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巧云的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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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饭做好没？”
“娘，我饿死了。”
王爱心掰玉米回来左脚刚迈进院子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叫喊声，王爱心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自己的六个儿子放学回来了，大儿子家兴，今年十五，上初中二年级，以次是老二家旺，老三家和，老四家顺，老五家福，老六家运。他们都在村里的学校上学，两个初中，四个小学。今天是第一天开学，村里的学校最高只能上到初二，要想上初三，就只能到集上去上，还要住宿，或者转到县城亲戚家去上，那就看父母有多大能力了。
最近王爱心和赵夏两口正在为大儿子上学的事发愁。
家兴个子长的快，人高腿又长，他两步就站在了王爱心面前，王爱心望着高出自己一头的大儿子，再回头看看像楼梯排列似的其他几个儿子，嗓门都有了底气。
“饭应该做熟了，我让巧云早就回来做饭了，你们都洗洗手准备吃饭。——巧云，巧云，饭好了吗？快端出来，你哥哥们饿坏了。”
王爱心一边往里走一边像往常一样喊巧云，其实家运也在家，他和巧云是双胞胎，上午第一天去上学就和别的同学打架，咬了邻队的一个同学大腿，也不知道咬的怎么样，出血没有，那个同学疼的像被要杀的猪一样嗷嗷大叫，这叫声可把家运吓坏了，拎起书包飞似的偷偷提前跑回家，躺在床上装睡。
但王爱心回来从来不会喊别人，她随手把竹筐往墙角一放，就往厨房走，她很是吃惊，厨房里竟然没有看到巧云，却看到准备做面条的面饼没有擀开，还在案子上，都已经又干又硬了，馒头也醒的过了头，龇牙咧嘴的变了型，锅是凉的，灶台里没有一星火，青菜泡在菜盆里，王爱心的火腾的一下就燃烧了，好像她燃烧的火能把馒头蒸熟似的：“巧云，巧云！”
王爱心以为巧云在堂屋里睡觉，她顺手从灶台上拿一根棍子，由于她的声音过大，连正在院角偷吃鸡食的麻雀也惊的呼啦一声全飞了，王爱心在左间屋床上没找到巧云，又跑到右间屋床上，一掀被子，却是家运。
家运睡的正香，嘴角还留着哈喇子，迷迷糊糊问：“娘要吃饭了吗？吃了饭我还要睡，好困呐。”
王爱心问家运：“你不是在上学吗？怎么在家睡觉？”
她说着，心里不禁又憋了火，嗓门儿更高了，惊雷一样在这屋里炸开了，“巧云呢，这死丫头躲哪儿偷懒呢？”
院子的后门刺啦一声打开了，七岁的巧云一手扶墙，一手捂着肚子，慢慢的往前挪着步子，怯生生喊了一句娘。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湿漉漉的头发粘在黏糊糊的脸上，还好是白天，要是夜晚她这个样子能把人吓死。
”干嘛呢你，”王爱心没好气地责备道，“放着火不烧，躲屋里偷懒呢？”
“没。”巧云小声道，“我肚子疼……”
“你一天到晚就是屁事多，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干活就肚子疼，你就是想偷懒，死鬼孩子你就气我吧，还楞什么？还不快来烧锅？都几点了。”
“好。”
巧云答道，慢慢走到厨房在灶台边跪了下来，她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不过没有抓心挠肝般难受了，稍微好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腿，她在茅厕蹲的时间太长，现在腿都要麻木了，为了烧火，还是不得不强行弯下酸疼的膝盖，小心地跪在了灶台前。
烧火是件技术活，这项活只有巧云干。里面大锅要蒸馒头，外面稍微小一点的锅要煮面条，所以两个锅要一起烧火。
烧的是麦秸，烧麦秸不能有间断，要不停的往灶台里放麦秸，还要用棍子不停的搅动，因为燃烧后的麦秸灰会凝结在一起，变成一个大大的硬硬的焦炭，要用棍子把它弄开，搅碎，漏到灶台下面去，每个灶台里都有用几根短铁杆并列排放但中间留有缝隙的叫做篦子的东西。麦秸烧的灰都从这里漏下去。这样灶台空间才能大，才能畅通，空气才能流进去，火才能烧的更旺。
巧云早就练的左右两只手快速麻利的烧火，一张小脸被灶台的火熏的红彤彤的，湿漉漉的头发也被火烘干了，虽然头发还乱蓬蓬的像个喜鹊窝，但不再紧紧贴在巧云的脸上了，小女孩小巧的五官露了出来，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早已没有了婴儿肥，皮肤不算太白，也不算太黑，有点偏黄，但一双眼又大又圆又亮，月牙似的双眼皮又深又宽，睫毛弯弯的长长的向上翘着，鼻子高挺，一张小脸猛一看不是很惊艳，但是真的很耐看，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那种。
王爱心在上面手忙脚乱的忙着，拉着脸，不说一句话。王爱心本来脸不黑，脸这一拉就黑了，王爱心本来长的也不丑，拉着个脸看着也丑了。巧云不明白，为啥娘一进厨房就不开心，就黑脸，既不说话也不笑，为啥一到地里干活，娘就很活跃，见谁就爱开玩笑，比她大的比她小的，男的女的，平辈的晚辈的，娘像打了鸡血似的，精神抖擞，永不厌倦。巧云想不明白，长大了才知道娘原来是不喜欢洗衣做饭。一切家务活娘都反感。
吃过饭后，几个哥哥抓起书包就跑，说再不跑就迟到了。他们跑的像风，一阵烟似的没影了，王爱心也拿起竹筐对巧云说：“你洗过碗，把猪喂饱以后，还要快点去地里掰玉米，争取这两天把玉米掰完。”
说完挎着竹筐头也不回的走了，至于巧云肚子还疼不疼，问也不问一声。巧云答应着好，看着满桌狼藉的碗筷，慢慢的收起来，一趟趟端到厨房，她看家运还没走，喊家运帮忙，家运揉揉眼睛说：“我想睡觉，我刚才还没睡好，娘是让你一个人做，娘又没有让我做。”
“你不去上学吗？怎么还睡觉？”
家运朝她做了个鬼脸，嚷嚷着说：”不用你管！”
巧云知道和家运说也白说，自己拿着小盆来接水。这时候的农村很穷很落后，没有自来水管，也没有电，用水的时候，像洗衣服，洗鞋，洗红薯，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带泥土的菜都是用的沟水，沟水不下雨的时候也算干净，用着也方便，做饭的水，平时喝的水就用家里的压井。
七十年代中旬农村还是一个村就一口大井，全村的人都用这个大井里的水，现在大井没有人用了，废弃了成为一口枯井，最后村长怕有小孩掉进去，就把这口大井填平了，现在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一口压井。
巧云先往井口里倒进去半瓢水，接着连着压几下，水就慢慢出来了，巧云没力气，大人一只手就能做的事，巧云要两只手都抓住压井杆用力的往下压水才出来，一下两下，慢慢的小盆接满了，巧云就连忙端起来倒进厨房的大桶里，这样来来回回要接十几盆，大桶里的水才能盛满。
巧云先是把碗和筷子洗干净，然后再洗锅。洗锅对于巧云来说太不方便了，简直说受罪，因为人小个矮，她的身高只比灶台高出半头，巧云不管是烧饭炒菜洗锅都要站在凳子上面，炒菜还好，站在凳子上面不用前后移动。洗锅就不一样了，锅要一半一半来洗才能洗干净，她先把凳子放在灶台后面，把后面这半边洗干净，然后在把凳子移到灶台前面去，弯着腰把前面的锅洗干净，有时候忘了移凳子，她会直接趴在前面的灶台上，锅是被她洗干净了，但被烟火熏黑的灶台被她这往上一趴，衣服前面顿时黑乎乎的一片，脏的不成样子，可以说巧云的上衣前面的颜色自从她学会洗碗时除了黑色还是黑色。
“巧云，”正当巧云忙的满头大汗的时候，外婆出现在厨房门口，外婆今年六十来岁，半百的头发一丝不乱的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皮肤红润，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长老年斑，中等个，不胖偏瘦，长的慈眉善目，脚是小脚，像拳锤那么大，整个人看着干净利索，目光柔柔的满是慈爱。
她肩上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尼龙袋子。
“外婆！”巧云一看她就高兴了，顾不得满头的汗扑进外婆的怀里，外婆一手抱着她，一手抚摸着她头上的乱发，心疼的说：“怎么出这么多汗？看衣服都湿透了，衣服上还都是灰。今天不是开学了吗？你怎么没上学呢？你娘去地里干活了？”
“我娘到地里掰玉米去了，我没有上学，家运今天报名了。”巧云对外婆说。
“那你怎么不去上呢？”
我……”
巧云一时间不知怎么说了，她的两只被锅灰蹭的漆黑的手在身后拧了拧，半天才说：“我不想上。”
“瞎说。”外婆责备她，“傻娃娃不知道上学好，人家想上学还上不成嘞！”
巧云的手握的更紧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没那命。”
谁去上学是靠抽纸团来决定的。那天晚上她娘一看她手里抽的空白纸，就跟她说：“巧云，你就别想了，你不是上学的命。”
末了又怕她不信似的跟她强调：“这都是老天爷决定的，改不了的——你就不是这样的命！你从娘胎里就注定了，才会生下来就难产，要不然娘也不会病……”
后面的话，巧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她娘生几个哥哥的时候都是顺产，唯独生她的时候是难产，在医院住了几天，肚子疼的像被人直接拿刀子割心摘肺一般，血流一盆，五天没吃没喝，还差一点死去。
连家运也斜着眼看她，好像在说：你都把娘连累成这样了，还有什么脸和我争？
其实王爱心大可以不加这一句，巧云还小，也根本不懂命不命的，连读书有啥好处，她还搞不清楚呢。她只知道她喜欢看哥哥们读书，每当吃过晚饭，洗过碗，喂饱猪，把鸡鸭牛羊都赶进圈，她娘不再给她安排活做，她就会把哥哥们的煤油灯罩子用废纸擦的明亮明亮的，然后乖巧的扒在桌角，不动声色看着哥哥们写作业。她看见大哥的书最多也最厚，大哥一会写的飞快，一会又皱眉沉思，一会用笔在废纸上左画右画，一会就把画过的废纸狠狠地撕掉，一会闭眼默念，一会又把眼突然睁开，快速往书上瞟一眼，然后又迅速的把眼闭上，一会又用手托着下巴，盯着书看半天，再揉揉眼，挠挠头，抓抓头发。巧云被大哥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和不停变换的动作给弄糊涂了，她想书里面写的到底是啥呀？这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有点想知道。
但她也知道，家里不可能供她和家运同时上学的。
虽然在她娘掏出纸团时，她的确生出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期冀。
但，命这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东西，果然是不站在她这一边的。
它从来就没有站在她这一边过。
“你这个傻孩子，”外婆心疼地责备她，“现在不上学，你以后可怎么办呀？你以后……”
“我知道，”巧云仰起脸，朝着外婆乖乖地笑了笑，“我要当小媳妇的，我都听他们说了。”
巧云以后肯定是很快要当小媳妇了，村里人都这样说。大抵不上学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出路，在家里干活干上十几年，被几袋米面几块布换过去，在另一个人家里，再勤勤恳恳干上这么几十年。
她幼小的胸脯轻微地起伏着，慢慢擦了擦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的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巧云的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