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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非典型的父亲节 6月15日 ...

  •   6月15日,爸单位一同事在饭店摆开三大桌——女儿满月酒席。席间,爸与几位同事举杯走到我们这桌女眷席。与爸碰杯时,爸笑着说:“原来今天才是父亲节!你让我提前了整整一个星期过了!”在席的都笑开了。
      想想还是6月8日,也不知撞了什么邪,在BBS上发了一篇帖,结果马上有人回:偶看得很认真,有点感动。对我来说,感动已经很难得了哦,又及:你有恋父情结啊……偶也爱偶爸。只是,他已离开我好多年咯……
      那白痴猪回道:坚决以偶爸作为衡量男人的标准。今天是父亲节吧。祝爸爸节日快乐!
      结果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给爸发去短信:“父亲节快乐!”当时,爸正从杭州赶往苏州开会。妈也回老家看望得了癌症晚期,生命垂危的大姨夫。那天清晨,唏唏嗦嗦一阵后,朦胧中听见门被“嘭”地一声锁上。双眼挣扎着睁开,又紧闭。想象着未来数日,家中又只剩下我一个。不忍,不想,更不敢放眼流浪的空气。我无法再次面对空荡死寂的家。坟墓般的沉默,没有一丝生气。也许,人生在世,分离总是多于团聚。离别似乎教会我遗忘,孤独已让我学会适应。或许,命中注定,我将独自走完一生。父母,亲人,朋友,终将离我而去。本想独自出门旅行,但爸说:“还是等非典完全过去了再说,现在,你想被隔离十几天啊!”
      提前了整整一个星期……也许是过着这样非典型的生活,连记性都衰退了!竟不知进入六月,无论星期!六月第三个星期日才是父亲节,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记得我离京后的第二十天,午夜。我盯着空空的鱼缸,等待着午夜十二点钟声的敲响。耳边回荡鱼儿游动的声音,那是鱼儿眼底泪水在涌动。鱼儿在平静的泪水中自由摆尾。不敢回忆那条翻着惨白肚皮的小鱼儿。没有氧气的死水泛起微澜。总是忘记换水。没有母亲细心的照料,我已找不到那些鱼儿沉睡的家。随后,悲剧重演,仅剩的两只鱼漂浮在平静的水面,追随之前那只鱼而去。当秒针划过零的一刻,我总算松了口气,这一段“潜伏期”安全度过了。拿起手机,给爸发了条短信:“晚安。”
      自我回来后没几日,爸单位也紧张了。成立了什么抗非典小组。每日还要派专人值班,把好进出口重要关卡。作为江苏省物理勘查院副院长,兼党委书记的爸,经会议研究,决定夜晚加派一人值班,由机关里的人轮流交替,等通行证赶制出来后,就可废止。这不,当晚,爸就以身作则,值起夜班来。
      “你来陪我吗?这就我一个。”不一会儿,爸回道。奇怪,不是还有一个门卫吗!?爸说,他让门卫回家睡去了,开着灯,门卫睡不着。难道就让爸一人守门?独自把关?还不能打瞌睡!这样遭罪,还是头一回!
      “带扑克牌怎样?等会儿,我马上到。”于是慌忙削了个苹果,掰了根香蕉,剥好皮,装进袋中。
      两年来,爸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现在的你始终让我喜欢不起来……只有想到小时候的你是多么可爱,多么聪明,多么听话,和我多亲时,我才能喜欢一点点……”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哭。但绝不在爸面前。从小,我一哭爸就会生气。所以,在他面前,我总是笑。只有我笑,他才会笑。只有我笑,他才会答应我所有的要求,哪怕有些不合常理……
      披上父亲的睡衣,打开尘封的门,黯黑的楼道飘荡起低沉的□□,久久不去。小手电奄奄一息的灯泡射出颤抖的微弱光线。走出昏暗的楼道,进入洒满月光的院子。借着冷冷的月光,隐约可见暗红的条幅上写着:“……抗击非典……”
      刚分辨出几个字,身后的死寂被狂乱的狗吠搅动。我转过身,只见离脚仅一厘米远那两张被黑暗扭曲的嘴脸。我站着一动不动,只是闭紧双眼拼命喊着“爸!爸!……”一声又一声,响彻庭院。主人在暗处喊着狗名,可那两只狗却越喊越带劲儿!不知谁在阳台上冲我喊:“拿手电照狗的眼睛!”可我哪敢!万一适得其反……我仍然无助地站立在黑暗中,望着门口,希望昏黄的路灯下会出现熟悉的身影,来解救不知所措的我。想不通,这么晚,有谁还把狗放出来遛?说猫啊狗的可能携带非典病毒,导致近日城市夜晚凭空多出成百上千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流浪狗。不知这两只是不是。也许它们还记得回家的路,来看看昔日的主人罢。
      现在,我已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从它们的口里逃脱。只记得爸从昏黄的灯光下向我走来。“自己就属狗,居然怕狗怕成那样!我一开始听狗叫只觉得怪,后来听见有人叫爸,就觉得大事不妙了!”我们都笑。我浑身仍颤栗着,没想到回来后第一次出门,竟会碰上这等倒霉事!平日狗狗见我亲还来不及,怎会如此无理?!亏我还属狗,“本是同根生”啊!
      进了值班室,一股刺鼻的烟味袭来。爸忙把那满满的烟灰缸拿到别处,想是那门卫一天的“战绩”!靠窗的桌上摆着一本十六大学习手册,怕是我来之前,爸一直伏案研读呢。爸又打开窗,将桌上收拾一番,我们便打起八十分来。这可是寒假爸才硬教会我的两人八十分!说来也怪,平日连连升级的爸,当晚却与我打得平手,你一级,我一级地缓缓攀升。打得正起劲,忽闻有人敲铁门,爸猛地抬起头。“我是对面苏果便利的。能让我进去用一下洗手间吗?”那人说道。爸笑笑,“实在不好意思,现在规定,不是院儿里的人不让进。”还没等说完,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爸又尴尬地笑了笑。接着打牌。
      没多久,又听见有人敲门。爸会意地笑着点了点头,按下一个红色按钮。只听门机械式地发出噪音,自动打开了,我回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人的脸。只听又一声,门合上了。转回头,我和爸相视而笑,却不知该谁走牌了。看看时间,已深夜两点多。我提议出去散散步,在这样安静的夜,空寂的街,别有情趣。爸犹豫,“我是值班的,要看好门,我要是走了,谁等着进出怎么办?”
      “就一会儿!再说,这么晚,也不会有什么人了吧!”我耍起嗲来。无奈,爸又按了一下红色按钮。我们挤出刚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踏上久违的马路。“要是只有我一个在这儿看门,也不会有危险。大不了冲着窗口喊几声,对面苏果便利的人就会听到了。”爸看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苏果便利开玩笑道。
      “算了吧!刚你都不让人进去方便,还指望人给你方便,救你啊?!”我调侃道。
      走着走着,爸沉下脸来。“我们多久没散步了?还是你小学时,每日傍晚,都出去转一圈。那时与你沟通得多,也趁散步对你进行思想教育。现在,沟通越来越少了……”我强忍住泪水。但走在这样熟悉而陌生的街道,兴奋,狂喜,压抑不住!穿着爸的睡衣,像头熊,却一路蹦蹦跳跳。
      突然,爸停住,不再往前走。我也停下脚步,转身望着爸。“前面有人,怕是要进门的。别往前走了,回去吧,也走了二十来米了。”爸警惕地说。我有些扫兴,转身看着不远处,街的另一边走来一个黑影。始终低垂着头,看不见眼神。脚步失重,茫然,虚幻。
      “你先回去吧,我还想走走。”我对着身后的爸说。
      “这么晚,太不安全!跟我一起回去!”
      “不!我还没散够!不会有事的!”我从小到大倔强的脾气似乎没变。爸拿我也没有办法,便独自回去了。
      黑暗中,那个影子慢慢走近。与我擦肩。走向我的身后。觉得他像个学生,个子不高,拖着瘦弱疲惫的身躯,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似乎丧失了魂灵。梦游般地飘来又飘走。我没有回头。走向他来时的黑暗。
      每个午夜,一株郁金香从地心钻出,顶破红色土壤,在这黑色的石头森林深处,艰难地呼吸。绽开阴郁的黑色花瓣。地心极致的黑暗中飘散出灵异糜烂的香。当花瓣离开花朵,暗香残留。香消在月隐日出,无人来嗅。心在灿烂中死去,爱在灰烬里重生。又一年春风吹过,笑容为我祭奠。
      每一个路口,当我一踏近,那闪烁着的红绿光便发出鸟一般嘈杂的叫喊。迷失在每个大大小小的路口。从身旁经过的出租车,一辆又一辆,缓慢下来,又疾驰而去。座位空空。
      又一个十字路口。我的腿开始剧痛。半年来,我居然把它遗忘。似乎与生俱来的疼痛,在每一次漫长旅途后。生长疼,医生对着只有五岁的我说。可我早已枯萎,还会生长吗?结核菌感染,医生又说。可这是骨髓的病,怎会牵扯到结核?似乎这只属于肺的病菌。现在,我明白,还有骨结核。
      正当我疼痛得蹲下,蜷曲起双腿,双手紧紧抱住时,我看见父亲的身影。这时,手机响起短促的声音,电量不够的警示。响起第三声时,自动关机。我站起身,忍着剧痛,往回走。我要回家!
      黑暗中,隐约看见前方昏黄的路灯下走来熟悉的身影。擦肩。就在那一刻,我与他只有零点零一毫米的距离。同一个路口,同样低垂的头,同样看不见的眼神,同样失重,茫然,虚幻的脚步。只是我们的方向不同。我走向昏黄,他走向黑暗。他一直思考着,或始终什么也没思考。为什么,在这样漆黑的夜,独自散步?他是害怕白昼熙攘的人群?还是喜欢这样自我的空间,没有人会来打扰倾听内心独白?我无从得知。也许人生中,我们仅有这短暂的两次擦肩。
      我兴奋地冲着窗口喊了声,爸抬起朦胧的双眼,按下按钮。我又回到温暖的值班室。继续打八十。爸抓着牌,说道:“我刚一不留神,打瞌睡,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上大二,刚考完试,每门都是98分,第一。我正收拾准备回家,却不知该带什么回去……正想呢,就被你喊醒。我也不知怎会做这个梦的。莫名其妙!”
      快五点了,我们还是不分胜负,平起平坐。我和爸轮番的哈欠轰炸开来。我连自己前面打过的牌都记不得了,在桌上翻找着。爸忙喊:“这可不行!赖皮!”于是我又耍起耍赖的本领来。弄得爸只好认输。打牌的节奏似乎迟钝下来,我每出一张牌,都要观察半天桌上的牌,再寻思寻思手中的牌。爸等不及,在一旁看起十六大精神来。我笑着说:“你倒挺会利用时间的嘛!慢慢看!慢慢看!”
      一局还未决一雌雄,两人就又犯起健忘的毛病来。打了个岔,不知该谁出牌了……“好了,你也回去吧,差不多了,到七点我就完成任务了。剩下两小时我可以熬过去了。看你也打不下去了!”
      “嗯……那算我赢啦!我比你高一级!”我开心地说。自打八十分以来,历史上我赢的次数就寥寥无几,屈指可数。这下,我钻了个空子了!
      “不行!等回去接着来!”爸反驳道。
      回到家,同走时一样空荡的家,一样充塞坟墓般的死寂。打开灯,昏黄的灯。就在我走向灯下,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的声响,灯灭了。黑暗中我蹲下,伸出手。看不见的双手在离脚仅零点零一毫米的地方,摸到滚烫的残骸。所有的灯都不再发光,那只是昏黄的光。
      手机插上冲着电。打开笔记本,残存的电,屏幕微弱的光流泻在蜷曲的双腿。表皮下隐隐显现密密麻麻,斑斑点点,暗红的淤血。脑中突然闪现停滞的电视画面——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脸色苍白的面庞,特写的腿上皮肤,门上印着红色的字“血科”……
      一下瘫倒在床上。闭上眼。充满死亡的黑色空气沉重地压在身上,压迫得我喘不上气。渐渐神志不清……突然,睁开双眼,恐惧的眼神。睡去后,还会醒来吗……
      不经意翻出寒假时买的《那时花开》。微弱光线下,隐约看见封面上这部电影的英文翻译: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手机冲好电,刚一开机,就收到爸的短信:“快回来!”看看时间,还是三点四十多时发的。那时,正是我手机自动关机后没几分钟,也正是我迷失在那个路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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