋国，此事已经无法挽回了啊……”

　　谢昭抓住机会，赶紧说：“王上此言差矣，如何不能挽回？签了婚书的可以再签休书，写下的不平等条约当然也可以撕毁。王上，眼前就有一个机会！”

　　凉王挑眉，“机会？”

　　谢昭拱手颔首，“王上！边境上千将士的性命不能白死！”

　　凉王：“可这是我们突袭在先……”

　　“上千条人命！可俘，可押，可抓起来以此为要挟再和我们谈条件，可他们却毫不知会地一个不留全部杀光杀净！王上，如此残虐的手段，我们怎么敢和他们签订条约？”
　　“是不是以后我们凉国的平民百姓去了他们北晋国的地盘上也可以被随意的杀害？”

　　谢昭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如细密的箭雨冷冽刺骨。

　　凉王背起双手，转向窗外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谢昭和璟王宁王三人均都没有再说话，甚至也没有动。

　　良久良久，凉王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室沉寂。

　　“朕明白了，你们下去吧。”

　　*

　　清明时上，雨雾漫漫。

　　凉王携皇室中人主动焚香拜寺，祭奠边境上千将士英魂。

　　举国哀痛。

　　谢昭独自一人来到三清寺的后山。
　　柳树之下，她二指捏着酒杯，从左到右向地上撒下慢慢一杯酒。

　　“青络，近来可好？”

　　她仍穿着当日的那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一柄金刀，秀发高束，同过去一般潇洒自在。

　　“青络，王赴的人头，我替你拿了。还有元皓，你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虽然他说没有，但他的话真假参半，我也不能全然相信。”
　　“不过他的命且先留上一留，凉王并没有君王之才，我五哥又嫌麻烦，不愿当这个君王，元皓虽然体内流着外姓的血，可他当璟王的这么些年，倒也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岔子，甚至百姓对他的评价也不错。”
　　“那个位置，他倒也不是坐不得。当然，你的事情我会继续追查，如果他手上沾了你的血，我自不会放过他，你且放心。”

　　谢昭向后退了两步，双手环胸靠在身后的柳树上，看向不远处那个庄严肃穆的建筑，那里面是先王的衣冠冢，也是她父王的冢。

　　按理来说，她已经走到这里，就应该进去上一炷香，去跪上一跪。

　　可这个男人离她既近又远。

　　她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更无从去谈论有什么感情。

　　她是个很真实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假的事情她做不来。

　　“青络，”谢昭的声音淡淡的，“如果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遇见了他，麻烦你帮我带声问候。”

　　从无关系，何谈爱恨，她和她的父皇，从头到尾，都只是形同陌路。

　　全国上下，因这千人烈士性命，哀悼三日。

　　三日后。

　　凉王与璟王坐镇京都。

　　宁王带兵出征边境，一为重整军纪，二为晋凉条约。

　　十公主因硕王悔婚在先，从北晋国出逃，褫其和硕封号。

　　又因进谏有功，赐封号明堂，与宁王一同前往边境，解决边境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