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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刁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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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桃红衣衫的丫鬟立在风口,不住地张望着,直瞧见清漪的身影出现在影壁处,才大松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姑娘,您没事儿吧?”
已是秋末,湖边落了满地金黄,枯黄的叶子被寒风卷起,在半空里打着旋儿。
彼时清漪站在湖边喂鱼,打了个寒噤。贴身丫鬟梧桐瞧着担心,便道回去为她寻一件披风来。
清漪没有反对,只兀自从瓷罐里拈了鱼食,不紧不慢地往湖中撒去。
湖面波光粼粼,锦鲤簇拥争食,煞是好看。
梧桐想着快去快回,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小跑着往海棠春坞去了。
谁知正撞上了舒兰。
那舒兰正靠在栏杆上磕瓜子,瞧见梧桐急匆匆地跑过来,便拿眼风扫了她一下,不咸不淡地来了句:“哟,怎么这般毛毛躁躁的,没得叫人笑话咱们二房的人没规矩。”
梧桐不想与她纠缠,耐着性子解释了句要去给姑娘取披风。
舒兰却来了劲儿,将瓜子壳往地上一扔,皮笑肉不笑地道:“难为你这样的出身得了姑娘青眼,原是日日这般上赶着巴结。”
梧桐没功夫与她置气,却难免还是被绊住了脚,待好不容易脱了身,抱了披风便往湖边狂奔。可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回去时,湖边已经空无一人。
瓷罐里的鱼食还剩半罐,搁在石栏上。
可姑娘不见了。
梧桐站在湖边,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姑娘不会掉进去了吧?
她趴在石栏上往湖里看,又绕着湖边跑了一圈,都一无所获。
正想着要不管不顾高声唤人来救人,才被明理堂的人止住,被他们带了回来。
梧桐被领进明理堂的罩房,说是罩房,其实比海棠春坞的正堂还要宽敞。她缩在一把硬木杌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带她来的那个穿玄色短褐的仆役立在门口,腰间悬着铜制腰牌。传言中明理堂规矩森严,没有腰牌到访之人,在白日里就进不了明理堂的第二进院;入了夜,连第一进都踏不进去。
其间仆役三班轮值交替,每班四个时辰,交接时亦必须清点腰牌和钥匙,至于世子爷的书房,更是家中重地,无故不得召入。
带她来的人只告诉她表姑娘人在里头,却不肯叫她一见,供了茶水让她在罩房等着。
梧桐心急如焚却也无法——此处是明理堂,世子爷的居所,阖府上下没几个人敢在这里放肆。
梧桐是侯府从外头买来的丫鬟。
她家里原是城郊的农户,去岁父亲害了一场大病,把本就薄薄的家底掏了个精光,最后人也没救回来。
寡母拖着三个孩子,其中两个还正年幼,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她便含泪自卖自身,托了人牙子挑个好去处。
也是她运气好,恰逢侯府采买丫鬟,外院的管事婆子将新进府的一批下人带到海棠春坞让表姑娘挑选时,表姑娘一眼就相中了她。
能进主人的院子,哪怕只是寄居的表姑娘,也比外院的活计要好的太多。
再加上表姑娘让她做的是贴身伺候的轻省活计,不像旁的小丫头要从最脏最累的粗活做起,月俸也比粗使丫鬟多出一截。
上个月发月钱时,她托人捎回家去,只觉得心口大石都放下不少,起码,娘和弟妹不会被饿死了。
所以,梧桐是真心实意地依赖指望着姑娘,今日她离开那么一小会儿,姑娘便出了事,梧桐心里愧疚得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好在,姑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梧桐这会儿才感觉活过来了。
很快,她便发现姑娘受伤了,立刻就红了眼睛:“姑娘,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离开那么久的……您脚怎么了?疼不疼?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她一边说一边自责,越说越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清漪由她扶着,慢慢往前走,见她急成这样,便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不过是崴了一下,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
她扶着梧桐的手走出明理堂的地界,唇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今日这一趟,虽说崴了脚,却是个好兆头。
岑宜年见了自己居然会起坏心眼吓她,总比先时见了如没瞧见般要好得多,更不提还将她带回了明理堂,让人给她上了药,她顺杆爬地去亲近他,也不过得些口头警告,又顺势将那狗眼看人低的丫鬟告了一状,他心里有数,定是会料理一二的。
她看着眼前这座世代簪缨的武德侯府,飞檐斗拱,朱门高墙,眼底的光芒闪烁不定。
自打她踏进这座侯府的第一天起,她便没打算再出去。
生父一族那些不成器的族孙们,在她爹娘尸骨未寒时,便恨不得将她家的家产全夺了去,转手再把她卖个好价钱。
外祖家说是怜悯她母亲自幼受苦、早早夭亡,可那怜悯不过是面上的——姜家的人见到她时,听闻了她父亲的家世出身,看她眼神里便写满了嫌弃和敷衍,丝毫没有骨肉分离多年后重逢的欢喜。
眼瞧着大舅舅离京回到任上,那些人恨不得给她几两银子便把她远远打发了,哪里肯真心替她打算。
偏她生得这样一副容貌。
美貌若无权势庇佑,便是祸端。
她这副样子,若是没有高门大户的庇护,流落在外头,活不了多久。
所以当她在姜家老宅里瞧见从武德侯府回娘家探亲的姨母时,她便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于是她想尽了办法攀上姨母,用尽了手段讨她欢心,求她带自己回了侯府。
姨母性子软,心肠好,被她一番哭诉便动了恻隐之心。外人猜测她要利用自己这个外甥女拿捏庶子,可清漪却知道,姨母没有这样的心思。
是她眼看着二房那个方小娘得宠多年,庶子又中了举,姨母这个正室夫人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才听从姨母身边妈妈的话,主动去接近的二爷。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她有些后悔当初算计得太急了。
初进侯府时她两眼一抹黑,只知道二房有个尚未娶妻的年轻公子,便一门心思往二爷身上扑。
那时她算着岑宜年的年岁,只当这位世子爷早就定了亲——毕竟他已过弱冠之年,母亲又是在宫里贵人面前很得体面的郡主娘娘,其人又身居高位,这样的家世门第仕途,怎么可能没有一户门当户对的亲事早早备下?
谁知他居然真的没有。
内情如何,清漪尚且知晓得不是很清楚,可事实就摆在面前。
从前,她欣喜岑宜祯阅历不足,唾手可得,到这会儿却觉得有些掣肘了。
岑宜年是官员,自然看重脸面,哪能容得一个抢夺弟妻的名声?
偏他又待自己不冷不热的,要让她狠下心肠弃了二爷,又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清漪叹了叹,自己还真不是个好人啊。
可没办法。
当了好人的亲娘,忍气吞声那么些年,处处退让,处处隐忍,终究没享福的命,年纪轻轻便撒手去了。
当软和人的亲姨母二夫人,在她来侯府之前,也差点被个方小娘欺负得没地方坐,若非娘家还有人撑腰,只怕连正室夫人的体面都保不住。
当好人,有什么用?
要当一等一的得意人,才是正经。
梧桐还在耳边不停地自责,清漪却蓦地开口道:“你回去时,可遇见了舒兰?”
照梧桐平日里的脚程,当时的确早该回来了。
闻言,梧桐却支支吾吾地道:“也……也不过是打了个照面……都是奴婢的不是。”
清漪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舒兰那个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姜府太夫人院里出来的家生子,骨子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当日外祖父家见她铁了心要跟姨母来侯府,临时才拨了这么个人给她,做个面子情,能被临时丢出来的,本也不是什么能干的人。
舒兰到了她身边,一向是懒懒散散的,仗着自己是姜府出来的,不大把她这个表姑娘放在眼里。
也就是近来府里盛传二爷要娶她,舒兰的态度才热络了些,大约是觉得自己跟着的主子有了攀高枝的希望,自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清漪不爱带舒兰出门,就是因为知道这个丫鬟心思太浮,太容易坏事。
今日梧桐被绊住,十有八九也有舒兰的手笔。
清漪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舒兰背靠姜家,和姨母身边得力的婆子走得颇近,她不必强压着梧桐告舒兰的状,惹她惊惧。
刚进院门,一个穿葱绿比甲的丫鬟却疾步迎了出来。
正是舒兰。
与平日里的懒散全然不同,舒兰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又急又嗔怪的笑,嘴里连珠炮似的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带着奴婢?”
她的目光落在清漪微跛的脚上,又落在她裙摆的灰尘上,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埋怨:“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般狼狈?若是叫二爷瞧见了可怎么好——二爷侯了您有一盏茶的功夫了,现下正在花厅里坐着呢!”
原是来提醒她整理好仪容,别叫人不喜。
说着她便伸手要来扶清漪,一边伸手一边又道:“姑娘快随奴婢进去换身衣裳……”
清漪却没有接她的手,只是站在原地,抬起眼眸来看着舒兰。
舒兰被这目光瞧着,心里一时竟有些发虚。
清漪却没有发作,只是弯了弯唇角:“不必换了。”
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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