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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持枪互指 ...


  •   锈红钢架带来一股沉炙的气息,走动间也会碰到地面的砂石,不过好在声音不大,希泽也很小心,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声,跟在诗人身后,和他的局促相比,诗人明显要熟练得多。
      他信步闲庭地走着,不时回头看看希泽的动向,两名同样轻手轻脚的便衣警察落在最后,他们除了不断打量周围外,还需要额外分出点注意力在诗人身上,另一种程度的监视。

      “你不应该跟过来的。”诗人刷拉一声拉开了仓库的窗户,这窗户并不引人注目,好几年没人管过,拉开的瞬间扬起一阵灰尘,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继续说,“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他在黑漆花很多年,听过鸽尾管理港口时做过的一些事情,这句话的语调实在算不上有多开心。

      希泽被尘灰呛了一下,把领子提起来遮住了口鼻,只留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也是刑警,虽然是刚来海滨,但总不能遇到危险就让前辈去吧,大家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我也一样。”

      早在他来警局报道的第一天前辈们就语重心长地叮嘱过他不要靠近港口,没想到,现在会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来到这片由钢筋和仓库叠成的丛林。
      晚风开始变冷了,他抽了抽鼻子,一脚踩上了窗户边沿,轻松地翻了进去。诗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附近还有黑漆花的人在徘徊,他们的手电筒还放在口袋,没轻易拿出来,希泽侧过头,借助月光看到仓库里空荡荡的。
      诗人拍下袖口的灰,清淡而动人的声调,神色未变:“货物都被搬走了。”

      希泽愣了一下,嘴微微张着,看向那边,仓库顶棚有几扇天窗,月光透过其中,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几捆被解开的绳子摊在其上,他问:“已经被搬上船了吗?”
      另外两个便衣警察也翻了进来,看到了空无一物的仓库,模样也很疑惑:“这几天我们一直提防着,盯梢盯得很紧,按理说团长不会冒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运/毒,而且毒/品对黑漆花太重要了,一定是放在最后动手的。”

      黑漆花防守严密,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四个人刚好,他们现在人手一个通讯器,另外一头连接着警局,一旦发现了毒/品,或者是遇到什么突发的意外状况,只要按下紧急按钮,就可以叫来全局的支援。

      “有一定概率......”诗人思索片刻,盘算着凡凉的行事方式,最后说,“他们没有运上船,只是移动了位置。”

      说完,他注意到了旁边搁放的木梯,他抓住梯子的两边,用力摇晃几下试了试稳固程度。

      希泽站在他身后,闻到了一股木屑味,不过很快就被这人身上的玫瑰味遮掩下去,诗人肩背匀称有力,模样专注,即使投诚警局之后,唇角很少再勾起 ,那股斯文气质却像是敛进了骨子。
      希泽想,他应该在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帮我扶着。”诗人踩上第一节梯子,向下望。
      “好。”刹那间,希泽回过神,走近几步,稳稳地扶住了梯子,另外两个警察也小步跑过来,帮忙扶住了。

      “你爬上去要干什么?”一个警察用脚抵住了梯脚,抬头问。
      希泽抱着梯子的一边,稍稍偏头,目光落在了顶棚的天窗上:“可能是要爬到顶棚上。”

      “如果要在启航之前把货运上船,现在就是最好时机。你们被人质吸引了注意力,分不出精力盯梢,凡凉不在,黑漆花也不会有人想到我们会偷偷摸进来,”诗人爬到了最高处,这梯子是特地加长过的,他立在离地十几米的地方,丝毫不怵,甚至还站得很稳,他抬起头,抽出天窗底部的拉栓,推开了这扇宽大倾斜的玻璃,“如果那批毒/品只是换了一个仓库,黑漆花安排在那里的人会比其他地方多。”

      希泽听懂了,又看到他几下跃上顶棚,整个仓库里顿时回响起脚踩在铁皮上的咚咚声,不过转瞬间就平息了。

      “真的还没运走吗?”一名警察用担忧的目光看向那扇被打开的窗户,喃喃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另一名警察压低了自己的鸭舌帽,同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团长行事缜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很难抓到黑漆花的犯罪把柄,好不容易收集到一些证据,结果却无法直接定罪,差不多是被耍得团团转。”

      气氛沉重,希泽眼中却闪着柔和的光泽,轻声安慰说:“至少,要抱着乐观的希望。”
      诗人顺着梯子下来,在他们紧张的目光中,他伸手指向东边:“发现了一处仓库,附近有十几个人看守。”

      一行人立刻动身,此刻距警局收到那通威胁电话只有十五分钟。
      听到有脚步声和人声,诗人立刻停下脚步,把身体藏在空集装箱后,等到所有声响离开,他才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说不上什么意味。

      希泽靠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诗人答,“只是心情有点复杂,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回到港口。”

      “......你被发现的后果,也跟我们一样。”甚至可能会更严重......
      希泽的声音有点低,似乎是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诗人做了怎样的一个决定。

      “别担心,希泽。”诗人察觉出他的情绪,月光冷清,他和他的影子一起贴合在硬质铁皮上,眼神中有不容错认的浅淡笑意,“如果是后悔的事,我不会做,如果做了,我就不会后悔。”

      说完,他快步走离,抓住了卷闸门的下沿,手臂发力,又轻又缓地把门抬了起来,一道极其细微的嘎啦声响起——那卷闸门下空出一段高度。
      他弯腰钻了进去,希泽和身后的两名警察也反应敏捷,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进去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分秒之间,他们刚钻进去,仓库外就又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四个人抬头一看——这间仓库比他们刚刚经过的仓库都要小,而且只有最后面的一扇卷闸门能出去,构造封闭,空气中都弥漫着粉尘的味道。

      但所幸这次不是一无所获。
      微弱的夜色下,三十多个编织麻袋在中间摆着,堆叠成一座小山,每一袋都看起来鼓鼓的,用麻绳密封着。

      希泽睁大了眼睛,他身边两个经验丰富的干警立刻上前,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他们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和检验试纸。
      没有天窗,视野昏暗,诗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手电筒叼进嘴里,拿出弹/簧刀,精准地在编织麻袋上扎了一个洞,有些潮意的白/粉顺着孔洞漏下,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不对,”一个警察紧紧地皱着眉头,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重重地碾了几下那粉状的东西,“像是面粉。”
      另一个警察用棉签蘸取了一点抹在试纸上,出于多年的直觉,他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先看看。”

      一直没说话的诗人上前,把最上面的编织麻袋都推了下去,同时低声解释:“黑漆花运/毒,一般会用一些掩人耳目的手段,而且这些重量起码在一千公斤以上,按理说没那么多。”

      他搬着搬着,突然停手了,低头,感受了一下手心的触感:“把刀给我。”
      希泽上前,把自己口袋里的刀拿出,咔嚓一声刀/刃弹了出来,他把刀尖对准自己,握着刀把递了出去。

      诗人接过,没有犹豫,狠狠地捅了进去,刀尖刺穿黄色塑料,微滞,没有粉末流泄,像是割穿了什么胶带。

      放开刀,诗人直接从破口处往里掏,最后摸出了一块塑料薄膜封着的灰白扁块,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那两个警察的眼珠都在战栗。
      ——大规模集中运/毒,就会采用这种砖块状封存方式,他们盯着它,就像盯着最后一抹希望。

      他们咽下口中的唾沫,赶紧接过那东西,片刻也不敢停歇地开始进行检验。如果能证明这是毒/品,只需要一个电话,局里的人就会全员出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封这间仓库,并以此为切入点合法搜查黑漆花的全部货轮!

      那小小的试纸方格还未变色,仓库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卷闸门被抬起的巨响,手电筒乱晃,十几道灯束射过来,伴随着几道怒喝声:
      “什么人在那里?!”
      “怎么回事?!”
      “你们在干什么?!”

      始料未及,他们被发现了!

      希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诗人擒住肩膀压了下来,他们两个一起藏在了麻袋堆的背后。
      后背的东西十分硌人,密密麻麻的灰白扁块堆在一起,微硬的触感透过编织袋传过来,希泽想到那些都是毒/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黑漆花的人接踵而至,只要等那试纸变色,一个电话,昊远局长就能带着刑警们冲围过来!
      希泽从腰间抽出配枪,他略显青涩的那张脸上隐有不安,可是那双眼睛却流露出某种坚定的平和,诗人半蹲在旁边,侧过头望着他,半响,他如过去那般轻轻地笑了,带着点调笑意味地开了口:“小警察,你开得了枪吗?需要我帮你吗?”

      这个称呼许久未闻,但希泽适应性有所提升,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两个月前,他在游轮上遇到这个优雅从容的黑手党,一番交手后,诗人说他没有在海滨开枪的勇气,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是现在,希泽深吸一口气:“谢谢,不需要了。”

      *

      黑漆花酒店,赌局还在继续,荷官翻下最后一张河牌,黑桃10。

      贪烨手肘撑在桌面上,在拿牌的时候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手势,站在不远处的特警们一个个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站在最后的那个人迅速地瞥了一眼被重重把守的入口大门——这是贪哥给他们传递的第三次信号。

      凡凉看着他翻开的牌,黑桃6和黑桃9,组合牌型是同花,他抬眼,又对上贪烨带笑的那双眼睛。
      “同花大于高牌,”贪烨微微向前,把他手边的两张牌抽出来,毫无芥蒂,自然无比,“这是你输的第三局了。”

      从开始到现在,贪烨只输了最开头的那一局,之后节节取胜,在两人局这种看运气的赌/博中,无疑是运气爆棚。
      与他相比,凡凉的手气就差得离谱,场场散牌,两人旁边只搁着一套防弹衣和警用配枪,除此之外,其他防弹衣都完好无损地穿在其他特警们的身上。

      玉面阎罗心理素质很好,只是在贪烨抽走他牌时很不爽,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洗牌的荷官。
      那荷官立在这场真枪实弹的赌局中,身心本就遭受到了极大的考验,现在被凡凉这么一瞥,他简直是欲哭无泪,白手套下全是汗,他一直都是正常洗牌发牌,真没想到这位警察的手气能这么好。

      贪烨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侧方的情况扫了一个大概,又注意到了凡凉的神情,口吻淡定:“反正你也不在乎输赢,让我几局又怎么样?”
      “谁说我不在乎输赢,”凡凉盯着荷官洗牌的手势,“你在黑漆花这么多天,还能得出这种结论?”

      贪烨的姿态有些放松,但是细看之下他的脊背已经十分紧绷,他把底牌拿在手里把玩,问:“你知道我刚刚一直在想什么吗?”

      凡凉叠腿坐着,风衣的领口微微竖起,整道身影削瘦利落,作为黑漆花的头号干部,他是目前整个局势的真正掌控人,但是他却在这场赌局中输了这么多次,
      那冷淡的目光从半阖的眸子投落,他答:“继续你那些没有根据的猜想?”

      “不,”在贪烨的余光中,荷官开始翻公共牌了,“我在想你说的那句‘除了我’。”

      “我觉得很耳熟,”贪烨的眼神深邃,鼻梁立挺,这副面相在望着人时会带上点侵略性,“还记得我们当时一起去河九的酒店吗?我说你只会和我同乘电梯,只会喝我倒的水,除我之外,其他人都不可以,你默认了。”

      凡凉收了一下眸子,同样定定地看着他:“你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事,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前半句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后面那句话说完,那狭长的眼睛徒然变得危险,对这个人深入骨髓的了解让他在冥冥中察觉到了什么。

      贪烨稍稍远离了一下赌桌,声线清晰:“黑漆花要拖延时间,说明这批枪支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引子,我们不能继续被拖在这里了。而且我跟你说过,我会亲自把团长绳之于法的。”

      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就像在河九那间会议室一样,他又成功把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凡凉静静地凝视着他,薄唇微动:“这跟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贪烨的手滑到了桌沿边,神态不再是有恃无恐的悠然,反而镇静到有点沉冷:“这不是赌局吗?我要赌一次,赌你放我第四次的可能。”

      大门处顿时传来一阵响动——那十七个特警瞅准机会,反应飞速,一下子撞开了大门,附近的黑漆花部员们脸上满是震惊。

      其他人纷纷举枪向那边射击,一时间火光四溅,砰砰砰的枪响声不绝于耳,打在墙上地板上,木屑翻飞,但是只有几颗子弹没入了硬厚的防弹衣之内!
      很快,那不带一丝犹豫、选择直接撤退的特警们就在赌厅消失,不远处的楼道口响起疯狂的踏踏踏脚步声。

      “追!”二十多个黑漆花手下面色凶厉,揣着冲锋/枪就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贪烨猛然起身,双手按在赌桌边沿,又猛又快地把整个桌子抬起,那红木绿皮的高档赌桌就这样被整个掀翻,露出了刚刚一直被遮挡的地板!
      凡凉面色微变,撤下腿,脚狠狠地往一边扫去,一个铁皮盒状物被踢走,贴着地板开始滑行!

      贪烨喘了一口气,拔出那把一直藏在腰间的左/轮,一边朝门口跑去,一边举枪对着那个盒状物不停射击!
      ——凡凉是在他下达停手命令后屏蔽的信号,说明信号屏蔽仪就在这间赌厅里,刚刚的四轮赌局,他把赌厅周围都扫视了一个遍,觉得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赌桌下,甚至是凡凉脚边,果不其然。

      “砰!”“砰!”“砰!”
      贪烨一连开了六枪,左/轮没有保险,扣动扳机需求的力度很大,射击时能明显感觉火/药的冲击波向两边扩散,又热又烫,像是烧灼一般,他没有停下,身后追着一阵枪林弹雨。

      凡凉站起身,看着他开下最后一枪,那信号屏蔽仪硬生生被射/爆了!随后,他从口袋里抽出那把黑枪,转身,抬起胳膊,枪口直直地对准了那边。

      而贪烨在地上一个前滚翻,避开了十几道凶险的高速子弹,他停下,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紧握着枪,抬起,黑漆漆的枪口几乎是同时对准了凡凉。

      空气似乎凝固了。

      凡凉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神情冷得能掉冰渣,和他持枪互指,周围一片狼藉,扑克牌也散落满地。

      贪烨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脸侧是剧烈动作后的鲜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几道灼热的气息,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抬起。
      手上握着的枪沉重滚烫,他直直地望向和他举枪互指的人,吐出来的话语有些沙哑,听起来有点艰难:“......都别动。”

      其他的黑漆花手下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谁再对他开枪,他就对他们老大开枪。
      他们犹疑不定,于是枪声停下。

      凡凉的视线顺着那冰冷的枪管,落在贪烨那张脸上,他食指紧扣着扳机,指节有些发白,那过于精致的眉眼带来冰凉的压迫感,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黑漆花孑然独立、满不在乎,那冷漠的戾气可以冲翻一整条街,引得人心惶惶。

      而现在,那冰山的外表下,仿佛有一丝裂缝浮现,以至于他的眼睛、嘴唇、脖颈甚至是肩背都绷了起来,冷淡的神色中有一闪而过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已然泯灭。

      那个枪口正对着他,而他轻声开口:“你觉得这样就能出去?”
      贪烨慢慢地站起身,在一众混杂着愤怒、忌惮和焦急的目光中,开始往后退:“总要试一下,对吧?”

      眨眼间,他已经来到入口处,两人的枪口始终指着对方,在这种先下手为强的对峙中,谁也没能扣下扳机。

      “所以,这一盘赌局,是谁赢了?”贪烨即将离开赌厅,眼错不眨地盯着被手下们渐渐保护起来的凡凉。
      凡凉垂下眼,那被射爆了的信号屏蔽仪适时发出蹦咔一声,白色的电弧闪过,发出一阵焦糊味,它这下是彻底坏了。

      屏蔽消失,信号重连,黑漆花酒店再次落进警局的监控网中,已经跳跃式下楼的特警们和贪烨的耳麦里同时响起刺啦的电流声。

      凡凉没再说话,直到贪烨扭头跑掉,周围的手下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打算去追,最后只剩下他一人站在原地,出神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枪。

      贪烨一手撑着栏杆,纵身一跃,不到一秒就翻下一层楼,这种不要命的下楼方式速度显著,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到达一楼大厅,贪烨握着枪,同样神情复杂,迟来的绞痛攀爬上了他的心脏,他按开卡榫,左/轮的弹巢被弹出,里面六个弹位,已经全部被打空,空荡荡的。
      片刻后,他重重地吐出一道沉重的、滚烫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持枪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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