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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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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家运也起来了。
外婆看见家运一愣,“不是说今天报名上学了,你怎么还在屋里睡觉?”
家运吭吭哧哧,只能撒谎说:“外婆,我肚子不舒服。”
“不舒服就不去上学怎么能行?你看巧云想上学还上不到呢。”
“什么上不到,”家运嘟囔道,“上不到学怨巧云自己,手气太臭,我娘让我俩抓阄,抓到的上学,抓不到的干活,结果巧云就没有抓到上学的纸团!”
家运的口气让人听不出来是嘲讽呢还是得意。
“抓阄上学,谁想的馊主意?这简直就是胡闹!”
外婆想说是不是你娘,想想当着孩子们的面不能说大人的不是,更不能生气发火,慢慢就把火压下来,语气缓和了些,说回头我问问你娘啥情况。说着拉着巧云的手去给巧云换衣服,找了半天,屋里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一件合适的,外婆既气又恨,在心里痛骂自己的女儿,这娘是怎样当的,不称职啊,外婆只好让巧云穿家运的衣服。
她拿起巧云的衣服看见女儿王爱心的衣服也在盆里没洗,就顺手拿起一起洗,刚把衣服放进水里,就有三个纸团飘出来,纸团小小的像鹌鹑蛋那么大。外婆拿起来打开一看,脸顿时黑了,她这个女儿随谁呀?正注意没一个,花花肠子倒一堆。
巧云和家运看见外婆手里拿着纸团发愣,都跑过来看。
“这个纸团好熟悉啊,啊,这不是娘昨天让我俩抓阄的纸团吗?”
“昨天是两个纸团,今天怎么变成三个了?”他们吃惊地看着外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外婆看看纸团,又看看巧云那单纯如小鹿般温顺的眼睛,心想巧云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她不会想到她娘会和她玩猫腻。她还太小,猫腻二字无论如何她是想不起来的。就像娘经常让她早上煮六个鸡蛋,从大哥开始,一人一个,到最后一个,娘会对巧云说,给你弟吃吧,弟弟人小嘴馋,巧云一边点头一边像蚊子似的嗯一声,眼睛看看家运又瞅瞅鸡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又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吐沫。
每当这个时候,王爱心就会摸着家顺的头望着巧云说:“还是你姐姐懂事,天天知道疼你,真心让着你,有好吃的也不和你争不和你夺,记住等你姐姐长大了,到婆家受欺负了,你要为你姐出气.”
这样的话说多了,有一次巧云就问她娘:“娘你说我还有一个破家?这个家到底有多破啊?离我们这远吗?我多大的时候要去破家呀?”
王爱心听了就会违心一笑,说:“你还小,和你说你也不明白,等你大了就懂了。好了别问了,快去干活。”
正当祖孙三人发愣时,王爱心急匆匆气匆匆的回来了。王爱心干活有个毛病,干活要有人陪着,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是个人就行,她在玉米地里左等右等不见巧云来,一头火气,心想巧云这死丫头肯定是在偷懒,知道上午掰玉米很累人。
秋天对于没有干过农活的人,对于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人来说,那印象就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鸿雁南飞,芦花满荡。可对于农村人来说,秋天不光有颗粒归仓的收获,还有要付出比老牛还要多几倍低沉的喘息。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还没有机械,做什么农活都是人力,就指望一双手,恰恰农村的农活又像森林的树叶又密又稠且杂乱无章,巧云小小的身躯就活跃在地里家里,家里地里,两点一线的劳动把七岁的她忙的像旋转的陀螺,除了累还是累,腿好像被土地爷爷开玩笑似的拽着,又重又沉,上午巧云就好想一屁股坐在玉米地里休息一会,哪怕不让她吃饭就让她坐坐就行。
巧云爹娘这几天也是忙的焦头烂额,为了今天儿子们的开学,她们前两周也是左一趟右一趟的赶集,卖鸡卖鸭,卖粮食,卖鸡蛋,为五个儿子筹集学费,不,是六个,今天最小的小儿子家运也要上一年级了,除去他几个的书费,笔和本子的费用,王爱心还坚持老原则,为六个儿子每人做一套新衣服,买一双新鞋,让他们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去上学,用赵夏的话来说那就是一切都是新的,包括希望。
王爱心阴沉着脸回到家,一眼看到自己的老娘。
“娘你怎么来了?知道您来我去接你了。”
她娘没好气的说:“我还没老的走不动路,跟我进屋问你个事。”
王爱心不明白自己老娘这是怎么了,这是生谁的气呀?刚来就要给人上课。她娘见王爱心进来,随手把门关上,把手上的纸团往王爱心眼前一晃,憋着气,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爱心一看,坏了,昨天纸团放在裤子里,被老太太发现了。都说知子莫如父,同样知女莫如母啊,王爱心的这点小把戏小九九只能哄哄巧云和家运,王爱心知道娘会埋怨她,连忙认错,“娘我错了,这不是我家太难了吗,我也是没办法呀,十八亩地,总不能指望我一个人,把我给累死吧?当娘哪有不疼孩子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她娘听了,把眼一瞪,指着王爱心的鼻子说:“都说上代不管隔代事,可是你看看你做的事,哪一件做的像人做的?你是她们的娘,做娘的就应该有个做娘的样。你这样做事是在孩子面前弄虚作假,装神弄鬼,你看看你把巧云养的,瘦的像个长在阴暗里的小茼蒿。你再看看家运,比巧云只早出生半天,长的又高又壮,你为了让巧云照顾家运,你把家运是哥哥偏偏说成是弟弟,我就不埋怨你啦,埋怨你也没用,但是巧云还太小,你不能什么重活脏活累活都让她干,这样会把她累坏的!”
声音大了点,外头的俩孩子都探头探脑地往里望。老太太看了眼巧云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终究还是把声儿压低了,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为了不让巧云上学真是什么馊主意都能想的出来,我给你叫到屋里来说你,就是为了在孩子面前给你留面子,怕当着孩子面揭你的短。你想想我是怎样养你的?你二十多岁还不会做饭,还是我在为你做饭洗衣。你初中还没上完,说食堂饭太难吃,死活不去上学,全家都劝不动你。你是怎么说的,我以后是死是活和你们没关系。怎么你都忘了?你今天干农活累死累活那怨谁?没人逼你,更没人同情你。怨只怨你自己目光短浅,不明事理。”
老太太毕竟上年纪了,连说带气一口气说这么多,累的直喘气。
王爱心的脸也沉了下来。
“娘,我知道你说的对,但也不一定完全对。我家的情况您老也看到了,人多嘴多开销多,虽然也穷不死,也饿不死,可农活能把人累死。不是我心狠,我是没打算也不会同意让巧云上学,你老这嘴皮子说破也没用,这么多人要吃要喝,多一双手,就多一个劳动力,地里的活又杂又累又繁重,不能只指望哪一个人吧?再说养闺女,闺女养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现在不用,啥时候用?不能白白给人家养着外人不是?”
“而且,”她朝外望了望,又说,“巧云到底不是咱家人,将来同不同心,还不一定呢!”
这件事儿,村里除了她家,没别人知道,都当巧云是她亲生女儿,从她肚子里头爬出来的。
老太太听了她女儿的一番谬论,感情自己说了半天是对牛弹琴,气的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她自己一辈子面软心善,长着一颗菩萨心肠,处处行善积善,而自己的女儿怎么就长着一颗铁石心肠呢?
“你就不怕,她爹娘回来找你?”
“怕什么呀,”说起这个,王爱心更窝火,“当初就是想着他们来找,养个一两年还能收点钱,结果这七八年了,人影儿都没见半个。——等养大了,能干活了,他们想再来?难了!”
老太太说:“人家不是给你留了东西吗?”
好歹也值几个钱,怎么就是说的这样了?
“那几个钱,够养几年?”王爱心嘴一撇,“娘哎,您老可真不知道养孩子的难!”
这几年的闺女,可不是白给人养的,非得赚回本儿来不可!
她把头一扭,也不再搭理她娘,径直喊家运去了。老太太知道这铁定又是给她儿子偷偷吃什么好的,一叠声也没喊住,靠在炕沿上直喘气。
倒是门口的巧云慢慢挪动过来,小声喊了句“外婆”,给她倒了碗水喝,又帮她捶背。
“别因为我的事和娘吵,”她轻声说,“不就是上学吗,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手,知道她这是宽慰自己呢。就王爱心这脾气,上哪儿能有机会?下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不行,她还是得想想办法。
总不能真让这孩子没学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