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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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警们在酒店门口敞着车门等待，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弯腰，神情紧绷，直到看到贪烨飞奔下台阶，一股脑钻进副驾驶座，才松了一口气，踩下了油门。
贪烨夹带着一阵热风而来，猛地关上了车门，没有了沉重的防弹衣，他把淡蓝色的警服衬衣领口解开一点，扭头，看见酒店门口出现的一群身影，在耳麦里下了命令：“直接去港口。”
其他人都以他的命令为最高指挥，三辆闪着灯的警车前后连成一条线地迅速驶离。
坐在他旁边的特警问了一句：“目标物怎么办？”
贪烨正在调整通讯频道，眉角眼梢都显得沉冷：“暂时不管，我怀疑团长可能在我们和局里失联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车里其他人闻言一惊，抱着冲锋/枪的手都握紧了几分，不再开口讲话。
贪烨第一时间重连上警局的通讯，按下了耳麦，车外是深夜的寂静，警笛也没开，红蓝的警光交替地映在他的脸上，片刻后，他听到耳麦另一边传来一道因犹豫而放缓的问句：“贪烨？”
是昊远局长。
“是我，”贪烨快速地回道，“黑漆花埋伏的人数远超预料，我们被拖了一会，刚刚才抓住时机从酒店撤退了，局长你们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躁动声，像是有一大群人骤然聚集过来，贪烨眼底滑过一抹诧异，同时他按下警车里的电子时钟，在心里推算出他们总共失联了将近二十分钟。
警车在街道上飞驰，几秒钟之后，昊远局长那肃然又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行动组的人都没事吧？”
贪烨看了一眼车内的人，有几个特警把作战头盔脱了，正在擦脖子上的细汗，从地头蛇黑手党手中死里逃生的经历让这群身经百战的警察有点吃不消，转头，他又透过降下去的车玻璃把另外两辆警车上的人看了一遍。
才沉声回：“十八人，没有负伤，安全撤退，正在开车前往港口。”
昊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提起精神挑重点跟他讲了团长把他们当人质要挟警局撤离公海上的拦截舰的事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另外一批警察立刻联络巡警舰。
贪烨这边异常安静，而耳麦的另一边开始响闹不止。
通讯是连通的，其他十七个特警对“自己刚刚竟然被当做了人质”有了一个实际感知，对黑漆花的顾忌又加重几分，姿态紧绷。
贪烨的神色也变冷了，半响，他等昊远局长那边安排完了，才开口：“让警局等待的那一个小时，团长真的打算开船离开？”
“说不准，他在港口的货将近全部运完，等到巡航舰撤离，直接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昊远的语气沉缓，听声音也能想象他踌躇的模样，“不过你们这次撤退能让警局扳回一局，现在让巡航舰回去，我们损失不大。”
“原本，黑漆花可以走东北、西北和东南三条方向的航线，但是诗人把情报网交给警局了，”贪烨从警车储物匣里抽出一张地图，在手电筒的灯下细看，“团长无论选择走哪一条，我们都能及时把巡警舰调过去进行拦截。这次把我们当人质威胁撤船，就是想杜绝他们在公海上被拦截的所有可能。”
“没错，只要他在船上藏了毒/品，我们在国界线那边就可以直接合法抓捕，这是最能给黑漆花定罪的方式，”昊远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其他敲/诈勒/索、枪支走/私和谋杀的罪行需要的证据太多太杂，我们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了。”
“团长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也知道诗人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样的情报，”贪烨还戴着半指手套，大拇指指腹和食指上沾着火/药味，唇抿着，黑色的眼珠沉在暗色中，“照这样下去，他说不定会分船走三条路，冒着其他船被滞留的风险，把毒/品藏在其中一艘上。”
昊远沉吟一会，说：“你这个想法我和局里其他人也讨论过，警局现在能抽掉的警力最多只能布控两条线，是否抽调船去另一条线则完全依赖诗人在海上的情报手段，看黑漆花究竟往哪个方向走。但团长以逸待劳，一切还没有定数。”
贪烨重新把地图折起来，两三下扔了回去，语气断然：“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阻止黑漆花从港口启航。”
“我们已经在做了，虽然是逼不得已。”从昊远的视角，能看到远处幽暗的港口——钢筋铁皮的货船在海上蛰伏，顺岸式码头上堆满了被卸空的集装箱，岸边架起的高大起重机已经全部停工，林林总总几十座铁皮仓库在后方伫立着，用来运输、装卸的桥吊间或交错，锈红铁架几乎铺满了整个视野。
“和你们失联的这半小时，诗人主动提出了要去港口找黑漆花藏在仓库里的毒/品。”
“时间很紧，黑漆花安排在港口的人肯定不少，”一丝不祥的感觉徒然在心中升起，贪烨蹙了一下眉，“我们抓紧时间赶过来支援。”
“好，”昊远局长掷地有声，“有情况随时联系。”
*
港口，
那试纸方格渐渐变黄，围在旁边的两名警察抖着手按下了对讲机，声音发颤：“发现大批量违法毒/品，试纸检验为海洛/因，约莫八七八百公斤！”
背后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射过来，不断变化的光斑滑过他们脸，他们紧抓着对讲机，用尽了全部力气咬牙道：“请总局立刻定位，带人过来清缴！”
说完，一个警察把自己的对讲机塞进了那批蛇皮麻袋下，另一个警察手里的对讲机传来一声：“我们现在就带人过来，你们注意安全！”
电流声刚落，砰砰砰几道枪声响起，那群黑漆花手下们不管不顾地开了枪！
希泽和诗人躲在另一边，他们把手电筒关了，昏暗的环境下，对面举着灯不断逼近的黑手党算是活靶子。
希泽的呼吸在听到枪声时停了一瞬，旁边的诗人把打探的目光收回，情报手似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保持从容，他对举着枪的希泽低声说：“最右边只有两个人，可以从那边出去。”
希泽点了点头，和另外两个前辈打了一个手势，他们会意，开始弓着腰往这边缓慢移动。
希泽接受过系统的、规律性的枪击训练，但那是对着靶子，戴着护目镜和耳罩，站在安静的训练室里。现在他要对着人，无所遮挡，还处在危机四伏的黑手党根据地。无法轻易否定一个人的生命，他拿起的那把枪注定沉重无比。
但在海滨的这么多天，希泽从那些经历里汲取了一点名为坚定的勇气，于是他双手握枪，抬起。
持有大量违禁物......持有大批非法枪/支......暴力拒捕......他开枪的理由合法合规。
“砰！”
他扣下扳机，同时另外一位便衣警察也开了枪，对面两个人同时惨叫一声，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瘫倒在地，最右边的亮光顿时消失，在一众乱射的光束中形成了一道缺口。
围过来的黑漆花手下粗暴叫喊：“什么人？！”
“都识相点，滚出来！”
这仓库陈旧不堪，骂声不停回荡，唯一的出口也是唯一的入口，就是那道在重重围堵后的卷闸门。希泽四个瞅准时机，开下那两枪后，迈开脚步，往缺口处飞速跑去——死守在原处绝对是死路一条。
诗人目前还是被监视的敏感人物，没有配枪，希泽跑在最前面，会注意把他挡在身后，千钧一发之际，那边有几道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过来，停顿片刻，有一个人惊诧发声：“诗人？！”
其他人在最初的愣然后，也反应过来，脚步声和人声徒然变得愈发杂乱。
“艹！是条子们！条子们发现了！”
“快去通知团长！！”
那道卷闸门近在咫尺，但离诗人最近的一个男人哆嗦着举起枪，看样子是要对他开枪，情报手一派波澜不惊，只是那偏冷的目光扫过去时神情莫测。
希泽伸手一挡，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诗人，他刚刚跑得太快，鼻腔里一股浮尘味，停顿伸手的动作有些局促，但并无犹豫。
单手持枪，干净的眼神微微闪烁，一枪射中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浑身一颤，手上握着的枪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单手开枪的后坐力太强，希泽的上半身难以抑制地一抖，腿也往后踩了一步，随即被身后的诗人牢牢地揽住了，只听耳边传来熟悉的低磁嗓音：“你的命比我重要，别挡在前面。”
希泽从他身前脱离，喘得有些厉害，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重要不重要的，都是一样的。”
又是一阵枪响，他们四个低下头，没再停歇地冲了出去，外面也没多亮，路灯和塔灯的白光堪堪照着，他们在这座集装箱丛林里穿梭跑动，身后是不断响起的枪声和脚步声。
这动静惊动了原本守在货船边的黑漆花人，他们从腰间抽出枪，跨下栏杆，朝这边奔涉而来，有几个起跑的时候没站稳，还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在地下。
“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对讲机里传来一道焦急的问询。
一名便衣警察边跑边回头，气喘吁吁：“被黑漆花发现了......在东边......正在往西边跑！”
希泽抬头，看着右前方又来了一群穿西装的黑手党，赶紧撤向左边，转向太急，他没能避过正前方的桥吊铁架，被狠狠地磕了一下，手背一下子变得又青又红，闷哼一声，他强忍了过去。
“我们现在往西边走，马上来支援！”对讲机的声音夹杂着枪声，在四个人耳边震了一下。
追逐的动静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呼吸急促而凌乱，不断地找寻缝隙，钻入，跑得连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被压干，竭力到脸都变得有些苍白。
咻咻咻的几声枪响，子弹和他们的后背相隔毫厘，旋即在铁皮集装箱上擦出灼目的火星，绝境的紧迫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死神的镰刀落在他们脚边。
诗人趁着间隙，微微回头，把侧方和后方奔涌而来的一群人扫视了一遍，突然开口说：“这样下去，我们是跑不掉的。”
三个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他，希泽微睁着眼睛，鼻尖和脖颈一片通红，只看见诗人跑向另外一个岔道，朝他们挥了挥手，目光是一片冷然的沉光：“你们继续往那边跑，我马上过来。”
希泽想要叫住他，却生生制住，只是点了点头，在这个生死关头，他给出了信任，跟着另外两个警察继续往西边的方向跑离。
黑漆花□□的仓库坐落在最东边，再往旁边走一百多米就是废弃物处理厂，报废的集装箱、铁质设备还有货物都会在这里集中处理，当然，还包括车辆。
诗人看到了一辆即将报废的皮卡，拉开车门，这一下力道不小，那坑坑洼洼的铁门直接从车身脱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外面一阵骚乱的动静，诗人无暇顾及，径直坐上了那灰尘扑扑的驾驶座，五指紧握，一拳击碎了点火开关处，把里面的两根电源线扯了出来，又碰了里面几个开关。
“刺啦刺啦......”他不停刮擦两根黄铜线，刹那，两道电弧白光闪过，皮卡的发动机被启动了，开始嗡嗡作响。
电光闪过，正好照亮了他专注沉静的半张脸，一副十分有韵味的古典长相，唇红，眼神寂然，从眉到鼻梁再到下巴，线条清晰而优美，那过于强烈的电流顺着手指炸了一下他的小臂胳膊，刺痛，皮开肉绽，开始流血。
但是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动作，浑身上下都透出某种独特的气度。
已经追到厂外的黑手党往里探头，只见一辆开着车大灯的皮卡向他们冲驰而来！那速度丝毫没有要减弱的意思，黑漆花的人被吓了一跳，刚刚转身，那车轮子就擦着他们的脚边一阵风地滚了出去！
希泽刚刚被磕的地方已经肿了，但是他不敢懈怠，配枪里的子弹所剩无几，他落在两位前辈的身后，在奔跑中匆忙往身后一瞄，又看见四个人从拐角处追了出来，离他们已不过七八米——竟然追到了这么近的地方！
“哐当！”忽然一辆皮卡从侧边急驰而来，车头猛地撞到了他刚刚经过的集装箱上，铁皮凹陷下去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宽长的皮卡车身形成了一道阻碍，隔开了希泽三人和其后追来的四个黑衣男人，这些黑漆花手下都因为差点被撞死而惊魂未定，而趁机逃开的希泽回头，措不及防地对上了诗人的眼睛。
车门丢失，他们之间毫无遮挡，诗人拿起对讲机：“运气不错，捡到一辆车。”
同样的声音在希泽的胸前口袋发出，他一边喘着气，一边伸手拿出对讲机，语气担忧：“快点离开，他们也会对车开枪的，跟我们一起走。”
前面的两个警察也看到了诗人，拿出仅剩一个的对讲机：“你把车开过来，我们搭车离开，更快！”
诗人一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他没有直接回复，只是简短道：“我先断后，你们抓紧时间跑远一点。”
希泽带着疑惑回头，诗人已经再次启动了那辆破损落灰的皮卡，隔开的那几个人对着车前窗开了枪，噼啪噼啪的响声，前面跑开一段距离的三人一阵心惊。
诗人貌似没有受到影响，开车把他们撞到了一边，又晃荡地朝另外一个来人的方向驶去，一时间铁皮被撞的哐当声在四处响起。
这断后方法过于有效，三个人跑了半天也没再听到枪响，回头一看，皮卡远在几十米开外，正砰的一声撞上那横竖平直的锈红铁架，车轮也压上了堆积满地的条形钢筋，再没有任何动静。
希泽的脚步一顿，神色茫然，拿起对讲机，愣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诗人深陷进座椅，看着仪表盘上彻底归零的油量，口吻淡定：“......没事，最后一点油用完了而已。”
其他两个警察也觉察到不对劲，瞪大眼睛看着那边，他们三个人站在斜坡上，视野略高，能看清不少黑手党正在往皮卡那个方向走。
希泽心里一抽，几乎是不可置信，浑身僵硬，轻声问：“那你怎么办？”
诗人从车上下来。
三年前他被团长邀请加入黑漆花，作为情报手，亲手织出了一张犯罪的网，无数人对他谄媚逢迎，他也以那一身的气度涵养从容应对。
狠戾时仿佛拒人千里之外，温柔时又仿佛能随时软香拥怀，这是海滨的人对他的评价。
就算是现在，诗人也姿态从容，不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对我来说，其实只有一种结局，”他望着海，眼神就如他第一次来到海滨时一样，晃荡的，留恋的，轻声说，“只是这个结局稍微来早了一点。”
希泽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几步，被两个前辈警察伸手拦住，神情隐有不忍。
“还记得我问过你，如果我帮你的话，那我算不算是正义的一方？”诗人语气坦然，他附近零散地围起了一群人，有一些是他曾经的手下，犹豫片刻后，还是举起了枪。
诗人抬头，港口的夜景和漆黑的枪口同时映在他的眼底：“我现在不追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而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松手，那对讲机落在水泥地上，而他转身面向希泽这边。
偌大鲜明的港口是他的背景，他侧过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从远处看，他立在夜色中的身影孤寂而单薄，旁边是钢筋和铁架，远处的海面在晃荡，微风吹摆他的衬衫袖口——那个他总是慢条斯理卷起的袖口。
希泽在恍然间以为他手腕上的表在折射什么光，但那里早已没有表，只有一朵玫瑰，胳膊上的鲜血流淌下来，染红了那朵玫瑰纹身。
诗人的笑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斯文，手上的玫瑰也比任何时候都美丽鲜艳，那是卸尽虚伪后弥留的真诚。
“砰！”
如同平静的海面被投下一颗石子，一圈涟漪荡漾，随即又消散。
这道身影无声倒下，诗人倒在钢筋堆上，闭着眼睛的模样很安静，脸上和胳膊上都是血，血顺着腕上那朵玫瑰淌落，一滴一滴地渗进钢筋的缝隙。
这边最靠近海，当太阳升起，第一缕光明会照向这边。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