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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非典型的距离 北京与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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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与南京之间,隔着长江与黄河。而4月18日,我只要通过那条地下通道,就可以乘坐南归的列车。走下TAXI,看到路上来来往往的公车,空着的座位。拖着旅行箱艰难地一步一个台阶,下到通道底部,穿梭于拥挤的过往人群。地铁入口处异常冷清。检票处,呆呆地坐着一个人。望望地下站台,昏暗,空无一人,失去了以往明亮,热闹的景象。火车上我的心,与家只有短短不到十二小时的距离。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只发短信告诉两个人,熊猫和WING。甚至连父母都未事先通知。我还在北京时,熊猫就发来短信:“赶紧回来吧!南京欢迎你!熊猫欢迎你!小命要紧!我可以随时旷课去接你。作为一个朋友,我是真诚的。”我好感动,这样至真至诚的话语。记得在我神志不清时,曾在网上写下“遗言”:
“也许这是我写的最后一点文字了。
能在走前上一次网,我已很知足了。
能在离开之前结识熊猫这样的朋友,我已很开心了。
能在我刚满二十岁时,与熊猫一起放风筝,也将自己放飞,我已很感激了。
能在远隔长江黄河陌生的北京看到来自家乡熟悉的问候,这颗孤寂的心也得到很大的安慰了。
能在一个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的城市默默消失,耳旁听着范晓萱的《雪人》,
“眼看春天就要来了,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
今生来世亦无憾矣。
绝笔”
寒假,夹在下雪与下雨之间短暂的阳光,微微的东南风,我和熊猫一起放飞的风筝……天空如自由。自由没有约束,宽广没有尽头。可知那颗心在风中太落寞,不过是放飞的风筝。哪怕挣脱记忆的线索,仍降落回大地母亲的怀抱。我不想麻烦拖累任何人,不想让熊猫来接我。他主动邀请我:“等你回来后,来我们学校散散心。田里的油菜花开了,大片大片金黄色,很美!”我们约好4月25日。期待那黄灿灿的油菜花。WING坚持一定要到火车站接我,我开玩笑道:“你们还是把我隔离吧!要不,到时把你传染了,我可担待不了!”“那怎么行!我相信你!我们都不会有事的!”我没有再拒绝。
窗外天色渐亮。火车驶上陌生而熟悉的长江大桥。穿过桥体的铁架,望见雾气朦胧的长江。头顶上是公路桥。眼看着从桥体分离出的那条迅速下沉的小路,伸向目不所及的远处时,我的眼睛不愿跟随身体一起离她远去。长江依旧,大桥依旧,铁轨上火车沉闷的长鸣依旧,只是长江边,属于三岁时的我的幼乐园,随着静静的江水东逝,流入只在地图上看得见的大海中……
未等我学会珍惜,一切都已成回忆。
仅在转瞬间。
看见人群中张望的WING。他是一双翅膀,而我是断了翅的“天使”。
刚到家,便收到乘飞机回来的同学的短信,总算都平安回来了。想想半个月来,人们闻咳色变。要是有谁咳嗽了一声,立马方圆三米内,无人接近。娜四月还在新东方上英语班,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便引起在场五百多人的关注。老师停下课,“不过是打个喷嚏,没什么,继续上课。”
第二日上午十一点多,杨发来短信,说她和芹菜已经到了南京禄口机场,一下飞机就直奔安徽老家。好不容易来了南京,却不能停留半会儿!
4月20日,学校终于停课了,在大家的联名要求下。
可并不明说是停课,而说“分散性学习”——分散开来学习,可以在家,在你认为安全的地方。当然原则上不主张学生回家,如果你要回家的话,打申请,让父母打电话到系里,并立下生死保证书。
这下几乎是一个寝室一个寝室的集体大逃亡了。
零晨一点多,楼里灯火通明。很多人在打电话订机票,慌慌乱乱的一片。
几个同学订的机票送来了,她们便去校门口取。
拿机票的人回来了,杨让白痴猪给再检查一下机票上的姓名有没有写错,她说自己现在有点晕!
23日,熊猫突然发来短信:“完了!学校封了!你来不了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使我原本平静的心情又动荡起来。难道南京也跟着瞎紧张吗?不知南京市的大学会不会都封。
“把我关在这荒山野岭,哪儿都去不了!连家也不让回!怎么喊都不会有人听见!”熊猫愤愤道。
“山上有竹子吗?春天,竹笋应该长出来了吧!可不能让国宝熊猫活活饿死在山上啊!”我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只能开玩笑不让他郁闷了……
我告诉熊猫我也被隔了。他激动地说:“现在人都怎么了?!我相信你!你绝对没有携带那个该死的病毒!”我很开心。
上海一网友的母校也封校了,要用证明才能进出,害得他都不容易借到书。
25日下午。“我站在阳台上看西洋景呢!”熊猫短信。
“好好看看夕阳景吧!”我回道。他该不会跳下去吧……
晚上。“该死的学校!连网吧也关了!害我只能躺在床上数脚趾头!”熊猫。
“数出第十一根脚趾了吗?”我总是和他过不去,每次都让他无言以对。“你也想办法偷跑出去啊!”我出了个馊主意。
“看来是要等暑假才能出去了。说不定暑假也要推迟呢!昨儿几个闹事要出去的学生被学校治安部门给压下去了。还给了处分!”
“这么严重?!”我吓得不轻。不会有流血事件吧……
“前几天,有个同学私自‘会晤’了北京回来的朋友,结果……被开除了!我还是盼暑假吧,有个盼头也好!”
“熊猫盼盼!”我虽然笑着说,可心想不会那么夸张吧!还好我没让熊猫去接我。可,WING呢?
“你们学校封了吗?你可不要说认识我呀!要不,被开除的话,我……”我赶紧与WING联系。
“没有啊。放心,我不会说的。”WING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要是南京都封校了,我还和谁玩啊!好好的五一长假也泡汤了!
不久,教育部就发出通知,离京学生暂不给返校,等统一通知。这下,原本定于10号回去的我,可以好好放个长假了!
“学校连五一都不放我们回去!听说五一长假也没了!要把我憋死在学校啊!镇江已经有一例了,就在我们学校附近的镇子上。这下,学校真的紧张起来了。几个老师都被隔离了!”熊猫紧张起来。
“那别的学校也封了吗?”我忙问道。
“好象南大,南理工都封了。”我一听,觉得势头不对。看来,封锁在即,在劫难逃了。
“这个该死的学校,连南京的都不放回去,防沸点也不要这么紧张吧?!但是,南京的老师却都还能回家,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4月30日,WING气愤至极。
“那,你们就不让回去的老师回学校!就说他们可能把非典病毒带进校!”我气愤地说。难道老师是人,学生就不是人吗?近在眼前的家,却不能回……父母该多着急啊!
“我也不给回家的。不过可以偷跑回去。”有人回帖。
“我们这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偷跑而被处分,要小心啊!”WING又回道。
“我们南京的可以回家。要去院里开假条!我已经开了,30号下午就go!”南京师范大学的同学留言。可两个小时后:
“挂的咯!现在我们连假条都作废了!她回来了!我却被隔离了!郁闷!愤懑!”可怜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远比相隔长江黄河啊。
“据说我们学校已经有非典了。学校封了,我们疯了!不让回家!五一不放假~~~”一徐州同学。
“在南理工这样一个人满为患的地方,人简直是一定要疯了的!昨天去篮球场站了两个小时,愣是球都没摸到!今天早上七点又已经满了……”
“出门是可以的,但是一定要回学校住的,每天查房。溜进城里,发现生活还是以前的样子,真好啊!”
“我爸今天过50岁,我回趟家还要院长批!”
“上次去叫辅导员批,没有同意!学校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好多设施还在收费,有的还不开放……唉……”
“这次沸点要什么时候才结束呀……不会是大,小暑假一起放吧。小暑假是因为高中生要高考,可是现在结束了,我校高考期间不放假了。”
“今天终于上网了,问人家借的笔记本,烂学校为了不聚集,居然把网吧也关了,我要疯了,干脆放我回家自生自灭好了。烂病。好了,牢骚发完了,祝大家都安然度过天灾吧!”
“X,我到你学校玩的计划得拖到下个学期了。”
“最后悔是封学校居然没把我新买的风筝带来,每次看见风吹就手痒。”
“2月15出门就没回去过,甚至是外公的死我也没到场。只是父亲打电话来说外公去了。我问那我怎么办?要怎么办,好好读书!的确,我无能为力。还记得新年里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留泪。这是我最后的记忆了,生命真的是很脆弱,他在时间中悄悄流走……”
“我们宿舍楼有人与非碘密切接触,现被隔离,郁闷ing”
“我想我爸妈,我想邻居家的小孩。只怕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小学毕业了。哇哇呜~邻居家的孩子多漂亮啊,恐我回去时他们把我活活忘了。我爸妈呢,他们可曾惦记我呢?我在学校挺不自在的,没有好玩的人,也就和睡在我头上的傻子吵吵打打。我又不爱看电视,又不爱学习,零食也没处买。我觉得这日子就被憋屈的校园给毁了,我正琢磨我的未来,刷刷盘子,扫扫地挺好的,再收养个小孤儿什么的也就一个温馨美满了。我不要读书,因为学习会让我短命。”许多同学都在网上留言。远在宁夏的同学也只在网上出现两次,之后便不再见到。
五一前夕,婷发来短信,说正和室友去苏果超市大采购呢!够有远见的!人人都抓紧最后的日子,搞好温饱,桌上多了大堆的饼干,牛奶,巧克力和糖。柜子里塞满了各种必备生活用品。一切搞定后,居然觉得是一种成就感。于是想起同学和我说的笑话,那天她去超市买舒肤佳,结果架子上空空如也,然后就打电话回家诉苦,她老妈居然对她说:“这有什么啊,北京连米都卖没了。”当时我们均哈哈大笑。人们像蝗虫一样四处搜寻,囤积,还相互打趣说:“市面的大米就是被我们这种人买光的。”
有个同学一直是走读生,所以有了张“魔鬼通行证”,可以自由进出校门。其他学生一律与世隔绝,包括南京籍的。所以他现在是他们班的“超市形象代言人”!这倒给超市省了一大笔广告费用!
真的以为学校会封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据说有女生翻墙出去购物,结果,两个留校查看,一个开除,听得我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我们宿舍今天有一个送到医院了……不过现在回来了!”“减肥”说了一半的话把我吓得不清!
“现在好无聊啊。封校了,本来上课的时间就不多,现在又有一些老师被隔离,我们的课就更少了。每天无所事事。哎!就是个无聊。除了吃饭就剩下睡觉。上网也是被严格控制的!每天活得好辛苦!这段时间怎么熬过去啊!”
“我们学校已经封校三个星期了,外教是个挺有点儿生活情趣的人,从加拿大带来很多他收藏的电影,于是对于电影本身就比较喜爱又喜欢跟他呆在一起的我,就用大把从前去逛街的时间转移到看电影上来。”
“每天我倒是能安心弹上四五个小时的吉他。乐得清闲!”电话里,朋友们都发着牢骚。
网上到处传的小道消息泛滥开。好多单位都中断了与北京、上海、广东人的业务往来。
上海的姐夫五一前一天打来电话,说是这几天都一直呆在家,不敢出门。我问他回不回张家港。他说等第二天的广告合同签下来就走。家中的妻儿还等着五一团聚呢!正聊着,只听电话那头传来电视里播报的新闻,上海今日又新添十几例疑似……姐夫停住,静静地听着,突然又笑着说:“现在,在上海随地吐痰,罚款最低50,最高200!”这下遵守社会公德的人的数量该成几何倍数增长了吧!
回到安徽的家,杨还是闲不住,到处乱跑,她自己都说她家已有一例了。还要我去那儿玩,跟她一块儿去芹菜家。而芹菜,则乖很多,自我隔离呢!倒是有□□的高度自觉性。在访俄前自我隔离了一段日子!可人家芹菜自我隔离,不比国家主席啊!回家后,多少日子没见过人,连父母都没见着几面哪!南京的红肠当然也逃不了隔离的厄运,还得被居委会、派出所多方管辖!回到徐州的毛咕毛咕最嚣张!看谁最怕死,就冲到谁家,亲他一口!然后大大咧咧地说:“我得了非典哦!”这一招,够毒!
林也回到大庆。当时从重庆回来,敢于和她说话的只有娜和白痴猪。好像要走的人都不敢和她说话。毕竟,留在北京需要非典型的勇气!白痴猪对林说:“真的很想你。”杨是否为了躲林,半夜3点还在抢订飞机票?等林回寝时,杨已经走了。她不知道,林本是很想和她说声再见的。娜问林:“明天你还要去见你男友?”林说是。她一定令娜不敢接受。所有的人几乎是颤抖着哀求和命令林,不要去见他。林心里很难受。她怎么舍得离开前不见他,又怎么忍心离开寝室。林很感谢与她一同从重庆回来,盛情邀请和挽留她的晶。娜被半确症非典后,有人强迫林回忆和娜最后一次亲密接触的时间,是不是在潜伏期。可是在林脑海里浮现出的,只有娜帮林系口罩的画面。林和晶从重庆带回一大包好吃的,准备送给我们的。谁知这一别,竟是遥遥无期了……
5月2日,听说金贸花园被封了。“斌,那不是你家吗?建议我们集体为小斌同志默哀……”
“我明天杀回学校,不回家了!你这样很影响我在众人眼前的名字哎!拜托你就给我这么一点点面子吧,谢谢哦!封的是8幢2单元,我家是4幢3单元哎~~~”斌回帖道。
鼓楼有个是在25号就出症状了,他去八一医院看病就是不承认去过北京,后来医生给了点药就走了。医生还没戴口罩。后二天他省内出差旅游,见高烧不退便再去看病。N个专家会症又一个医生和他谈了二个多小时,他才说他去过北京。江宁那个更是飞机火车公交车都坐了。恐怕南京,乃至整个江苏未来要大面积爆发了。
“江宁那个住得离我很近,他和我两个朋友同一天在同一家东山老鹅店吃了饭。我和我那两朋友天天见面,有近距离接触,我最近还有连续4天乘10路公交去东山的纪录。怕了吧?!我还跟那个家伙住在一起。真郁闷!”人人都自省,自检起来,像是……像回光返照!
时下闹“沸点”,我道听途说了一则“趣闻”:在治疗沸点的一个病房,有这样一位病患,他做了一件这样的事:身手敏捷地去拉正在为他做治疗的医护人员的口罩,还对着医护人员吐口水!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真不知能拿他怎么办!
听说一个朋友因发小烧,提前并延长了本已取消了的五一长假,她自己似乎也被这事儿弄得哭笑不得。
一位北京的朋友,离家一千米的医院马上要变成非典医院了。他借着论文的名义天天憋在家里,可是不敢看从国图借来的书。唯一的乐趣竟是借晚上楼下跳绳的机会,去调戏别人的狗狗了!终于奈不住寂寞,连着几天跑出去玩。结果晚上睡觉时体温猛增,以为自己死定了!后来觉得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草木皆兵!
“生活在人群当中,我说我想要安静;我说我要自由;我不要与人相处,山水自然会更坦诚。可我真的害怕隔离!隔离了真的没有人来打扰了。看不到你讨厌的人;不用做讨厌的工作;吃喝拉撒随时自由;想你平时来不及想的事和人;可以治治你平时怎么也无以对付的瞌睡虫。可当你醒来还是上午;当你在心里想着陷害那讨厌的人千百次后,还没有吃午饭;当你把天花板上的纹路数得清清楚楚的时候,护士才说‘大家准备好吃饭了’。想完了所有能想到的,研究完了每一件能看得到的,天花板的纹路数了千万遍后,有一天突然惊恐地大叫:‘啊!原来我的时间静止了’。我害怕被隔离,所以我要好好地保重自己。”这是住院的人的真实心声啊!
“这两天我一直拿着照相机对着人群乱拍一气,说实话我有点担心,怕忽然有个人来和我研究肖像权的问题。还好比较幸运,除了接收到一些疑惑的眼神,没有任何其他的非礼待遇。也许人们在这个非常季节已经没那个闲情逸志跟我来计较这些小问题了。我把相机架起,对着镜头摆了很多暴傻的POSE,做了N个巨搞笑的表情。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记录下一些什么,至于有没有意义我就不清楚了。忽然想到《小岛惊魂》里的照片,不知道我闭上眼睛的那刻是不是有人会为我拍张照片。装了个小本本在包里,以前想写东西的时候永远只找得到笔,找不到纸。现在终于很郑重其事地拿了一个新本子,随手写点东西,不是日记,只是一点零星的话。有时候,脑子里经常会冒出些自认为还不错的句子或想法,可在面对电脑的时候,却已只剩空白了。把无形的东西变成有形的,很难。想做也就去做了,不在乎质量高低,只是随兴而为。很努力地学习工作恋爱。全身心地投入,用每个细胞记录生活。”也许朋友说的这番话,正是我《非典全纪录》的创作根源罢。我经常在比较,是我的脑子快还是我敲着键盘的手快?结果,不了了之。终于我的手赶不上我的脑子,我的脑子也配合不了我的手指。
5月4日,野孩子生日。她一改传统,待在屋子里过了一个乖乖的生日。穿着睡衣,坐在电脑前,不加思考地看了一部连续剧,据说是经典,也不过如此。朋友们像约好一样,全送了书当做生日礼物。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挤满了崭新的书。原本就狭小的空间里,望过去便全是影碟和书了。有几米,张爱玲,亦舒,居然还有杜拉斯。我是最爱几米和杜拉斯的了。几米那忧伤的眼神,穿透尘世的一切。也许,正是逼近的死亡,才让沉睡多年的双眼睁开了。杜拉斯,更是看透人生,看破爱情。在这样非典型的季节,看他们的书,也许会缩短与作者的时空距离罢。23:59:59,最爱的朋友发去消息说:“在你生日的最后一秒,祝你永远开心。”那一刻,野孩子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好可爱的朋友,有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快乐呢!
如果说,七天五一叫做黄金周,那么,五天的五一假期,绝对是白金周——活在无所不在的非典□□下。细雨绵绵,白色的口罩,苍白的假期。
“第一天,跟家里请了个假,躺在我的狗窝里什么都不做,哪里也不去。非典,多美的词组啊,偏偏让人求生不得。一种非自主的穴居生活,那个叫行尸走肉。
第二天,终于逃不掉要回家接受中药预防治疗的宿命。坐在公车最后一排,瞅着每个戴着口罩的脸都象刻着非典。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口罩后面藏着戒备的双眼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很想走过去,冲那人说:非典,你给我滚远点。过分了,即使这只是我的心里的一时闪念。
第三天,最无聊最无聊的假日,吃了睡睡了吃,但妈说要谨记服完三剂的中药以备无患。看着妈眼里闪着的深信不疑和虔诚,真不忍心打击。以求心安以求心安……看电视,电视里说,台湾一对曹姓夫妇,好象是最早发现的非典毒王,他俩的儿子,在买饭的时候被赶了出来;还有一则,一个怀疑自己染上非典的男子自觉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结果,救护车是来了,但得知他被怀疑是非典感染者时,二话没说就把救护车开走了,任病者在原地一边狂咳一边痛苦地招唤,愣是狠狠地扬长而去。更有甚者,他的邻居,一边拍着扇子一边唔着鼻子对他吼:你有病就自己去医院,别在这里贻害人间。我那时候在吃饭,突然感到背脊发凉。还有一则,北京等重疫区的人到外地,受到攻击和排挤……你瞅着别人是祸害的时候,没准儿你就是带菌者,凭什么趾高气扬地对任何人岐视?!我没有道貌岸然地要和非典患者亲吻,但,至少,我认为,非典,不能作为我们冷漠和无情堂而皇之的理由。且不说,自愿不自愿,但依然站在第一线的人,作为应该同舟共济的我们,是不是都应该醒一醒?问我怕非典吗?怕死吗?我怕,我怕得要死。生命是平等的,你今天不用呼吸机,不代表你有权利去对一些只不过是受害者的人施于白眼和唾弃。
第四天,出奇的温情。非典把要出行的人都留住了,于是,我见到了我的老师我的亲戚我的朋友。是不是应该感谢非典?这样说话,大有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我们碰着杯,第一个理由是,庆祝在传说中的重疫区,却还在苟延残喘的人——我们。一饮而尽,分不清是酸是苦是甜是辣,沉默。我有一种末世的悲凉。狂笑,我用笑来掩饰,打击。而掩饰什么,打击什么,我不知道,别问我。
第五天,依然是和朋友一起,不愿分开。许久不聚,也不知,下一次的聚,会不会又是在一年以后,或者,远行,或者……。计划不如变化快,就像我在回忆中国大事纪的时候,九七年香港回归,九八年华东水灾,九九年澳门回归,然后南斯拉夫中国使馆被炸,然后是中国入世,然后是申奥成功,年份早已经不再记住。再然后,是2003,非非典莫属。上帝也许是看不惯人们太平而麻木着活得太自在,总会不期地来一些天灾人祸。苦笑。黄昏时分终于散了,天黑以前赶回了我的狗窝,感觉全身上下都是非典的味道,也没敢坐下,洗头洗澡洗衣服。只不过,不想把非典的恐慌带回家。
第六天,工作日重新开始,在非典的白色恐慌下继续过着穴居生活。无论如何,生活依然要继续。
我的非典生活明显地未完,在续。高潮,也就不得不一再继续……”
朋友叙述着,我听得很认真。一阵又一阵心寒。
“这学期妈妈打电话来的几句话总是,身体好吗?五一回家吗?极普通的话中流露出最真挚的关爱!我坚持了半学期说回,到最后改变了……但现在想回也是不可能的了!妈妈小时候眼睛被尖刀戳过,留下了后遗症,近来看东西模糊,于是养病在家。她所担心的是没钱拿,我的学业,我的身体。待到回家时,我不知道是否会相顾两无言,唯有泪千行……在这母亲节之际,衷心祝愿妈妈身体健康!祝愿所有母亲开心快乐!”5月11日,母亲节。好像这节日属于虚幻的网络。
朋友的妈妈收到从完全陌生的南京寄来的包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当即打开了包裹,里面竟然是两个包装整齐规范、印上密密麻麻黑色英文字儿,漂亮雪白的口罩儿!她越发觉得奇怪,于是部门同事也因为好奇而拿起来看,并且仔细帮助她回忆可能通过什么官方的途径跟南京搭上关系。
一个叔叔说:“是哪个厂家寄来的试用装吗?”
这个答案在出口的瞬间被否认:现在都供不应求了,哪还有工夫发试用装给那么远的人,完全不符合市场营销策略嘛!
另一个叔叔问:“会不会是你在南京某个出版社买书(她是大学图书馆的馆长),结果中奖了?”
她回答:“不会吧,我好像没有在南京买过书啊,买也是北京。再说了,要真是中奖了,也不会送个这么小的口罩当奖品吧?跟书完全没有关系啊!”
大家陷入沉思中——继续帮妈妈想是不是有认识的人在南京,以及是不是曾经跟南京发生过业务关系——有人还去翻翻以前书库的帐薄。
若干分钟后,突然有人怯怯地问:“会不会是南京有人得了非典,因为太绝望而把他用过的病毒口罩随机寄给某个人,以便临死也拉个垫背的?”
话一出口,正在把玩那两个包装整齐规范、漂亮雪白的口罩的阿姨大惊失色,口罩连同包装箱一起坠到了地上。大家都觉得这个答案最有可能,然后冲进厕所疯狂地洗手,边洗还边念叨:“完了完了,当年那种让人写二十遍寄给别人,否则就倒霉的信,在今天看来是多么仁慈啊……”
晚上,朋友的妈妈把那个盒子抱回了家。首先琢磨,家里的粮食基本上还足够隔离用,另外,开始仔细回忆当天都谁碰过那个包裹。最后得到的结果是整幢图书馆大楼都将被隔离,随即又想到那个送包裹来的邮递员,后来因为觉得封着的包裹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危险性,就将他排除。
原来是在南京上学的朋友在“西祠胡同”的BBS上看到漂亮的N95口罩,立即决定把这个作为特殊时期母亲节、父亲节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某周日以“户外运动”才用得到的装备全副武装,从学校的后山翻出去汇款。她一直没有告诉家里,会寄礼物回去给他们。一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在学校被憋得快要发疯了,心理不大正常,说话也不大顺耳,打电话回家就会不可避免地争吵,压根儿没有时间说那些话;另一个原因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事情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简单:一个思想激进,行动前卫,网络为生存根本的女儿在被“拘留”期间通过电子商务完成对他们节日的祝福。非典时期,非常政策,非常对策,非常生活状态,以及非常节日里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礼物。结果惊喜完全演变为一场虚惊——大人们啊!
不日,夜深人静的午夜突然热闹异常。起床走到阳台,只见前面一幢楼格外灯火辉煌!一辆120停在一边,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没过一阵儿,车子开走,院子也安静下来。我也没头没脑地就睡过去了。不料第二天一早,便传来前面那幢楼的一户人家被隔离的消息。听说是那人家的女儿发高烧,现在医院症断。可没几日,就又听说那人从医院回来了,没事儿,普通发烧而已,虚惊一场!
可没想到的还在后面,女儿刚烧完几日,女婿又烧了!这下忙坏了120。这次好像比上回严重得多!没日没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都有人端把凳子坐在他们家门口,好像是上面派下来给居委会的,这下正好派上用场!一日,那守门人正好出去买东西,你也不能不让人家动一动,连上茅房都要就地吧!恰巧就在这当儿,那人家女儿的同事来给她送东西,事先也不知她家被隔离,就误打误撞上门了!正要出门,迎头碰上那守门人。这下完了,逃不了如来佛的手掌心喽!乖乖地呆在她家吧!愣是怎样说情都不顶用!当然,最终仍是虚惊一场,自个儿吓自个儿!
此后,又听说与家仅一墙之隔的东南大学一例疑似,把石婆婆巷隔了。爸单位同事的儿子因班上一人发烧,全班被隔,还株连九族!
自打白痴猪走后,版上就格外冷清。原本嘻嘻闹闹的五个斑竹,一下似乎都消失了。难道都被隔离了?就只我每日踏上“无聊荒地”视察一番。可我是失职的,没有心思看帖回帖了,甚至想呈递一封辞呈,就此罢手。
5月17日,在猪释放后的第二天,版上一反前一阵儿的荒凉,恢复五一前的热闹。
“我的妈呀!差一点就挂了……事情要从某天晚上说起。因为耐不住嘴馋,半夜跑出去吃消夜,忘了穿皮夹克。大概着了凉。第二天上班就咳嗽,发烧。以后的事情,不提也罢。今天总算回来了,还是家里好,还是“无聊”这里好。对不起,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猪头、菜菜、狐狸、暮头、鱼头,好想你们呐。菜菜(白痴猪)好了吗?为了纪念我成功释放,中午一个人跑出去大吃了一顿。不过消夜嘛,至少暂时不打算去吃了。”“皮夹克”感慨万分!从此,“无聊”版又打着“无聊者无畏”的旗号,在江湖上招摇撞骗了!由于有了这么多隔离人士撑腰,江湖上的地位日益提高,腰杆子也越挺越直!
5月30日,“今天我终于回家了,哎,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那个想啊……但在学校呆的时间长了,也渐渐习惯了,习惯衣服自己洗,和同学一起天天上自习……现在回家反而感觉是在浪费时间了。这次借端午节回家爽一下,后面要努力了,听说6月21号就可以放假,期待啊!”“唐僧”道。
“31终于解封了,关了好久了,该买双凉鞋了,但似乎被关习惯了,没了逛街的心情!这周可以出去了,很多人要出去放肆了,商店的营业额要上升了。”同学们首先在网上庆祝开来。
天气渐渐热起来,也有了那么点往日端午节的气氛。南京人是最爱吃麻油绿豆糕的,虽说吃上两口就得就一大口水,但这端午节品绿豆糕的习俗不能为这非典给破坏了!又不知哪个绿豆糕厂长说了句绿豆具有天然防非典之功效,顿时绿豆糕市场大开,时有脱销。这可能是渊源于一个笑话:听说有个偏僻的农村,一家刚生了个小孩,那小孩便立马会走路,说话,像个大人。可只说了一句“喝绿豆汤能防非典”,说完,便一阵烟消失了。虽说是个笑话,可当地人都信以为真,这下,连金陵城也被这可笑的“绿豆防非典”给渲染了!
不知今年长江里的鱼儿能品尝到多少美味的粽子,也不知住在水底龙宫的屈老先生,今年这端午过得如何……
一个多月来,脑中始终抹不去那个站在出口处伸长脖子,探寻人群中的我,焦急牵动浑身颤动的身影。整整一周苦苦期盼,盼那不只是虚幻的影子,伸手抓不住。然而,盼来的是,一个半月后,不曾奢望会到来的身影。伸出双手,仍然抓不牢。只剩装满空气的空洞。
骑着本已埋葬的十七岁单车,在烈日烧灼下飞驰。未等我沐浴春日温柔的阳光,夏季毒辣的光芒便向我刺来。未等我在绚丽春装的妩媚中妖娆,那碎裂的肌肤便迫不及待要冲破层层缠绕的裹尸布。当双脚踏上这块前世的土地,只觉眼神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陌生。双腿微颤。阳光恍惚。
眼前的身影,似从梦中走来。在身旁沉默。也许在思考。住在石头森林里的人们已习惯于紧闭双唇,只是眼神出卖了他们,我猜出他们内心的孤独。
曾有连续行走十五小时的纪录,可短短一小时后,我便累了。我们都耗尽了浑身的气力。
离去在即。早知是这个结局。但我仍伸出双手挣扎。不过是徒劳。半个多小时的僵持,让我再次混乱。神经绷断。那盘插在摄像机里的磁带,同来时一样,放映着无止境的黑屏……WING也走向无止境的地牢。
“我感冒了。也就是中了‘风邪’。本来给自己制定了一整天的学习计划,因为感冒也不去付诸实施了。纸巾一天内用了四包,还真是多!食堂卖纸巾的还小宰我一刀但我也烦不了了。几年来第一次得这么重的感冒,才发现以前得的都是小打小闹,原来感冒还真是蛮可怕的。版上好像有点荒了,特此带病发一篇水帖,希望大家学习我的精神,踊跃发言啊!”看到WING在他自己的版上发了这个帖。我很是为他担心,想去他学校看看他。可他硬是不让我去,说什么在这种场合见面,太尴尬!是啊!去了又怎样,还不是只能在门口凭栏相望?他母亲给他送去生活费和水果,他竟然抱着个香瓜开心得舍不得吃。
最新消息:北京非典医护人员,护工等,月工资4000元大钞!连医护人员的子女高考都受非典型待遇……
6月11日,进入紧张的期末考试了。网络发挥了它在这非典时期的非典型性作用。考试卷都发在校网站上。这次的考试当然也就成了一次非典型考试咯!虽说是开卷,可有谁会眼光如此长远,预料到今天的情形,而把书和笔记统统带回家呢?那么多门,许多问题又都是开放性的,这下可忙坏了我们这些清闲了近两个月的离校学生。也算过了个小暑假,该紧张紧张了!可我这两个月未提笔的手指头,似乎敲击键盘都敲得退化了,僵硬,不听使唤!连握笔的姿势都忘了,抓起来直抖!更别说画几个字了!该死的学校,还不让打印!唉!可怜我没日没夜地在台灯下奋笔疾书,最后敲起键盘来却反倒生硬起来!其实,对不住的还是老师宝贵的双眼。在此,道声对不起!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六月中旬,提起电话拨了010……谁知电话接通,那头却传来陌生男生的声音。晕!女生寝能让男生进吗?!我怯怯地问:“请问,这不是26号楼529室吗?”
“你打错了!这是小院隔离区。”那人答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没想到,大一时的电话号我竟记得如此之牢!随手就拨出去了,似乎都不假思索。现在,那个号码依旧,只是不知几经易主!也许我这个错打去的电话,在他们寝还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呢!至少,这证明,他们没有在人间蒸发。
搅尽脑汁想了半天新寝室的号,又拨通了。电话那头还是熟悉的声音,恬静的常州口音。吹了半天,我又问起娜,于是听见娜从上铺骨碌下来,蹦到电话前。久未听见娜的声音,真的好亲切!有哭出来的冲动!她一直问我:“你想我们吗?想寝室吗?想回来吗?”说不想都是假的!从前,我可从来都是最怕回北京的!
白痴猪刚写完信,她发誓这是自己第一次很用心很用心地写了一封家书。
本来那天是应该往家里打电话的,这是她上大学以来每周的固定程序。到那个时候必然会有生理心理上的条件反射。一旦程式化,其结果必然是乏味得让人尴尬:
“吃饭了吗?”“吃了。”
“学习好吗?”“好。”
“钱够用吗?”“够。”
“自己一个人要小心,什么事情要自己多想想,注意身体……”“放心吧。”
尽管每周的电话都重复同样的几句话,但这个电话却是不能不打的,于父母是一种心安,于自己便是一种理得。
猪已记不清上一封家书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了。这一次,满满的三张信纸,写得满心愧疚,泪流满面。其实内容很平淡,无非就是说吃了什么,学了什么,身体怎样,有个老师讲课很有意思,六月的校园很美丽……最后落款:永远爱你们的女儿。
还记得一次正上课,猪的手机突然响起。她趴到桌下窃窃地讲了两句就挂了。后来才知,那天是她的生日,妈妈打电话来说句“生日快乐”。
网上的论坛从四月份就开始讨论,一直到今天都没个结果。论辩分成两派,一派以七十年代生之人为代表,另一派则以八十年代生的我们为主力。前一派讨论的结果是:断定八十年代出生的人是不负责任的一代。我们的逃离给社会,给家人,给朋友都带来了恐慌和灾难。殊不知,我们愿意这样没有尊严地逃跑吗?愿意这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吗?愿意过着这样没有人权的生活吗?昨晚看到新闻频道在讲《墙中记》的故事。难道要逼我们像被萨达姆追杀的赛义德一样,躲在墙的夹缝中生存二十二年?在我们没有出生前,对于这个世界,他就已死了。二十二年不见天日,二十二年蜷曲双腿,唯一与外世联系着的,仅一个小小的收音机,和赛义德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在墙上凿的仅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墙洞。可那微弱的电波,狭小的视野,足以满足赛义德人生全部的奢望。二十二年中,他只有两次离开狭窄的墙缝,都是因为对墙体的翻修。家人,亲戚,将这个秘密死死守了二十二年!赛义德也在世上消失了二十二年。今天,他终于死而复生!有谁能指责他如此苟延残喘是天大的错误?难道只有挺身而出,面对死亡才是最大的荣耀?那么,又有谁能指责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学生,回到家乡,享受我们人生也许是最后一点的温情呢?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相距有多远?如果我是1979年12月31日00:00出生,那我该站在哪一边?如果SARS出现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是否会引起七十年代与六十年代之间又一场血腥的争辩呢?八十与七十之间,仅相隔一个年代,短短十年,“本是同根生”,又为何要引发这一场毫无实际意义的争论?
“正式放假啦,明天考完我就直奔南京,我都3天没洗澡啦,冷水澡我洗够了!”6月21日,熊猫终于解放了。可我们什么时候解放?
午夜,打开电视,正放着《开往春天的地铁》。遥远幽深的地铁隧道飘来凄楚的二胡拉出悠扬婉转的音色。伸出双臂,闭上双眼,感到地铁开近时吹来的阵阵凉风,却感不到地铁距离站台上等待的人们还有多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