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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身上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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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宜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手边的茶已续过两回。
他时不时望向厅外,眉头微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神情略显几分不耐。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
身量清瘦修长,穿一袭月白暗纹的绸衫,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上下收拾得富贵体面,一看便是高门里养出来的翩翩公子。
眉眼生得温润,不及岑宜年那般冷峻锋利,却也清秀端正,抬眸时有两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他等得太久,问起丫鬟清漪的行踪,对方却只是含糊支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故而更是不悦。
这海棠春坞的下人当差,实在是不怎么上心。
正想着,却见清漪一瘸一拐扶着门框进来,岑宜祯吓了一跳,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急声道:“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清漪抬起眼来,见他满脸焦急,其通身那点不悦早已一扫而空,才嗫嚅道:“没什么大事,让二表哥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岑宜祯哪里还顾得上计较等了多久,连忙扶着她坐下,眉头皱得死紧地问:“怎么弄的?是不是摔了?在哪儿摔的?怎么不叫人去请大夫?”
他一叠声地问,倒叫人有些应接不暇。
清漪看了梧桐一眼,温声道:“是我自己在湖边喂鱼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幸而梧桐机灵,及时拉了我一把,这才没跌进湖里去,只是扭了脚踝,不碍事的。”
外人再怎么议论二人之间的事,清漪自己却知岑宜祯待她还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她不特意开口,对方也不会坏了规矩去看她的伤处,自然也不会发现,那里早在明理堂上过了药。
梧桐站在一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脸,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绞着衣角不知该往哪儿放,像是对主子的夸赞不好意思。
岑宜祯听了,转头看向梧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丫鬟他有些印象——是清漪进府后从外头新采买的那批丫鬟里挑出来的,瘦瘦小小的,瞧着倒还老实。
每回他来海棠春坞,舒兰总是格外殷勤,端茶递水抢着往跟前凑,可这梧桐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伺候着,从不多话。今日又救了清漪,倒是忠心可嘉。
他又看了看这屋里的陈设。
海棠春坞的大件家具都是按照府里的规矩来的,可细微之处却着实简朴了些。
大概是嫡母忙着照料幼弟,并不曾着意细细打点过外甥女屋里的事情,故而一应摆设都是旧的,多宝格上只零星摆了几件寻常瓷器,案上的茶具也不是什么上等货色。
不过,妆奁里取出的几只绢花被她重新染了颜色,按着从浅粉到海棠红的深浅次第排开,中间燃着一小碟细细的茉莉香粉。窗棂上的粗瓷小瓶里,斜插了两枝从院子里折来的秋海棠。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偏被她摆弄得像模像样。
岑宜祯很欣赏她每日都认真打扮自己,认真过日子的模样,但那些个爱捧高踩低的下人却不见得这么想。
——像那个舒兰,似乎是从姜家带过来的,对着清漪说话时并不怎么恭顺。
小娘总是疑心清漪是嫡母故意带入府中害他的,可若清漪真有那般心计和靠山,身边的人又怎么敢这般怠慢她?倒纵得小小丫鬟不知天高地厚。
岑宜祯打心眼里是不信那些流言的。
他伸手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颗银锞子赏给梧桐:“你救了表姑娘,做得好。日后更要用心伺候,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回我。”
梧桐哪里敢接,拿眼去瞧清漪,后者微微一笑,柔声道:“二表哥赏你,你便收着吧。今日确实多亏了你。”
梧桐这才双手接了,跪下磕了个头:“奴婢谢二爷赏。”
岑宜祯颔首,正色道:“表姑娘性子好,待下人宽厚,你们却不能因此便生了怠慢之心。日后若叫我晓得有谁对表姑娘不恭不敬,莫怪我不客气。”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舒兰。舒兰神情正有些不忿,被这一眼扫得缩了缩脖子,悄没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清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不作声,转了话题眉眼弯弯地问他:“二表哥不是在国子学读书吗?怎么得空过来了?”
国子学里,似武德侯府这等高门贵胄出身的子弟,夜里得以准允回府歇息,白日里却是不能懈怠,除却休沐,是不得随意外出的。
算算时日,今日并不是休沐日。
岑宜祯被她一问,方想起自己的来意,笑道:“明日国子监要在京郊芙蓉园办一场诗会,故而今日提前休沐,我想着你进府这么久,还没出过门逛过,原是想明日带你一道去的。”
他说着,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那芙蓉园是前朝一位大儒的旧居,里头种了满园上等的秋海棠,因在山腰处,这时节倒是开得正好。”
表妹一向很喜欢海棠,可惜如今亦是暮秋,海棠春坞里各花多败谢,岑宜祯听闻有此好去处,便想着借花献佛,讨美人欢心。
只是……
清漪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遗憾而歉疚的神色:“二表哥一番好意,清漪本不该推辞的。只是我这模样……怕是不良于行,若硬撑着去了,反倒扫了二表哥的雅兴。”
见她失落,岑宜祯自己的遗憾倒被心疼盖了过去:“不妨事,你好好养伤,芙蓉园又不会长腿跑了,下回再带你去便是。”
清漪目光柔柔地看着他:“二表哥才学过人,明日去了定然能独占鳌头。只是……”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俏皮的笑意,语气里半是揶揄半是吃味:“二表哥风姿出众,若是在诗会上大出风头,怕是要引得无数小娘子偷偷窥看,届时可莫要花了眼,忘了回府才好。”
美人眉目间顾盼生辉,为他争风吃醋,岑宜祯心头一荡,本就清秀温润的人眉目舒展一笑,煞是好看。
他笑够了,才压低声音凑近了清漪,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算是保证。
清漪轻轻推了他一把,嗔道:“不过是一句戏言,谁要你保证这个。”
岑宜祯顺势笑嘻嘻地退回去,正要再说什么,却不觉嗅了嗅。
离得这样近,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却不是她平日里惯爱用的。
“你换香了?”他随口问道。
清漪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身上沾了明理堂的香气。
方才在岑宜年房里待了那么久,他屋中燃的香早已染上了她的衣衫。回来时光顾着想旁的事,竟没注意这一茬。
些许心虚,可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道:“二表哥的鼻子可真灵。是郡主娘娘前几日给范姐姐送了香,范姐姐用着好,便也送了我一些。昨儿我闲来无事,略熏了一会儿衣裳,倒没想到这香气这样持久,到了今日还没散尽。”
武德侯府里如今寄居着三位表姑娘,除却三房的钟小娘的侄女钟眠琴和清漪自己,便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孙女范静月。
范静月与其余两位表姑娘不同,其父出任一州刺史,虽远在烟瘴之地,却是实打实的四品地方官,又是太夫人的心头爱,郡主娘娘一向高看她一眼,有什么好东西,府里的姑娘有的,也都会给她送上一份。
岑宜祯恍然地点了点头,不疑有他:“原来是大伯母送的,难怪这香气闻着有几分熟悉。”
他本就觉得熟悉,听她这么一提,似乎的确曾经在明理堂闻到过,既是出自郡主的手笔倒是说得过去了。
清漪神情放松了些,她并不担忧岑宜祯会去问范静月,那位是太夫人悉心教养长大的,准备细细谋一门好亲事,一向避忌着,并不会与府里的哥儿多往来。
说起明理堂,岑宜祯拍了拍脑门,道:“对了,说起大哥……方才我过来时听下人说大哥今日休沐。我本想拿着新写的策论去请他指点一二——”
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
那篇策论他写了整整半月,自认是近来最得意之作。可一想到要递到大哥面前,便莫名觉得每个字都像是错漏百出。
“连圣人都亲口赞过大哥‘后世之栋梁,今科诸生之师表’,满朝文武里头,像大哥这般年纪便通晓古今、理断刑狱的,往前数五十年也找不出第二个。你说他若是看了我的文章,会不会……”他没把话说完,讪讪笑了一下。
对世子的敬畏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长兄年长他不过几岁,可在他面前,他总是连站都站不直。
整个岑氏族中的子弟都一样——甚至连他父亲、二老爷岑德智,明明是长辈,在大哥跟前说公务时却都不敢放肆。
而官员的休沐日与国子学的休沐日并不全然相同,长房又一向高高在上,岑宜祯想寻到机会请教岑宜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对长兄是真心实意的佩服,可话一出口,想起此刻是在心上人面前夸旁的男子,又难免有些不自在。
清漪却似乎没看出来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维护笑道:
“世子爷年岁摆在那里,比二表哥多读了那么些年的书,见识自然多些。二表哥还年少,来日方长,有所不及也是寻常。在清漪心中,二表哥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学识,已然是难得的英才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青出于蓝。”
这话说得岑宜祯浑身舒泰,眉开眼笑。
他固然知道,大哥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名震京都,年少时的策论一度连圣人都拍案叫绝,那是他拍马也赶不上的。可在心上人面前,他自然也不会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便也默认了这说法。
“再说,世子爷再厉害,这般年岁还未娶妻,想是也有什么叫小娘子们不满意的地儿。”
却又听得清漪这样一番话。
“怎能胡乱编排大哥?”他故意板着脸,心情却更好些,家中人一向只敬着大哥,因他出身好又有才华,在圣人跟前也得脸,年纪轻轻官居大理寺少卿的要职。
往前再数几十年,京城都没出过这样的权贵子弟。
他口中一向道比不得,心里却难免不服气,在大哥面前,他样样都差了一截,唯有这一桩……
清漪并不觉得大哥比他好,这让他觉得自己总算赢了一回。
高兴之余不忘解释一句,免得叫人真想入非非传出不好的话来,届时郡主就该找他麻烦了。
“大哥并非有什么不妥,只是听闻郡主相中的那家姑娘还在孝中,不过算着日子,应该快出孝了,两家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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